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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晚棠浸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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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焚香归，日色西垂。
天际流云被落日染成薄透的橘粉，漫漫覆在皇城黛色檐角上。宫墙朱红深沉，历经一十八载风露，砖缝里沉敛着开国时残留的冷肃气息，却又被眼下繁生的草木温柔裹住，刚柔相融，恰似这一代安稳帝后。
自太庙返程的宫车行驶极缓，木轮碾过青石板，声响低浅，不惊暮色。
车厢之内静极。
柳清沅斜倚素色软垫，纤手轻搭膝上，端庄安分。透过半掀的纱帘，远处太庙重重殿宇渐渐缩小、隐入苍翠松林。那一方供奉香火的肃穆之地，留存着大胤最初的血色与深情，是高祖执剑定山河，是端懿嘉皇后落笔安朝野。
那是他们二人共同打下的滚烫乱世。
也是留给后世唯一、厚重的太平。
“在看太庙？”
长孙珩清淡的嗓音打破静谧。他坐姿端正，玄色常服暗金龙纹隐在光影里，少年人清隽骨相承自高祖，却褪去了先帝那一身凛冽杀伐，只剩温润自持。
清沅轻轻颔首，眸色柔和：“臣妾在想，高祖与姑母，当年该是极难。”
一句极难，轻如晚风。
却道尽乱世半生。
长孙珩眸光微动，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开口：“高祖起兵之时，天下崩离，白骨露野。他一生戎马，大半光阴都在马背上度过。”
“姑母随他辗转沙场，执笔安政、稳抚流民。二人携手，硬生生从满目疮痍里，拼出这一座锦绣皇城。”
他语气极淡，没有波澜，仿佛在复述史书寥寥笔墨。
可正是这寥寥笔墨，写尽一代人的风霜孤苦。
柳清沅垂眸，指尖轻轻收拢。
她自幼在柳氏族学翻看旧册，见过姑母年少手书，字迹清瘦凌厉，风骨凛然；见过族中秘录记载，乱世年间粮草匮乏、疫疾横行，柳煜一身素衣，随军奔走，赈灾安民，从未有过半分娇怯。
柳氏女子，从来傲骨天成。
而太祖长孙鉴，铁血帝王，一生唯独偏爱一人，将全部温柔尽数给了柳煜。
乱世相爱，最是磨人。
也最是刻骨。
“如今好了。”柳清沅轻声呢喃，“山河安稳，四海清平。”
“是。”长孙珩侧首看她，目光澄澈温润，“前人风雪受尽，便是要我们今生安稳。”
宫车缓缓停落坤宁宫。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宫人垂首侍立，檐下宫灯逐一亮起，暖黄光晕洒落朱红阶石，将满地残棠映得如雪似霜。白日纷飞的海棠花瓣被晚风敛去躁动，安静铺陈在青石之上，柔软素白。
长孙珩抬手，依旧是克制有度的搀扶。
指尖触碰一瞬，浅凉相触，即刻分离。
二人并肩踏上白玉长阶，入宫避晚寒。
坤宁宫内熏香清淡，焚的是晒干的白棠花，香气温和，不扰人神思。殿内陈设素净雅致，没有奢靡金器，多是古籍、素瓷、青竹，皆是柳清沅平素偏爱之物。
宫人奉上新沏的雨前白茶，水汽袅袅，茶香清浅。
晚膳极简，两荤两素，一碟软糯桂花糕，一盅百合莲子羹，皆是温润养人的清淡膳食。殿中无人喧哗，唯有筷箸轻碰瓷盏的细微声响，安静妥帖，合乎皇家礼数。
膳毕，宫人悄无声息撤下食案。
天色彻底沉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一轮纤薄弯月挂在夜空，月色清淡，温柔覆落皇城。
晚风穿庭，吹动满树海棠。
细碎花瓣簌簌零落，飘落在窗沿、石阶、青苔之上，温柔无声。
柳清沅凭窗而立，素白衣袖垂落，身姿纤细温婉。夜风掀动她鬓边碎发，那一朵白色珠花在月色下莹润生光，干净素雅。
长孙珩立于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恪守分寸。
他看着少女安静的侧颜，眉目温婉，性情恬淡，身上有着柳氏一脉不染尘俗的通透干净。
不同于姑母柳煜的冷艳决绝、坚韧锋芒，柳清沅像是一汪春水，平和柔软，温柔自持。
却一样藏着柳氏不改的澄澈风骨。
“陛下。”清沅没有回头，轻声开口，“臣妾曾问过家中长辈。”
“问什么？”
“问太祖一生杀伐，晚年是否孤寂。”
晚风静了一瞬。
长孙珩目光落向庭院满地白棠，语气轻缓低沉：
“孤寂。”
“高祖定鼎天下之后，江山安定，四海归一。可故人离散，旧部凋零，他坐拥万里河山，却再无年少同路之人。”
“姑母走得太早，留他独守江山许多年。”
这便是第一代帝后的结局。
乱世相守，盛世别离。
红墙寂寂，帝王孤苦。
柳清沅心口微涩，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窗棂上：“史书寥寥，写尽功过，不写心酸。”
“史书从不写人心。”长孙珩声音更轻，“所以朕不想你我，被史书潦草定论。”
清沅闻言，缓缓回过身。
月色落在她澄澈眼眸里，干净通透，映出少年帝王沉静的身影。
殿外晚风温柔，棠花飘落。
殿内灯火朦胧，静谧安然。
长孙珩望着她，眸光坦荡郑重，没有帝王威压，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诚恳：
“朕生于盛世，不曾见战火狼烟，不曾受颠沛流离。”
“太祖用一生孤苦，换我一世安稳。”
“那朕便用这一世安稳，护你一世无忧。”
他不需要轰轰烈烈的乱世情深，不需要生死相随的刻骨煎熬。
他只要春风海棠，红墙安稳，岁岁相伴，平和长久。
清沅睫羽轻颤，心口软软发热。
她自小被教诲，柳氏女子入主中宫，当端庄自持、辅君安邦、不争不妒。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恪守本分、敬君礼、行后责，平稳走完这一生深宫岁月。
却未料，得这样一份干净真诚、温柔克制的偏爱。
风起庭院，又一阵棠花落雨。
白瓣漫天，轻柔飞舞，落满阶前，落满宫墙，落满二人安静相望的目光里。
长夜漫漫，月色温柔。
前朝霜雪皆散尽，
今生风月入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