《额头有白斑点的马》船尾波

1、第 1 章

　　科尔看见威尔同马儿说着话。
　　他在威尔身后不远处，没有下马。马儿不安地踱着步子，踩着没过蹄子的积雪。
　　威尔搔了搔马儿的脖子，而后转过身来，顺着雪地上马儿的蹄印，朝科尔走去，将缰绳交给他。名为斑点的马儿缓步跟在他身后。
　　“马或许闻到了什么。”威尔说。他站在科尔与马儿的身侧，却又转过头去，看向前方。他说话时嘴中冒出白气。
　　科尔活动了一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将两匹马的缰绳攥在手心。
　　“你觉得会是牛？”他问。
　　“是。”威尔回答他。
　　科尔顺着威尔的目光，望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草场。天仍旧阴着，积云深垂，再过不久或许还要下一场大雪。
　　“马不肯下去，”威尔拍了拍科尔的手，“我去看看。你先不要下马。”
　　“好。”他说。
　　科尔骑在自己的马上，斑点在雪地上慢慢转过身，站在他身边，两匹马儿蹭了蹭彼此的头颈。威尔再次随之前留下的脚印折返。科尔看着他慢步挪下小丘，帽子最终消失在坡后。
　　他等待着。风一刻不停，从他身旁刮过，有时吹起雪粒，在地势低矮处扬出雪雾，树林光秃的树梢随大风摆动。
　　科尔双腿夹住马腹，想要往前再走一段路，但马儿只是往前踏了几步，摆起头来，不再前行。他只得继续等待。
　　许久之后，他终于看到威尔的帽顶。起先只能看到帽尖，而后帽檐与威尔的脸逐一显现。威尔身体前倾，迈着积雪上坡，最终走上坡顶。他回头望望，走向科尔与马。
　　威尔自斑点左侧踩镫上马，从科尔手中接过缰绳。
　　“小牛犊，”他停了一会儿，“狼干的。肚子已经被吃光了。”
　　“怪不得马不肯下去。”
　　“它从来胆小，”威尔轻轻拉起缰绳，“回去吧，一会儿又要下雪。”
　　科尔随威尔自高地上往回骑，路上经过维塔克牧场的围栏边界。早先大风吹垮了带刺铁丝围栏，十几头牛从栅栏倾圮处跑了出去，也给了野狼可趁之机。
　　科尔吸了吸鼻子，寒风钻入鼻腔。他朝下望去。早上他已同威尔一起修过围栏，卷紧加固铁丝网，将松脱的铁丝重新钉入木桩。
　　几头牛零星地站在围栏附近，蹄子却刨不开冰雪。天色深蓝，它们模糊的影子落在发亮的雪地上。他们继续朝远处橘黄色的亮点骑去。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科尔将两匹马儿送回马厩，卸下马具。进到主屋时暖风拂面，他取下帽子。
　　威尔坐在餐桌旁靠门的椅子上，科尔在他身边坐下。科尔看了看表，六点钟。桌边只坐了几个人，其他牛仔还没有全部回来。
　　科尔转头看向威尔，但威尔却望着玛格丽特。
　　“妈妈，”他听到威尔问，“爸呢？”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上方的橱柜里取下几只杯子，扶住水壶的壶把，往杯里倒着咖啡，而后将冒着热气的杯子两两端上餐桌。
　　“还是和昨天一样，”她终于开口，“咳嗽得厉害。路还是通不了车吗？得找医生啊。”
　　科尔看着她又从水池边上捡起抹布，擦起了洒在台面上的咖啡。
　　“要是今晚不下雪，我明天开车去。”威尔说。
　　玛格丽特看向窗外。科尔端起杯子，吹了几口气，喝起咖啡。短暂的凝望后，她似乎回过神来，为已经坐在桌边的牛仔们端上晚餐，而后双手背到身后，解开围裙，挂至门后挂钩。
　　“碰到回来晚的，记得告诉他们炉子上温着晚餐。晚安。”
　　他们也向玛格丽特道了晚安。她站在门框边，手掌伸向脖颈，整了整棕色的长卷发。
　　她又朝威尔说话。
　　“吃完饭后记得找你爸说说话。”
　　“好。”
　　“我先上去看他。”
　　“好。”他说。
　　威尔很快就着玉米饼吃完了盘子里的牛肉与炖豆。科尔仍嚼着玉米饼，威尔从他身后穿过，他往前挪了挪凳子。他转过头，而威尔已经离开厨房，踏上楼梯，脚步声逐渐远去，在关门声中消失。他记得老罗伊的房间正对着楼梯口。
　　此时几个同伴刚刚从外面回来，帽子与肩膀上落着薄雪，在他们进屋后化成雪水，渗入布料。
　　“今晚吃什么？”其中一个问科尔。
　　“老样子，”他说，“牛肉和豆子。”
　　吃完饭时雪已经下大。科尔走出门，朝天空望望。天空显出深黑色，细密的雪片从灯光中飘落，堆积在地面上。科尔越过院子，朝自己的住处走去。一只牧牛犬卧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然而狗儿只是支起两只前爪，竖着三角形的大耳朵。他俯下身挠挠它的下巴，随后开门。狗跟着他走进狭小的屋内，在床脚边绕了几圈，再度卧了下去，脑袋搭在爪子上。
　　科尔走向窗边，想要拉下窗帘，却看到威尔进了马厩。马厩的灯光在他身后拉下长长的黑影。他放下布帘，又拉开了房门。关门时朝里瞥了一眼，狗儿耷拉着眼皮。
　　科尔在马厩前的硬水泥地上蹭掉靴底沾上的积雪，随后走了进去。斑点的小隔间靠近马厩大门，而斑点正用它大大的马头朝威尔怀里拱着，吻部已凑近他的口袋，只差用牙齿咬住撕扯。
　　“你惯坏它了。”科尔说。
　　威尔没有回应，又确实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方糖，放在手心，任马儿舔舐。
　　他用另一只手抚摸斑点，马儿垂着眼睛。
　　威尔曾提起他见到斑点时的场景。斑点是罗伊买给威尔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斑点第一次见到威尔时，俯下了自己的头，吻部凑在威尔手心，嗅闻他的气味，马儿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掌心。
　　“你当真惯坏它了。”科尔说。
　　威尔终于抬起头来，手掌抚过斑点的面颊与脖颈，却在马儿额头上的星状斑块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他们一同走出马厩，威尔关上了马厩灯。
　　雪没有变小的样子。科尔看向威尔，而后者只是望着主屋的二楼。科尔猜想他是在看老罗伊房间的窗户。但几扇窗户全都一片漆黑。
　　“罗伊的病怎么样了呢？”他问。
　　他听到威尔呼了口气。
　　“只希望雪不要下一整夜。”
　　而后科尔与威尔互道晚安。威尔走回屋子，而科尔瞅了瞅夜色中的马厩，听见有一匹马儿打了声响鼻。

　　然而雪并没有停。
　　科尔找到威尔时，他正给马儿上着笼头。
　　他站在马的左侧，右手拿着缰绳，绕过它的头顶。而后右臂从马儿的脖颈下方伸出，于眉带下方提起缰绳。斑点温驯地贴着他的臂弯。
　　威尔的左手托住马儿的口鼻，拇指伸入马嘴一角，双手配合，将衔铁送入斑点嘴中，再顺势让马耳从额带与眉带之间穿过，自眉带下方将马儿的额发轻轻拨出。
　　他挠了挠斑点的脖子，才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理理系好的皮带，松松地上紧了喉带，带子与马儿间留出一拳距离，最后在马的鼻梁上方系好鼻带。
　　一切做完后，他摩挲马儿的腹带处，斑点则低下头，靠向威尔腰侧。
　　科尔站在门外，看着他又在马背上铺上鞍布和马鞍，系上肚带。
　　威尔从斑点身上抬起头看他。科尔走向马厩深处，选了一匹自己熟悉的马。
　　两人牵马走出马厩时天刚刚亮起来不久，玛格丽特站在台阶上，叫住了他们，又转身走进厨房。
　　威尔与科尔引马蹚过深雪，玛格丽特很快便走出来，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小布包。
　　“别忘了午饭。”她说。
　　玛格丽特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将午餐包裹放好，而后上马。科尔骑在马儿上俯视玛格丽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紧贴在面颊上。她反复将乱发挽至耳后，但徒劳无用。
　　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对威尔开口。
　　“去吧，”她说，“别担心。”
　　科尔不知道她说的是牧场还是罗伊的病，但还是朝她碰了碰帽檐。
　　“我们走了。”威尔说。
　　于是他们掉转马头，走出前院。出门时科尔短暂回头，玛格丽特抱紧双臂，目送他们离开。
　　草场在风声中显得寂静，马的鼻息与马蹄踩实积雪的声音被风隐去。冷风自科尔耳边呼啸而过，令他想起火车头绵长而刺耳的汽笛声，或是马儿的某种嘶鸣。
　　科尔跟在威尔身后，他们走上另一条路。白雪覆盖下，道路的边界早已难以辨别。走过一段路后，科尔看见牧场的铁丝围栏从积雪中冒出。他在变得稍弱的风中朝威尔喊了一声，随后两人斜向围栏骑去。
　　他们继续循着围栏向前骑行，马儿在雪中缓慢跋涉。科尔仔细地检查铁丝围栏，查看有无断裂松脱。他一路看来并无缺口，这一边的围栏似乎受损较小。但走在他前面的威尔忽然停住马。
　　科尔看不见前方，于是驱马绕过斑点与威尔，才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围栏破了口，一头牛站在围栏外，定定地望着他们。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威尔说。
　　“往前再看看。”
　　他们并肩前行，而后下马查看。牛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跑远，也没有钻回围栏。黑色的眼睛已经结冰，毛发也在冰雪中显得僵硬。
　　“死了。”科尔说。
　　威尔脱下手套，抬起牛尾，触碰尾根。沉默了片刻，他又戴上手套。
　　科尔顺着之前踩出的雪坑折返，从挂在马背上的工具包里取出铁丝与钳子。他走到围栏跟前时，威尔用双手将围栏附近的积雪清理到了一旁。
　　他半蹲下来，量出合适的长度，剪短，分别在铁丝的断口处绕圈，将四端扣在一起，而后拉紧，多出来的部分则缠绕起来。
　　“牛怎么办？”他问。
　　威尔转过头，看向不知死去多久的牛。科尔听到他似乎叹了口气。
　　“等雪化再说。”
　　余下的路程没有再出现变故。尽头处本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的铁路，但如今也被连日的降雪掩埋。在距离铁轨不远的地方，围栏近乎直角转弯，与火车铁轨平行，一直到站在此处看不见的地方，才再次拐弯。
　　铁路一直通到镇上，大概还通到更远的地方。科尔想起自己正是坐着这条线路到维塔克家的牧场，牛群在吃草时抬起头，注视火车通过。
　　但现在大雪覆盖铁轨，不见火车驶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