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松风落玉枰
...
-
一夜春风雨润，晨起天清。
翌日天光透亮，薄云舒展，皇城洗去昨夜潮湿雾霭，处处干净明丽。坤宁宫院内海棠经雨水滋养，花色愈发莹白，枝头垂着剔透水珠，风过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苔痕之上，碎成一点微凉水光。
宫婢早早洒扫庭院，刻意留了一地落花，不扫不敛。
这是帝王默许的规矩。
自柳清沅入主中宫，宫里便改了素来刻板的规制。不必日日青砖无尘，不必花木齐整生硬，许留落花，许生青苔，许这深宫高墙之内，多几分自然温柔的烟火意。
辰时过半，柳清沅晨起梳妆。
铜镜光润澄澈，映出少女清婉眉眼。侍女执玉梳缓缓梳理乌黑青丝，不绾繁复高髻，只松松挽成垂云鬓，鬓侧依旧是那一朵素白珠花，素雅如一。她素来不爱浓妆艳饰，眉不描黛，唇不点朱，天生肌理莹润，眉目温婉，清水芙蓉，不加雕琢。
“娘娘，今日御花园松坞的白牡丹开了。”贴身宫女晚禾低声回禀，“内务府送来帖子，问娘娘是否移步赏花。”
柳清沅指尖摩挲温润玉梳，眸光轻缓：“不必特意前往。”
她性子恬淡，不喜热闹喧嚣。御花园繁花遍地，妃嫔宫人往来络绎，反倒扰了清净。入宫数月，她极少闲逛宫苑，多半静居坤宁宫，煮茶、看书、临摹古帖，安静度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缓履声。
内侍垂首通传，音色恭顺：“陛下驾到。”
柳清沅起身，衣袂轻垂，端庄立于殿中。
长孙珩一身月灰色常服，衣身暗绣松枝云纹，清雅内敛。晨光落在他肩头，洗去帝王沉肃，露出少年干净清隽的骨相。昨夜雨夜温存尚在心头，今日再见，眉眼之间便多了几分不必言说的柔和。
“陛下。”她屈膝行礼。
长孙珩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素净妆容之上，淡淡颔首：“今日天气晴好，随朕去松坞坐一坐？”
他知晓她不喜人多喧闹，特意避开御花园主苑，只去西侧僻静的松林花坞。那里少有人至，遍植青松、白牡丹，清静无人，最宜闲坐。
柳清沅没有推辞，温顺应下：“谨遵陛下旨意。”
二人同行，不必銮驾仪仗，不带大批宫人。仅有两名内侍、两名宫婢远远随行，隔着数步距离，不扰帝后独处。
青石甬道蜿蜒曲折，路旁草木青翠，露水沾湿阶边细草。宫墙高耸，隔绝外界纷扰，唯有清风穿林，鸟鸣清脆，一路静谧安然。
松坞藏在御园西侧，地方偏僻，人烟稀少。
大片青松挺拔苍翠，枝叶层层叠叠，筛落细碎天光。林下一丛丛白牡丹开得盛大，花色纯白，瓣如凝脂，不掺一丝杂色，风骨清绝，恰似深宫安静盛放的佳人。
林中有一方青石石台，石台之上摆着一副白玉围棋，黑白棋子温润光洁，剔透如凝霜。
“素来爱弈棋？”长孙珩抬手拂去石面上薄尘，动作从容雅致。
“幼时家中教习，略懂皮毛。”柳清沅垂眸看着棋盘，轻声回道，“柳氏子弟，无论男女，皆要学棋。棋道明理，落子知进退。”
又是柳氏家规。
刻在骨血里的克制、通透、进退有度。
长孙珩落座，指尖拾起一枚白子，玉质棋子微凉温润：“朕年少枯燥，常于御书房独自对弈。高祖在世时，曾教朕落子之道。”
太祖。
提及故人，他语气清淡平和，无悲无戚，只剩绵长感念。
“太祖棋法凌厉，步步为营，杀伐果断。”长孙珩落子于棋盘星位，声音轻缓，“那是乱世棋路，以求破局，以求求生。”
柳清沅拈起一枚黑子，指尖纤细白皙，黑子衬得肌肤如玉。她缓缓慢落一子，位置温和，不抢锋芒，不逼死角：“臣妾棋路平缓，不求大胜，但求无亏。”
一刚一柔，一厉一缓。
恰如两代帝后。
太祖长孙鉴棋如人生，乱世征伐，步步凶险，以铁血破开乱世棋局；而今长孙珩与柳清沅，生于太平，落子温和，不求争霸，只求安稳守局。
松风穿林，簌簌作响。
光斑透过松针缝隙，落在黑白棋盘之上，光影错落，静谧悠然。
二人对弈，沉默无言。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步步算计，落子从容，心绪安然。棋子磕碰青石台面，声响清脆细碎，在寂静松林里格外清晰。
行至中盘，柳清沅一枚黑子落下，恰好护住边角弱势，巧妙化解他悄然布下的一环浅局。
长孙珩抬眸望她，眼底含着浅浅赞许：“心思缜密，分寸极佳。”
“陛下承太祖风骨，棋中暗藏锋芒，只是刻意收敛了。”清沅抬眸，眸光澄澈通透，看得透彻分明。
少年帝王微微一怔。
他向来克制隐忍，朝堂之上沉稳持重，不露情绪；私下亦是收敛锋芒，刻意抹去骨子里的杀伐血性。却没想，眼前温和恬淡的少女，仅凭几手落子，便看穿他刻意藏起的锐利。
“你看得明白。”他低声道。
“大抵是同源相通。”柳清沅浅浅一笑，唇角弧度柔和，“柳氏懂隐忍，长孙氏懂藏锋。”
风吹牡丹，白花簌簌轻颤，落了两三片洁白花瓣，轻飘飘落在棋盘边角，沾在黑白棋子之间，添了几分诗意清雅。
长孙珩抬手，轻轻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细看。花瓣柔软莹白，不带一丝烟火戾气。
“前朝太烈。”
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林间晚风。
“高祖一生太过锋利，刀剑为伴，血染山河。他把世间所有苦楚、杀伐、离别尽数担下，将太平盛世留予我们。”
“朕不愿再锋利。”
他抬眼，目光郑重落于少女眉眼之间，澄澈、诚恳、毫无帝王城府。
“这一盘太平棋，朕只想与你慢慢落子。不争输赢，不问时局。”
“只求岁岁相守，山河无扰。”
黑白棋子静落玉枰，松风漫过松林，牡丹暗香浮动。
阳光温柔，落满二人肩头。
红墙之内，青松之下，一棋、二人、一世长宁。
前朝山河血染，杀伐为棋，孤身破乱世；
今朝风月温柔，落子为安，携手守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