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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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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一早上,在电梯里遇到同事,不管眼熟眼生的,寒暄时都会相互抱怨几句“天哪,周末怎么那么快就过去了?”、“万恶的周一!”、“不想上班”……诸如此类。打工人里基本没人喜欢周一,但我是个异类,我不喜欢周末、不喜欢假期,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一年到头每一天都工作,只要保证我有吃饭、睡觉、看望父母的时间即可。
刚进公司那段时间,每当同事跟我吐槽周一的黑暗,我都很实诚地说:还好吧,周一没那么难熬。接连几次收到似笑非笑的眼神后,我意识到了自己这样看起来很不合群、很假正经,只能不再用语言回应,只笑一笑应付过去。
今天却没人这样抱怨,因为Jean跟我们挤了同一部电梯,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十分热情地跟他说“Hello”,他也热情地回应他们。看到我,他眼睛一眯,我不得不也热情地来一声“Hi”,把视线投向楼层显示屏。
我们公司是做轮胎的,有自己的研发、制造和销售,公司这几年发展很快,工业园的面积比我刚入职公司那年扩大了一倍不止。管生产、质量和设备的相关职员的办公地点分散在厂区内的各个厂房办公室,其余岗位职员的办公地点则集中在工业园最前面的一幢九层楼高的写字楼。董事长、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办公室在顶楼,各子公司的总经理在八楼,七楼则是Jean这种总监级别、柯梁爱那种材料工程师和技术工程师这类人办公的楼层,我因为是Jean的翻译,办公室也被安排在七楼,剩余岗位的同事都在六层以下办公。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到了六楼,电梯门再次合上后,电梯内只剩我和Jean。
他笑呵呵地问:“周末过得怎么样?”
“过得很好。”
“不,May,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我很想说,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但还是忍住了:“Jean,你恐怕看错了,我并没有不开心。”
“May,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不能把工作挣钱当作唯一目标,你应该尝试跟男人恋爱,享受爱情带来的快乐。”
我哑然,这还是那番闹剧般的表白后,他头一次跟我说这种私人性质很强的话。幸好七楼马上就到了,我不必对他的这番劝告给出实质性的回应:“谢谢你的建议。”
很多人以为我做Jean的英语翻译很轻松,总结起来不过是陪他聊天,讲再详细一点,无非在他上班期间把他讲的话、写下的文字一一翻译成中文,再把其他同事需要传达给他的信息翻译成英语就行了。真实情况其实不然,除了这些事,我还得做不少杂事,比如陪Jean参加他推不掉的商务饭局,每天中午陪Jean去公司餐厅吃午饭,在其他外籍人员来公司拜访时临时被叫去充当陪同翻译,甚至当Jean在生活上因语言不通遇到麻烦时,我都得力所能及提供帮助给他……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流逝得往往十分迅速,转眼之间就到了周五,这天下午,Jean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请假提前走了,我讨了个清净,放松身体坐在舒服的皮质办公椅上,一动也不想动,大脑像停机了似的完全转不动脑筋思考任何问题。
“可爱的‘酒媚’,在想什么呢?”
我的肩膀被人一拍,不疼,但我还是吓了一跳。我捂着右肩转过身,柯梁爱正似笑非笑盯着我的胸口,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黄色正嚣张跋扈地粘在我的白色羊绒大衣上。
我低呼一声,赶忙抽出办公桌上的湿巾用力擦拭。
她双手抱胸,靠在我的办公桌边沿:“别擦了,你这个很难擦掉的,送去洗吧。”
我扔掉湿巾,再看看大衣上的那团脏污,心情更加不好。我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尤其无法忍受衣服上沾染上汤汁和污渍之类的东西,因为那看起来非常影响一个人的气质,虽然我也许并不是一个有气质的人。
我恨恨地说:“可恶的Jean,今天中午非要我跟他一起吃餐厅新出的咖喱鸡饭。”
柯梁爱还是盯着我,但不是那块难看的黄色“指甲盖”,而是我的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心事,而且是很严重的心事。”
我一怔,柯梁爱的眼神有时看上去很孩子气,有时又毒辣的可怕,不过我现在没心情告诉她,不是我不愿意,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又从何说起。
“和男人有关?”她身体前倾,凑近我。
“算是吧,”我发愁地说,“我妈今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张罗我的人生大事,安排我相亲。”
她摇摇头,眼神由犀利变得温柔,却令我心惊:“是不是上周日晚上在餐厅遇到的那个自称是你姐夫的男人?他就是你一直暗恋的那个人吧?”
我讶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想说,别勉强自己,我只是因为关心你,你这周看起来很不开心。阿媚,千万不要犯傻。”
我不能不为她的关心感动,略微迟疑后,对她说:“梁爱,他和我姐姐离婚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件事……”
我想把来龙去脉告诉她,然而支支吾吾许久,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按住我的肩膀:“你不用对我解释,我相信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姐姐的事。感情的事,很多时候局外人很难感同身受,作为你的朋友,我只能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
“问题是,我不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决定。他没和我姐姐离婚前,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但跟他不可能,所以我必须和他保持距离,必须隐瞒好自己的心事,必须努力忘掉他……现在他单身了,和我的亲戚关系自然解除了,他随时可能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想到这点,我又舍不得,可我能做的也只是偷偷舍不得他。”
她看着我的眼睛,问:“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我张开嘴,却答不上来。
“听着,阿媚,如果你不想和他在一起,那你不必为这事烦恼,也不必做任何决定。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先弄明白他会喜欢上你、和你在一起吗?第二件事,你需要向你的父母和你姐姐坦白这件事,不要瞒着他们,尽量争取他们的理解。”
我苦笑:“我不知道。”
“这种事没有中间地带,要么想,要么不想,如果你说你不知道,只能代表你想和他在一起。”
我找不到反驳的话,反而更加茫然。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回想下午柯梁爱说的那番话,听上去她并不反对我去追求郁临深,可是先不说郁临深是否会喜欢我,我该怎么才能向爸妈和姐姐坦白?他们会怎么看我?一想到我会因此失去他们,我就害怕。更令我惶恐的是,柯梁爱只见过郁临深一次,就看出我心里的那个人是他,那么看出这个秘密的人真的只有她吗?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块银色手表,对着它发呆。我从没戴过手表,也没关注过这类消费品,可是我能看得出来,这块手表很贵,是我这种月薪不到一万的人消费不起的。
我叹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酒舒发给我的一条微信,看着屏幕上陌生的11个数字,准备拨号的手又停下。
这个时间点说不定郁临深早就睡下,我打电话过去会不会不礼貌?
于是我决定发短信过去:我是酒媚,你明天有空吗?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钟过后,预想中的短信提示音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来电铃声。
我怔了怔,握着手机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客厅,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下去一大半。
铃声还在持续,我的嗓子终于不再那么干了:“喂。”
“酒媚?”郁临深的声音比以前听起来更加低缓,说我的名字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有点儿模糊难辨。
“你喝酒了?”这句话脱口而出,等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似乎逾越了。我希望他醉得足够沉,那样就不会听清楚我到底说了什么。然而——
“呵呵,找我什么事?”他在那边笑,笑得并不开心,不过我不会愚蠢到再去问他出了什么事。
“我上次和你说过,要还你手表,想问你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在哪里见面。”
那边没了声音,我估计他早就忘记我要还他手表的事,一时有点尴尬。
就在我以为他会提议把手表扔了时,听到他说:“明天下午四点我会在公司,如果你有空的话,请送到我公司来,我待会儿把公司地址发给你。”
“不用,姐姐告诉过我。”
“明天你到公司楼下后,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拿。”说完这句话,他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自嘲地想,我连柯梁爱说的第一件事都做不到,何必杞人忧天去想家人能否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