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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团圆   苏念记 ...

  •   苏念记得自己六岁那年的生日。
      妈妈说要给他办一个生日派对,会请班上的小朋友都来。他高兴了好几天,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蛋糕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有他最喜欢的草莓。他做梦都梦到了那个蛋糕,很大很大,奶油抹得很厚,草莓红得像一颗颗小心脏,整整齐齐地嵌在白色的奶油里。
      可真正到了生日那天,派对是办了,蛋糕也是有的。但被妈妈抱在怀里切蛋糕的、被爸爸举在肩膀上的、被所有来的小朋友围着唱生日歌的,是他弟弟。他三岁的弟弟,苏安。
      苏安坐在蛋糕前面,小手被妈妈握着,笨拙地切下了第一刀。奶油糊了他一脸,大家都笑了,说安安好可爱呀,安安真棒。闪光灯闪了好几下,爸爸拍了照,说这张要发朋友圈。
      苏念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他自己画的生日帽——彩色的,画歪了的星星,用胶水粘得皱皱巴巴的。他想走过去,想告诉妈妈今天也是他的生日,想问问为什么弟弟在切他的蛋糕。
      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看见了弟弟的眼睛。
      苏安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来,越过所有人的肩膀,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哥哥。他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是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他看着苏念,然后笑了,咧开只有几颗牙的小嘴,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点慌张,一点点内疚,像一个知道自己不小心做了错事的、想要请求原谅的孩子。
      三岁的苏安,已经懂得偏心是什么了。
      苏念没有走过。他把自己画的生日帽攥成了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对上了弟弟的目光,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没关系。
      从那天起,苏念就习惯了。
      习惯了父母的注意力永远在苏安身上;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最好的菜会被夹到苏安碗里;习惯了过年的时候新衣服永远只有苏安的那一份;习惯了高考前夕父母对他说“念念,你成绩好,考个本地的学校吧,别走太远,我们照顾不过来”;习惯了苏安的床永远是最大的那间阳光最好的那间,而他的房间在阴面,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都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习惯——苏安的关心。
      苏安会把自己的牛奶分一半给他,会在他写作业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吵不闹,会在爸爸妈妈夸自己的时候小声说“哥哥比我厉害多了”。长大以后,苏安会偷偷给他塞钱,说“哥你拿着用,别让他们知道”。会在他发烧的夜里一个人骑车去很远的药店买退烧药,会在他被父母又一次忽略之后,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从小到大,苏安都在用他细小的、笨拙的、却从不间断的方式,弥补着父母欠下的那些债。
      苏念有时候会想,如果苏安不那么懂事就好了。如果他像别的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任性、自私、理所当然就好了。那苏念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恨他,理直气壮地疏远他,理直气壮地走出这个永远不属于他的家。
      可苏安不是。
      苏安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好到让苏念觉得,自己被亏欠的那些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看见了,看见了他站在角落里,看见了他手里的生日帽,看见了他的沉默和退让。
      苏安看见了,并且从来没有忘记过。
      后来苏安考上了南方的大学,很远的那种。苏念送他去火车站,苏安进站前转过身来,隔着闸机看着苏念,眼眶红红的。
      “哥,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念笑了一下,“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苏安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苏念手里。是一枚平安符,庙里求来的那种,红布包着,上面绣了一个“念”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一个学期之前就求了,一直缝不好,拆了好几次,”苏安的声音有点哑,“你别笑我,我就这点本事了。”
      苏念握着那枚平安符,指腹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念”字,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太想家。”
      苏安看着他,那双圆圆的、亮亮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消失在了人潮里。
      苏念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车的乘客已经涌了进来,久到有工作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才回过神来。
      那枚平安符他后来一直带在身上,洗澡都不摘。红布磨得起了毛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念”字却始终清晰,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贴在他心口。
      过年那天,苏安说要晚两天才能回来,学校有事。
      苏念说好。他一个人做了年夜饭,把桌子摆得满满的。父母在客厅看春晚,偶尔过来吃两口,又回去了。苏念一个人坐在桌前,筷子夹起又放下,食物送到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孤零零一个。
      他吃完饭,洗了碗,收拾好厨房,然后回房间。房间里还是那么冷,阴面的房间,冬天像冰窖。他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枚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
      “念”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针脚还在,细密的、笨拙的、用足了心思的。苏安大概是缝了很多遍,有的地方线头缠在一起,打了小小的结。
      他笑了一下,把平安符贴在嘴唇上,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他想,明天苏安就回来了。苏安回来了,这个家就没那么冷了。苏安会把他的大行李箱拖进来,会从里面翻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南方特产,会一边拆包装一边说这个可好吃了哥你快尝尝,会坐在他床边絮絮叨叨地说学校里的事情,说他的室友他的老师他喜欢的那个女孩。
      苏安总是有很多话要说。那些话像小火炉,一点一点地烘着这个冷冰冰的家。
      苏念在梦里梦见了小时候的生日派对。还是那个蛋糕,还是奶油和草莓,还是弟弟被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笑。但这次不一样——苏安从妈妈怀里挣出来,跑过整个房间,跑过所有大人的腿,跑到角落里的苏念面前,伸出沾满奶油的小手,抓住了他哥哥的衣角。
      “哥哥也生日,”他说,奶声奶气的,“蛋糕,哥哥也吃。”
      六岁的苏念在那个梦里哭了。
      然后他醒了。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上的号码他不认识。一种说不上来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不安忽然涌上来,像冰凉的水漫过胸口,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请问是苏念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南城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请问苏安是您的……”
      后面的话,苏念听见了,但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去。
      他听见了“高速”、“追尾”、“凌晨两点”、“送往医院途中”,听见了“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听见了那些字眼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都带着血。
      他握着手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苏先生?苏先生您还在吗?”
      “他在哪个医院?”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替他说话。
      “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但死者已经……”
      苏念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凌晨四点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里攥着那枚平安符,攥得太紧了,红布的纹路印在皮肤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念”字。
      苏安说,我一个学期之前就求了,一直缝不好,拆了好几次,你别笑我。
      苏念没有笑他。苏念把它带在身上,洗澡都不摘。
      可他忘了问苏安——你给你自己求了吗?你有没有给自己求一个平安符?你回家的路上那么远,要坐那么久的火车,上了高速还要开那么久的车,你有没有为自己求一个、缝一个、带在身上?
      他没有问。
      他没有机会问了。
      苏念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南城的火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车站,怎么买的票,怎么上的车。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转,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坏掉了的玩具,而他的灵魂被抛在了身后,留在了那个冰冷的、阴面的房间里,抱着那枚平安符,哭着喊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枯黄变成南方的青绿,山川河流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退后,像一条倒放的、永远不会完结的录像带。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苏安把牛奶分他一半的时候说“哥哥喝,我喝不完”,其实他喝得完,每次都喝得完,他把牛奶留给了哥哥,自己偷偷去喝水。想起苏安高考那年,填志愿的时候问他“哥你说我考哪里好”,他说考远一点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苏安说好,然后偷偷在第一志愿填了离家最远的那所大学,因为他知道哥哥想让他走,因为他知道走了之后哥哥就不用每天看着他被偏爱而难受。
      想起苏安去上大学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哥,我走了你怎么办?”
      不是“我走了爸爸妈妈怎么办”,不是“我走了我的朋友们怎么办”。
      是“哥,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安这辈子,最后一个记挂的人,是苏念。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念走出车站,南城的空气是湿的,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阴冷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他打了一辆车,说去第一人民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去那干嘛?”
      “认人。”
      司机闭上了嘴,没有再问。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苏念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白色的灯光在头顶连成一片,晃得他眼睛发酸。有护士走过来问他要找谁,他说了苏安的名字,护士的表情变了,带着他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
      “在里面,三号床。”
      苏念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白色的布从头到脚盖着,看不出下面的轮廓。他走到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捏住白布的边缘,慢慢地掀开。
      苏安的脸露出来了。
      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眉骨显得更高了,睫毛还是那么长,安安静静地合着,像是睡着了。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额角有一道缝过的伤口,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整齐,像是缝他的人不忍心留下太难看的痕迹。
      一个缝合得很认真的伤口。一个把“念”字缝得歪歪扭扭的人,额头上却被人缝得这样规整。
      苏念的手指落在苏安的脸上,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没有生命的那种凉,不是冬天被风吹过的那种凉,而是更深处的、源头已经熄灭了的、不会再温暖起来的凉。
      “苏安,”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说了去车站接你的。”
      白布下面的人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要晚两天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了?你是不是想给我惊喜?你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搞这种事,每次都说‘哥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我每次都说猜不到,你就特别得意。”
      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给我缝的那个平安符我一直带着的,你看。”他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苏安的手边,“我没有弄丢,也没有弄坏,你看,还跟新的一样。”
      那个平安符已经旧得不像样子了,红布褪成了暗粉色,边角都起了毛,可苏念说它还跟新的一样。
      苏安没有回应。
      苏念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不像哭声的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被压了太久太重的东西忽然崩塌的声音。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自己制造出来的泪海里挣扎。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抬起头的时候,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尖锐的痛,像是有人在用刀一下一下地剜他的肺。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把苏安的脸遮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小桌上有一个包。不算大,深蓝色,边角有些磨损,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玩偶挂件——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耳朵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个兔子是苏念小时候买给他的,苏安一直留着,从六岁留到现在。
      苏念拉开拉链,包里面的东西很简单。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充电宝,线缠得很好。一袋糖,是他小时候喜欢吃的那种,橘子味的硬糖。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包装完好、没有被血迹沾染的、干干净净的东西。
      苏念把那个透明塑料袋拿起来,翻到背面。
      透过塑料袋,他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字。那几个字不大,字体圆润可爱,像是写在蛋糕上的那种。字的内容是——
      “祝哥哥生日快乐。”
      苏念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化成了一团又一团的、水彩洇开一样的色块。他把塑料袋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是苏安的,圆圆的,带一点小孩子气的圆润。
      “哥,我知道每次生日他们都只记得我。所以今年我给你买了一个蛋糕。我在火车上不能带,所以打算到家了去取。但我想先让你看看照片。”
      照片。
      苏念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蛋糕店的人帮忙拍的,苏安站在柜台后面,举着一个八寸的蛋糕,蛋糕上写着那六个字。他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但眼睛还是笑得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像两颗黑葡萄。
      苏安在照片背面写了很长一段话。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怕字太多写不下。
      “哥,我其实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了这个蛋糕。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我想买最好的那种。你从来没吃过自己的生日蛋糕,六岁那次你一块都没吃。我记得,我一直记得。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买,买到你吃腻为止。哥,你等我回来。”
      苏念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
      贴在那枚平安符的旁边,贴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念”字的上方,贴在心脏跳动得最剧烈的地方。
      他想说好,我等你回来。他想说你买的蛋糕我肯定吃,吃多少都不腻。他想说你缝的平安符我一直带着,你写的这个念字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
      他想说苏安你不该回来的。你不该提前回来,不该走那条高速,不该在凌晨赶路。你该等到天亮,等到天亮透了,等到路上的车少了,等到危险都过去了。
      你不该为了给我一个惊喜,把你自己的命搭上。
      可他没有说。
      因为苏安已经听不见了。
      苏念在那张病床边坐了一整夜。他不说话,不哭,也不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白布下面那个安静得不像苏安的人。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白到刺眼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是医院的社工,说要跟他说后续的事宜。
      苏念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床沿稳了稳身子,然后把那个深蓝色的包背在了自己肩上。包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的全部行李,但苏念觉得它很沉很沉,沉到他的肩膀都塌了一边。
      社工问他:“你是死者什么人?”
      苏念张了张嘴。
      他想了很久。他想说我是他哥哥,想说我是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的、被他从人堆里找出来的、唯一被他看见的人。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两个字。
      “家人。”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南城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的,刺眼的,和那个阴面的、冰冷的房间完全不一样。
      他想,苏安大概喜欢这样的阳光。苏安从小就不怕冷,喜欢在太阳底下跑,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像一颗小太阳,自己发光,还嫌不够,非要分一半给角落里的哥哥。
      现在这颗太阳落了。
      苏念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冷到他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冷到他把那个深蓝色的包紧紧地搂在怀里,冷到他把脸埋进那个脏兮兮的白兔子玩偶里,闻到了苏安身上残留的、很淡很淡的气息。
      洗衣液的味道。橘子味硬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像是阳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六年那年,苏安从妈妈怀里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说“哥哥也生日”。那时候苏安还小,说话还不太清楚,“生日”两个字念得像“身日”,但他听懂了。
      他一直都懂。
      苏安想告诉他,你不是被忘记的。你不是角落里的人。你是我看见了就会跑过去的人,不管隔了多远,不管人有多挤,不管有没有人在叫我。
      我会跑过来的。
      苏安跑了十七年,从三岁跑到二十岁,从蛋糕前跑到病床边,从生跑到死。
      他一直在跑。朝着苏念的方向,一步都没有停过。
      这一次,他跑得太快了,快到连自己都刹不住。
      苏念把那个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红布褪成了暗粉色,“念”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针脚还在,细密的、笨拙的、用足了心思的。
      他用嘴唇碰了碰那个字,然后把它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
      他不会摘了。
      这辈子都不会摘了。
      他走在南城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包里,装着一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蛋糕、一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生日快乐、一个攒了很久的钱、一段坐了很久的火车、一个赶了很久的路、一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
      苏念走到一座桥上,站住了。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波光粼粼的,很好看。他想,如果苏安在这里,一定会指着河水说“哥你看,好漂亮”。苏安总是这样,见到什么都觉得好看,见到什么都想分享给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大概是苏安放的,大概是苏安想给他一个惊喜,大概是苏安想在他见到自己的第一秒,就让他尝到甜。
      苏念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酸酸的,甜甜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甜到他终于忍不住,弯下腰,趴在桥栏杆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进河水里,和那些波光粼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泪。
      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化掉了,甜味一点一点地淡了,最后只剩下一颗小小的、圆圆的核。
      苏念没有吐掉。
      他就那么含着那颗核,含着它硌在舌尖上、硌得发疼的感觉,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桥上的人从稀疏变得拥挤又变得稀疏,久到他的腿从麻到不麻、又从痛到不痛。
      他把那颗糖核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划了一下,疼得他皱起了眉。
      他想起苏安小时候吃糖,总是把核也吞下去,妈妈说不能吞会得阑尾炎的,苏安不听,每次都吞,吞完了看着苏念笑,说“哥哥你看,我把它吃掉就不会丢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水里倒映着的、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人。
      从此以后,都是一个人了。
      他向桥上走过的人打听过那个蛋糕店的名字,然后他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那家店。店员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苏安的照片,说“这个男孩子昨天来订蛋糕的时候特别认真,写了好久,说字要好看一点,他哥眼睛好看到时候会仔细看的”。
      苏念说,我要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店员犹豫了一下,“那个蛋糕……昨天的,还没取走,我们本来准备处理掉的。老师您如果不介意的话……”
      苏念说,我要。
      他把那个蛋糕带走了。拎着那个粉色的大盒子,走在南城的街上,像一个拎着所有家当的、无处可去的流浪者。他走到苏安出事的那段高速附近,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蛋糕盒子打开。
      蛋糕是奶油色的,上面写着“祝哥哥生日快乐”,字迹是店员照着苏安的字迹写的,圆圆的,带一点小孩子气的圆润。周围嵌了一圈草莓,红得像一颗颗小心脏,整整齐齐的。
      和他六岁那年梦里的一模一样。
      苏念用食指挖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他把整个蛋糕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到奶油糊了满脸,吃到草莓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吃到喉咙被甜味灌得发腻发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东西。
      吃到只剩下最后一颗草莓的时候,他停了。
      他把那颗草莓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穿过草莓半透明的果肉,把里面的籽照得清清楚楚,一颗一颗的,像是一个一个小小的、没有说出口的字。
      他把草莓放在蛋糕盒的盖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是问店员借的,还没来得及还——在盖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苏安,生日快乐。”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苏安的生日是夏天,七月,离现在还早得很。可他写了,写就写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非写不可,写了才能喘气。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哥等你回来。”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等你回来。你让我等你回来,你说以后每一年都给我买蛋糕,买到吃腻为止。你说了要回来的,你说了的。
      苏念把那颗草莓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拎着那个空了的大盒子,沿着高速公路的护栏慢慢地往回走。身后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像一个永远追不上任何人的、孤独的旅人。
      蛋糕的奶油还糊在嘴角,他伸手擦了一下,擦下一片白。
      他把那片白抹在了路边的护栏上。
      护栏冰凉,但奶油是温的。
      和他手腕里流出来的、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暗红色的液体,一个温度。
      他没有回头。
      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路的那一头,有一个拎着蛋糕的人,在等他回家。
      苏念知道那是幻觉。
      但他还是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橘子糖核硌着喉咙的疼痛终于被奶油的味道盖过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够他想起一件事。
      想起六岁那年,苏安从妈妈怀里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说“哥哥也生日”,然后拉起他的手,把一块沾满奶油的蛋糕塞进他的手心。那块蛋糕上有半颗草莓,被苏安的小手捏得变了形,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黏糊糊的,脏兮兮的。
      可那是苏念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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