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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舟   陆沉舟 ...

  •   陆沉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审讯室里对着一个死不开口的毒贩耗了整整十个小时。电话只响了两声,是刑侦大队长老周的号码。老周从来不在凌晨三点打电话,除非出了大事。
      “沉舟,你来看一下。”老周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来了就知道。”
      陆沉舟到的时候,停尸间的灯白得刺眼。老周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来了,把烟掐灭在掌心,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人在里面,三号床。你……做好心理准备。”
      陆沉舟推门进去。冷柜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沉重的、无法命名的东西。他拉开三号床的冷柜,白色裹尸布的拉链停在锁骨的位置,露出死者的一张脸。
      青灰色的,已经有些肿胀了,右眉尾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左边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那是很久以前被人用刀尖划过留下的。左耳耳骨上有一个耳洞,已经有些变形了,看得出来常年不戴耳钉,却始终没有长合。
      陆沉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从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一个认认真真做阅读理解的考生,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眉尾的疤,耳垂的豁口,左耳上那个永远合不上的耳洞。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老周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认识?”老周问。
      陆沉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他咬住了下唇,用力到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然后才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鹤之。”
      老周的表情变了。“你说什么?哪个沈鹤之?”
      “九年前珠宝城案的主犯。”陆沉舟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确认了什么的人,平稳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当年我从他手里夺下来的那把枪,编号对得上。”
      停尸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冷柜运转的低沉嗡鸣。老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于不忍的表情。
      “沉舟,九年前你抓他的时候……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那道裹尸布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那张脸。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人盖好被子。
      “死亡时间?”他问。
      “法医初步判断,昨晚二十一点左右,溺水。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初步排除他杀。”老周顿了顿,“但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东西,很小,在灯下晃了一下。一截红绳,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打成某种复杂而精巧的结。那是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但已经旧到看不出上面的祈福字样。
      陆沉舟认出了那根红绳。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去接,又像是想躲。最后他伸手接了过去,那截红绳躺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纸屑,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九年前的夏天,他在城西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把它送给沈鹤之的时候,沈鹤之笑他,说陆警官你一个唯物主义者怎么还信这个。陆沉舟说不是信这个,是信你戴着它就能活着回来见我了。
      沈鹤之没有活着回来见他。
      九年前,陆沉舟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被分配到刑侦大队做最基础的摸排工作。珠宝城案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大案,三千万的货,四个人,头目代号“鹤”,据说是道上最年轻的“老板”,二十二岁,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
      专案组跟了三个月,终于锁定了交易地点——城西废弃的化工厂。陆沉舟被安排在外围,负责封堵西侧的后门。他的任务是守住那条通道,不让任何一个人从那个方向逃脱。
      行动在晚上十点开始。
      枪声响了,比预想中要快,比他想象中要密集。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喊话声,有人在喊“一号目标往西跑了”,有人在喊“请求支援”。陆沉舟拔出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底下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他跑得很快,但姿势很奇怪,右手死死地捂着左肩,暗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已经受伤了。
      陆沉舟把枪举起来,对准那个人。“警察,别动!”
      那个人没有停,又跑了两步,在距离陆沉舟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近乎妖异,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深处有火在烧。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沉舟的心跳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是罪犯,不是因为那把即将掏出来的枪,而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右手里攥着一把□□,枪口朝下,食指笔直地贴在枪身上,没有碰到扳机。
      那是一个错误的手势。警校第一课就教过,持枪时食指必须放在扳机护圈外侧,这是为了防止走火。可这个人握枪的姿势,像是从来没有开过枪一样。
      不,不对。陆沉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一个二十二岁就成了道上的头目的人,不可能不会用枪。他这样握,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想开枪。
      “把枪放下!”陆沉舟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穷途末路的绝望,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挑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借过一下,”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好像这不是一场生死追击,而是一场不太愉快的偶遇,“我不太想被抓。”
      然后他动了。不是冲向陆沉舟,而是冲向旁边那堵矮墙。他要翻墙跑。陆沉舟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那把□□脱了手,滑出去老远。
      近距离的缠斗中,陆沉舟看清了他左肩的伤口——枪伤,子弹穿过肩胛骨,从前面穿出来,血几乎是喷射状的。这样的伤,换成普通人早就疼晕过去了,可这个人还在跑,还在笑,还在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
      “别动了,”陆沉舟按住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你伤得很重。”
      那人忽然不动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夜空。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多得不像这个城市的夜空该有的样子。
      “行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赢了。”
      陆沉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能闻见他身上除了血腥味之外的、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檀香的味道。
      他猛地松开了手,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个人也慢慢坐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迹,然后抬头看着陆沉舟。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远处传来脚步声,支援的同事正在赶来。那个人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点真切的东西,像是月光本身的温度。
      “我叫沈鹤之,”他说,“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我觉得我应该亲自告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其事,不像是一个罪犯在对警察做自我介绍,倒像是两个人在某场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初次见面,他礼貌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陆沉舟攥紧了手里的手铐,指节咯咯作响。
      “转过去。”
      沈鹤之乖乖转过身去,把手背在身后,手腕并拢,等着那副手铐落下来。他的姿态太过配合了,配合得几乎有些可疑。但陆沉舟还是铐上了他。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鹤之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陆沉舟一眼,但最终还是没转过去。
      沈鹤之被捕后,是陆沉舟负责押送他去医院治伤的。队里人手不够,老周说就你抓的他你看着办吧,陆沉舟想说这不合理,罪犯押送应该有至少两名警员在场,可老周已经挂了电话。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医生给沈鹤之处理伤口。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但肩胛骨的碎裂需要手术,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两周。
      换药的时候沈鹤之大概很疼,因为陆沉舟看见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陆沉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消防示意图。
      那天晚上,沈鹤之被安排在病房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手脚都铐在床栏上。陆沉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负责一夜的看守。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沈鹤之忽然开口了。
      “陆警官,你睡了吗?”
      陆沉舟没理他。
      “我在你口袋里放了个东西,你别生气。”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取出来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了。
      他抬头看着病床上的沈鹤之,沈鹤之正好也在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人惨白的脸上,把那道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映得有些透明。
      “吃糖,”沈鹤之说,“你看起来比我需要。”
      陆沉舟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奶香味在舌尖上化开,过分甜腻的,甜得有些发苦。
      沈鹤之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弧度。
      “还有吗?”陆沉舟问,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有,在我外套左边口袋里,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自己拿。”沈鹤之的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狡黠的味道,“不过我提醒你,那件外套上全是我的血。”
      陆沉舟没去拿。
      沈鹤之也不在乎,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去食堂打了粥回来,发现沈鹤之醒着,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费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铐的链条绷得笔直,他的手腕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陆沉舟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插好吸管,递到他嘴边。
      沈鹤之愣了一下,然后咬住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整个过程始终抬着眼睛看着陆沉舟,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陆沉舟的脸,认真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押送他的警察。
      “陆警官,”他喝完水,嘴唇被水润湿了,显得格外红,“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这个角度特别好看?”
      陆沉舟把水杯放回去,动作很重,水溅出来几滴。
      “闭嘴。”
      沈鹤之果然闭上了嘴,但他的眼睛还在笑,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住院的那两周,陆沉舟每天都来。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他是本案的办案民警,他有责任确保嫌疑人的安全,防止其自伤自杀或者串供逃逸。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可他不该在深夜沈鹤之做噩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不该记得沈鹤之不吃香菜、不喜欢空调温度太低、怕黑、睡觉一定要开一盏小夜灯,不该在沈鹤之被同监室的人欺负之后红了眼眶冲到看守所去把那个人的牙打掉一颗。
      沈鹤之在法庭上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时候,陆沉舟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法官宣读到“被告人沈鹤之犯抢劫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时候,沈鹤之忽然回过头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太过坦然,太过温柔,和这个庄严肃穆的法庭格格不入。
      法警押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经过陆沉舟身边,脚步顿了顿。
      “陆警官,”他压低声音说,“你欠我一颗糖。”
      他说的不是“你还欠我一颗糖”,他说的是“你欠我一颗糖”。没有“还”字,像是在说这是一个尚未兑现的承诺,而不是一笔需要清算的旧账。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鹤之被押走了,黑色的囚车从法院侧门驶出去,消失在车流里。陆沉舟站在法院的台阶上,阳光晒在他的肩膀上,晒得那枚金属警徽有些发烫。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剥开糖纸,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眼眶发酸。
      那是陆沉舟最后一次见到沈鹤之。
      之后七年,他再也没有去看过他。他没有去过监狱,没有寄过信,没有打过电话。他把所有关于沈鹤之的东西全部锁进了抽屉里,连同那截红绳、那张写着沈鹤之名字的逮捕证复印件、那颗已经化掉了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他把抽屉锁上,把钥匙扔进了江里。
      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他以为自己可以继续做那个铁面无私、刀枪不入的陆警官。他以为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碰,那些东西就会像旧伤疤一样,慢慢地褪色、变淡、消失不见。
      可是伤口从来不会自己消失。
      它只是藏在皮肤底下,在每一个阴雨天隐隐作痛,在每一个无眠的深夜翻涌上来,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比如在一个凌晨三点的停尸间里——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你,它一直都在。
      法医的报告出来了,死亡原因确认为溺亡,没有他杀嫌疑。
      沈鹤之是三天前从监狱医院逃跑的。他得了绝症,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监狱安排他在中心医院接受治疗,第二天的夜里,他从病房的窗户翻了出去,沿着消防通道下到了一楼,穿过医院后面的巷子,消失在了监控的死角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选择逃跑。他已经是无期徒刑,监狱会为他提供医疗救治,他本可以在病床上安静地离开,不必去受那个罪。
      陆沉舟知道了。他知道沈鹤之为什么会跑。
      因为他不想死在监狱里。因为他答应过要在外面等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从来没有答应过他。因为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让他往东他就往西,让他坐下他就站起来,让他认命他就偏不认命。
      他一生都在逃跑。跑赢了警察,跑赢了对手,跑赢了命运一次又一次。可他终究没能跑赢时间,没能跑赢病魔,没能跑赢那个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就写好的、他从来不愿意看的结局。
      陆沉舟调出了沈鹤之逃跑后那几天的路面监控。
      画面很模糊,像素极低,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黑色的外套,略微驼背的走姿,左手总是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那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座又一座天桥,从一个区走到另一个区,从夜晚走到白昼又走到夜晚。
      他走了很久,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在路边坐下来休息很久。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走,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
      陆沉舟把监控的路线在手机地图上连起来。
      那些红色的标记点连成一条线,从医院出发,向西穿过三个区,经过了无数条街道、无数座天桥、无数个路口。他在地图上放大了终点位置,那个红点落在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城西。废弃的化工厂。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见到沈鹤之的地方。
      陆沉舟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老周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得像擂鼓,响得像九年前那个夏天夜晚的枪声。
      他开车去了城西。
      那片化工厂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比九年前更破败了,铁门锈成了暗红色,围墙塌了大半。陆沉舟翻墙进去,脚下的碎玻璃咔嚓作响。月光很好,和九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好得不合时宜。
      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就是这里。九年前他站在这里,举着枪,手上全是汗。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黑色连帽衫,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亮得刺眼的眼睛。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笑着说“借过一下,我不太想被抓”,然后扑上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什么都变了。化工厂变了,周围的路变了,连天上的星星都挪了位置。只有那些矮墙还在,断壁残垣,爬满了野藤,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陆沉舟在墙根蹲下来,伸出手,按在那些碎砖上。砖是湿的,长满了青苔,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一直漫到心底。
      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
      九年前的夜晚,他也曾这样蹲下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沈鹤之躺在地上仰面看着星空的时候,他蹲在他旁边,鬼使神差地、不受控制地、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满是血,凉的,湿的,可他握住了就没有再松开。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手的。也许是支援的同事到了的时候,也许是他们把沈鹤之抬上担架的时候,也许是他在做笔录的时候刻意回避了那个细节的时候。他松开了手,然后松开了整整七年,松开到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陆沉舟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身上,和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的身边有一个人,笑着说“你欠我一颗糖”,笑着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的口袋,笑着在法庭上转过身来看他最后一眼。
      现在没有了。
      月亮还在,星光还在,风吹过废弃厂区的声音还在。可那个人不在了。那个人化成了一把灰,装在某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骨灰盒里,埋在某块他永远不会找到的土地下。
      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不,他见到了。
      在那个冷冰冰的停尸间里,在那个白色的、拉链拉到锁骨的裹尸袋里。青灰色的脸,眉尾的旧疤,左耳垂的豁口,左耳骨上那个永远合不上的耳洞。他见到了,可是太晚了。晚到那个人已经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再往他口袋里塞一颗大白兔奶糖,也不会再叫他一声“陆警官”。
      陆沉舟在拆迁的废墟上坐了很久。
      月光移过他的脸,移过他的肩膀,移过他身后那道长长的影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他自己放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剥开糖纸,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甜得他从喉咙到心脏都疼了起来,疼得弯下了腰,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九年前那个被他按在地上的少年,咬着牙不喊疼,把所有的痛苦都吞进肚子里,只在最后露出一个比月光还要温柔的笑容。
      他说陆警官,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这个角度特别好看。
      陆沉舟终于哭了出来。
      无声无息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青灰色的碎砖上,砸在那片沈鹤之曾经躺过的土地上,砸在他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里。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蜷缩成了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废墟上的、没有归处的孩子。
      风吹过来,把那颗糖的糖纸卷起来,在空中翻飞了几下,落在远处的水洼里,沉了下去。
      糖纸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咧嘴笑着,笑得无忧无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监狱的最后一个夜晚,沈鹤之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出去,因为没有人可以寄。它被塞在他的枕头底下,第二天狱警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它,按照规定,交给了监狱管理局。监狱管理局的人看了之后,按照信末那个潦草的地址,把它转交到了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陆沉舟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陆沉舟收”三个字,字迹瘦硬,一笔一划都用力到了极致,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
      他拆开信,露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有些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什么液体晕染开来,把墨迹洇成了一片一片的、深浅不一的灰色。
      信不长,可是他看了很久。
      “陆沉舟:
      “我不知道这封信最后能不能到你手上,但我还是写了。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点念想,不然那漫长的、一事无成的一辈子,要怎么熬过去呢。
      “其实我骗了你一件事。不是一件,是很多件。但有一件最重要,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那颗糖不是只剩一颗了。我买了一大袋,藏在外套里面那层口袋里,本来打算在监狱里慢慢吃的。可是第一天晚上我就全给你了,趁你睡着了塞进了你的外套口袋。你那天太累了,睡得很沉,我把你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你都没醒。
      “你不记得了吧。也是,你那时候忙着办案,哪会记得这些小事。
      “但我会记得。我会记得你三月份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去提审我的样子,会记得你每次来都带着一杯黑咖啡苦得皱眉的样子,会记得你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我会记得所有这些你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陆沉舟,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不是因为你是警察,也不是因为这身制服。是因为你明明是来抓我的,却在我被同监室的人打了一顿之后红了眼眶跑去看守所闹了一场。是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死活,却在医院里守了我整整十四天,每天晚上都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打盹,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是因为你从来不肯承认你对我好,可你对我好了一辈子。
      “其实我没有那么疼。那些伤、那些病、那些疼得要死要活的治疗,都没有那么疼。因为每次疼的时候我都会想你,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人往你口袋里塞糖。
      “你看,我都这样了,想的还是你。
      “不说了,越说越矫情。陆沉舟,你欠我的那颗糖,可以不用还了。因为我已经收到最好的那颗了——就是九年前那个晚上,你在医院走廊里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的那一刻。
      “你吃了我的糖,你就是我的人了。
      “骗你的。
      “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可以是任何人的,但永远不可能是我沈鹤之的。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
      “再见,陆警官。不,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我这个人啊,每次都给你添麻烦。”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道长长的、干涸了的墨迹,像是写字的人原本还想再写些什么,可是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写。
      也许是因为已经无话可说了,也许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多到这张薄薄的纸装不下。
      陆沉舟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涩的,像一口已经枯竭了的井。他只是很慢很慢地把信封的翻盖折回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和那枚警徽放在一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他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月亮很大,星星很多,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笑着对他说——行吧,你赢了。
      他赢了吗?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赢了案子,赢了职业生涯,赢了所有应该赢的东西。可他输掉了那个人,输掉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输掉了那颗他从来不敢承认自己需要的大白兔奶糖。
      他输得一干二净。
      —“沉舟侧畔千帆过”,有人沉没了,世界依然照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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