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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雀   周砚白 ...

  •   周砚白的眼睛,是在他失明的第三年看见那道光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瞎过的。
      那道光是从铁门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得像一根针,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明明灭灭,像一个苟延残喘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光移了位置,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铁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锁是三道。他数过。
      铁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没有亮。进来的人从来不开灯。周砚白听见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头在黑暗中踱步的、不紧不慢的猎食者。脚步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浓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砚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上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一周前,也许是一个月前。在这间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流逝的东西的地下室里,时间是一种失去意义的概念。
      “今天几号了?”
      没有回答。
      周砚白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不会回答,就像过去每一次他来的时候一样。他从来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不会给任何关于外面世界的信息。他来的时候带着食物和水,放下,转身离开。偶尔会在黑暗中站一会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像一道永远不会被跨越的边界。
      “那你想听什么?”周砚白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慢慢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挑衅的味道,“想听我求饶?想听我哭?还是想听我说——”
      他的话被一个冰凉的、坚硬的东西堵了回去。
      不是手指。
      是枪口。
      枪口抵在他额头上,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后脑勺抵着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周砚白没有闭眼。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对方在看他。那道目光是实体的、有重量的,像一柄看不见的刀,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寻找最薄弱的、可以一刀毙命的位置。
      “你倒是开枪啊。”他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弧度。
      枪口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枪口离开了。脚步声退开,铁门重新锁上,三道锁依次落下,走廊里的光被隔绝在外面。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完全的、浓稠的黑暗。
      周砚白慢慢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膝盖,笑了。笑声很低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兽,已经分不清笑和哭的区别。
      他的手指摸到脚踝上那个铁环。铁环很重,内衬了一圈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软垫,刚好卡在皮肤上,不会磨破,但也绝对挣不脱。链子有三米长,足够他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走到任何一个角落。
      他在这条链子上拴了三年。
      那个把他关在这里的人,叫傅临渊。
      三年前,周砚白是江北市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二十七岁,破获大案要案无数,被誉为警界的明日之星。傅临渊是“船上的人”——江北市地下势力最大的话事人,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到连市里某些领导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他们的第一次交锋,是在周砚白上任支队长第三个月的一次扫毒行动中。周砚白截获了傅临渊手下最大的一条毒品运输线,缴获毒品两百公斤,抓捕涉案人员三十七人。
      周砚白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着镜头说:“无论你藏得多深,无论你手眼通天,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
      当天晚上,他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母亲在小区的花园里遛狗,阳光很好,老人家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清隽好看,像是一手练了很多年的好字。
      “周队长,别太嚣张。”
      周砚白把照片拍在局长办公桌上,要求彻查。但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到。照片的寄出地址是假的,笔迹鉴定找不出任何线索,那条信息追踪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刀切断了所有的线索。
      那是周砚白第一次意识到,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聪明、更谨慎、更有耐心的对手。
      之后的一年里,周砚白和傅临渊之间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猫鼠游戏。周砚白一次又一次地逼近傅临渊的核心圈子,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挡回来。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要抓到傅临渊的尾巴了,那个尾巴就会从他手里滑走,像一条泥鳅一样狡猾。
      但周砚白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傅临渊手下一个底层的马仔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摸,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傅临渊犯罪集团的完整架构。他把傅临渊的每一个生意、每一条线、每一个马仔的关系网都画在了那张占据了整面墙的白板上,用红色的线连结起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在蛛网的正中央,他写下了三个字:傅临渊。
      他站在那张白板前,看了很久。
      “我一定要抓住你,”他说,“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他就消失了。
      没有征兆,没有痕迹,没有勒索电话,没有任何消息。周砚白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在那条他走过千百次的巷子里,人间蒸发。
      警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又找了半年,还是没找到。慢慢地,所有人都不再提了。他们给他开了追悼会,把他的照片挂在英烈墙上,把他用过的东西收进了档案室。
      世界照常运转,江北市的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
      谁也不知道,周砚白就活在离他们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城郊那栋私人宅邸的地下室里,脚上拴着铁链,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傅临渊并不每天都来。
      有时他来得很频繁,一周三四次,有时他很久不来,久到周砚白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但无论间隔多久,每次他来的时候,周砚白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不是听到的,不是闻到的,是一种更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傅临渊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是某种更幽深的东西,像雪地上的月光,像深水下的暗流。他在黑暗中出现的时候,周砚白总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变得更沉、更密、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他用了一个词来形容。
      窒息。
      不是被剥夺了空气的那种窒息,是灵魂被一只手攥住了的那种窒息。
      这一天,傅临渊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
      不是他自己的血。那种铁锈一样的气息是从衣服上、从手上、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的,浓烈到周砚白在黑暗中都闻到了。
      “你杀人了。”周砚白说。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极轻极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周砚白听得清清楚楚。
      “周队长还是这么敏锐。”傅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质感,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红酒,“你说我杀了谁?”
      “我上个月给你指出的那个人,”周砚白说,“收受贿赂包庇你那些生意的那个区领导。你怕他落网之后供出你,所以你先下手灭了口。”
      沉默了几秒。
      然后——
      清脆的,缓慢的,一下接一下。
      傅临渊在鼓掌。
      “了不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赞叹,“关了你三年,你的脑子还是一点都没锈掉。周砚白,你应该感谢我,只有我这么珍惜你。”
      周砚白咬紧了牙关。
      傅临渊喜欢说这种话。说的时候语气半真半假,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却偏要做得像模像样。周砚白以前会反驳,会骂他,会用所有他能想到的恶毒词汇去攻击他。但后来他发现,他越愤怒,傅临渊就越开心。
      傅临渊要的就是他的反应。他骂得越凶,傅临渊来得越频繁。他不骂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了,傅临渊就会在门口站更久,不说一句话,不做任何事,就只是站着。
      像个得不到糖吃、又不甘心离开的小孩。
      周砚白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傅临渊不是想折磨他,傅临渊是想留住他。用铁链,用黑暗,用与世隔绝的方式,把他留在这里。
      因为门外那个世界太大了,大到傅临渊握不住任何东西。所以他造了一间足够小的笼子,把他唯一想要的东西关在里面。
      “你想过没有,”周砚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如果我死了,你这间笼子就空了。”
      脚步声停了。
      “你说什么?”傅临渊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一个危险的边界。
      “我说,三年了,”周砚白靠在墙上,仰起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仰起了头,像是在看头顶那片永远看不见的星空,“你关了我三年。不给我看书,不让我听音乐,不给我任何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你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把我一个人扔在黑暗里。你知道人在完全的黑暗里待久了会怎么样吗?”
      他没有等傅临渊回答。
      “会疯。会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活着还是死了,分不清你是真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周砚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临渊,我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我的脑子为了不让我发疯而编造出来的一个东西。”
      长久的沉默。久的周砚白以为傅临渊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他不知道那是傅临渊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的声响,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你想看书?”傅临渊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不露声色的平静。
      “想看。”
      “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小说。历史。兵法。菜谱。说明书。都行。”
      沉默了几秒钟后,傅临渊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太轻了,周砚白差点没听清。
      “好。”
      然后他走了,铁门关上,三道锁依次落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砚白不知道的是,傅临渊回到书房之后,打碎了一只杯子。那只杯子是他在威尼斯旅行时买的,手工吹制的琉璃杯,蓝得像深海,轻薄得像蝉翼。他握着它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的眼睛。
      于是他把那只杯子摔在了地上。
      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
      他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血滴在地毯上,洇开成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他没觉得疼。
      第二天,傅临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里面有三本书,一支笔,一个本子,还有一盏小小的、可以用电池的阅读灯。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退到三步之外。
      周砚白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那盏灯。他按下开关,一束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一颗小小的恒星,在这个被黑暗统治了三年之久的宇宙里,倔强地燃烧着。
      周砚白被那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眶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住,没让它落下来。
      三年了。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光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了那束光之后,他看见了三本书。三本都是旧书,看得出来是傅临渊从自己的书架上取下来的,每一本的封面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第一本,《百年孤独》。
      第二本,《活着》。
      第三本,《小王子》。
      周砚白盯着那三本书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傅临渊。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光线下看见傅临渊的脸——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比他记忆中的要苍白,比他以为的要疲惫。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青黑色,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像一个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傅临渊站在那盏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光切出一个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他看着周砚白,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贪婪,又像是忏悔,像是想要靠近,又像是在害怕靠近。
      周砚白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他失忆之前,警队曾经分析过傅临渊的资料。心理侧写的报告上有一句话:该对象具有极端的控制欲和占有欲,童年经历或致其形成“无法接受失去”的病态心理模式。报告中还提到,傅临渊七岁时母亲离开,十二岁时唯一的朋友转学,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离开了他。
      所以他要造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所以他选了周砚白。
      不是因为他恨他,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一个永远不会背对他、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选择离开他的人。哪怕那个人恨他入骨,哪怕那个人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了他,哪怕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厌恶和憎恨。
      他不在乎。
      他只要那个人在。
      “傅临渊,”周砚白把那盏灯举高了一些,光落在傅临渊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点水光,“你是不是哭了?”
      傅临渊猛地偏过头去,像一只被光灼伤的夜行动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周砚白看见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擦一下眼睛,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没有。”他说,声音是稳的,但周砚白听出了那层稳当底下的裂痕。
      周砚白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翻开那本《小王子》。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翘,看得出来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他翻了翻,忽然在某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有一段话被人用铅笔轻轻地划了线。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那个笔迹,和当年照片背后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周砚白的手指停在那条铅笔线上,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抬头看傅临渊,但他知道傅临渊一定在看他。那道目光是实体的、有重量的,他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三年没有握过笔的手,拿起那支崭新的、墨囊里灌满了黑色墨水的笔,在那段话的下面,写了一个字。
      不是“好”,不是“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模棱两可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的字。
      “嗯。”
      他不知道这个字会通向哪里。是深渊,是救赎,是彼此的牢笼,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畸形的、不配被称之为“感情”的东西。
      他不知道。
      铁链还拴在脚踝上,黑暗还在四周,他还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可灯亮了。
      那盏小小的灯在笼子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朵迟开的、开错了季节的、注定不会结果的花。
      傅临渊的手动了。
      不是去拿枪,不是去锁门,不是去做任何一件傅临渊该做的事情。他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出去,像是在穿越一片雷区,又像是在触摸一道随时会消失的光。
      他握住了那盏灯的另一边。
      灯在他们两人之间晃了晃,光影摇动,满室的黑暗都在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崩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废墟里生长出来。
      周砚白没有躲。
      他的眼睛被光晃得有些花,花到看什么都带着一圈朦胧的光晕,花到傅临渊眼底那些他没有见过的、从未示人的、柔软而脆弱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对望着。
      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松开手。
      窗外的天,快亮了。
      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天从来不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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