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檀烟念旧痕
...
-
海棠落了半日,晚风渐柔。
落日熔金,将巍峨宫墙染成暖赤绯色,琉璃瓦流光婉转,映着漫天轻薄流云。坤宁宫院内积了薄薄一层素白花瓣,内侍不敢粗鲁扫去,只持细软竹帚,俯身轻拢,将落花收进青白瓷瓮,留着日后晒干制香,是宫里新来的温柔规矩。
自柳清沅入主中宫,皇城便悄悄改了几分模样。
从前宫阙肃穆,处处透着天家冷硬威严,地砖光洁无杂,草木修剪规整,不见半分闲散烟火。而今殿外常设青瓷花器,阶前常留落英,宫人步履轻缓,言语柔和,连廊下挂的素色纱帘,也会随着晚风轻轻摇曳,褪去了深宫刺骨的寒凉。
暮色垂落时,清沅随长孙珩同往太庙。
御辇行得极稳,紫檀木车身雕琢缠枝纹,帘幕是浅杏色纱罗,风掀起边角,能看见宫外长街烟火。市井摊贩尚未收摊,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点连成一片人海,人声喧嚣却不嘈杂,是太平盛世独有的安稳热闹。
柳清沅斜倚窗边,眸光安静落在街巷之间。
她自幼长在文贞公府,柳氏门第清高,规矩森严,年少时居于深宅院落,鲜少这般从容看人间烟火。入宫之后,深宫辽阔,却也清冷,若非帝王默许,她素来不踏出后宫半步。
“想看?”
身侧男人忽然开口,打断她悄然的凝望。
长孙珩手肘轻抵窗框,微微侧身,目光温柔落于她侧脸。暮色柔光揉碎在他眼底,褪去朝堂之上的沉稳威严,只剩少年人干净温润的底色。
清沅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只是觉得,烟火人间,大抵便是如此。”
“这江山烟火,是太祖一刀一剑换来。”长孙珩语声清淡,带着淡淡感慨,“朕守着,便是护着这满城百姓,护着你。”
御辇匀速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缓细碎的声响。二人并肩静坐,无需过多言语,沉默亦是温和妥帖。
不多时,御辇停在太庙宫门外。
太庙周遭不植繁花,遍植苍松翠柏,常年青绿,肃穆庄重。朱漆大门紧闭,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晃,铃音低沉悠远,涤尽人心浮躁。守庙内侍皆身着素色布衣,垂首躬身,静立两侧,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跨过高高门槛,檀香烟雾扑面而来,醇厚清冷,缠绕衣袖,经久不散。
太庙大殿幽深昏暗,采光仅有殿顶几方琉璃天窗,天光漏下,落在整齐排列的紫檀牌位之上。鎏金字体镌刻姓名、庙号,笔墨庄重,冷光微凉。正中高位,便是大胤高祖长孙鉴,旁侧并列端懿嘉皇后柳煜,两块牌位相依相伴,如同二人一世羁绊。
下方分列功臣牌位,文贞公柳崇渊位列其中,檀烟萦绕,香火不息。
内侍奉上香烛,玉柄香炉通透温润,焚着上好的沉水香。
长孙珩取过三炷御香,指尖修长白皙,动作规整严谨。他于蒲团之上躬身叩拜,行三跪九叩的帝王大礼,神色虔诚肃穆。少年天子脊背挺直,玄色衣摆在寂静大殿里纹丝不动,字字默诵祭祖祷文,声音低沉轻缓,落于空旷殿中。
柳清沅立于他身侧半步,恪守皇后礼制,垂眸屈膝,随同叩拜。
她抬眼时,恰好望见太祖牌位旁悬挂的一幅旧画像。
画像泛黄陈旧,边角微有磨损,是留存多年的古物。画上男子身披玄黑战甲,眉眼凛冽锋芒,神色孤冷,一身杀伐戾气;身侧女子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清冷绝艳,脊背挺直,手握一卷书册,正是乱世并肩的太祖与端懿嘉皇后。
隔着漫漫岁月、袅袅檀烟,画中人眼神沉静,似是遥遥望着后世这一对安稳相守的少年帝后。
“姑母当年,常来此处吗?”清沅轻声发问,嗓音被殿内寂静揉得柔软。
长孙珩礼毕起身,抬手轻拂衣袖沾染的香灰,缓缓回道:“从前战乱未平,太庙简陋荒芜。太祖忙于征战,姑母随军同行,少有闲暇祭拜。待江山安定,她身子早已衰败,终是没能好好看一眼这安稳太庙。”
一句话,轻浅平淡,却藏着数不尽的怅然。
世人只知端懿嘉皇后荣宠一世,与帝王共创山河,青史留名;却无人深究,那一身清冷风骨之下,熬过多少流离苦楚,咽下多少生离遗憾。
柳清沅指尖微蜷,心口轻轻发涩。
她自幼翻看族中古籍,书中记载姑母生平,笔墨克制简练,只写她聪慧果敢、辅君安邦,从不写她深夜孤寂、病痛缠身。柳氏史书向来傲骨内敛,不叙悲苦,不诉离愁,将一代人的血泪尽数掩藏在冰冷笔墨之下。
“先祖一生太苦。”清沅垂眸,看着脚下冰凉白玉石砖,“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所以朕不要你苦。”
长孙珩侧过身,静静看着她。
大殿天光昏暗,唯有一缕薄光落在二人之间。他眼神坦荡郑重,没有半分帝王客套,直白又虔诚:“乱世的寒,高祖替我们受了;江山的难,前人替我们扛了。今生我为君,你为后,我只要你平安顺遂,无忧无苦。”
檀烟缭绕,模糊了周遭景物。
空旷太庙之内,唯有二人静立,身后是世代先祖牌位,身前是安稳绵长的盛世。
清沅心头微动,耳尖染上浅淡绯色,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澄澈目光,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入宫半载,从奉旨成婚、家族嘱托,到如今心安沉静,她终究在这位温和帝王身上,看见了独属于大胤皇室的忠贞温柔。
长孙氏血脉里,刻着专一深情;柳氏骨血中,藏着澄澈坚韧。
两族羁绊,代代相传。
出殿之时,暮色沉沉,晚风吹得松柏簌簌作响。天边染开紫粉霞色,一轮弯月悄然爬上檐角,清辉浅浅,洒落太庙石阶。
内侍捧着两件素色披风快步上前,晚风寒凉,入夜更甚。
长孙珩接过披风,没有交于宫人之手,亲自抬手,轻轻披在柳清沅肩头。玄色锦料镶着银白边,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他指尖极轻擦过她脖颈一缕碎发,动作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轻浮。
“回坤宁宫?”他低声询问。
“听陛下安排。”清沅温顺颔首。
二人并肩走在长阶之上,影子被落日余晖拉长,交叠相融,密不可分。
宫墙绵长,松柏成行,远处皇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星火铺满整座京城。
行至太庙宫门处,柳清沅忽然驻足,回头望向幽深大殿。
檀烟依旧袅袅,隔着一重朱门,封存着前朝半生风雪、一世深情。
长孙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来年春日,我陪你再来。带一束海棠,供奉在姑母牌前。”
“好。”
晚风温柔,月色初升。
前朝旧人长眠于岁月尘埃,满身风霜,一世跌宕;
今朝少年相守于盛世春光,眉眼温柔,岁岁安康。
夜色渐浓,宫灯引路。
两道身影并肩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身后偌大太庙,香火绵长,静默见证这大胤长宁,岁岁平安,永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