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崖旧鹤 谢不逾 ...
-
谢不逾在洗剑池边捡到一个人的时候,以为是具尸体。
那人趴在池沿上,半边身子浸在冰冷的潭水里,玄色衣袍上全是已经发黑的血迹,长发散落在水面上,缠缠绵绵地铺开,像一匹被遗落的墨缎。谢不逾本不想管闲事——长留峰上的弟子都知道,三师兄谢不逾性子最冷,从不与人亲近,连掌门收了新弟子让他去接,他都只是淡淡一句“没空”。
但他路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腰间的剑忽然嗡鸣了一声。
只一声,却让谢不逾的脚步骤然顿住。他低头看着那把剑,那是师尊留给他的遗物,霜华剑,七品灵器,跟随他十年从未如此异动。剑鸣声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他已经遗忘了的语言,正在急切地想要告诉他什么。
谢不逾蹲下来,将那人的脸从水里托起来。
很年轻的一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眉目清俊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发紫,像是中了什么毒。即使昏迷着,那人的眉间依然蹙着一个小小的“川”字,仿佛连晕过去都不肯松懈半分。
谢不逾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脉搏,极弱,极乱,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但就在那一瞬间,霜华剑又是一声长鸣,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急切,像是久别重逢。
谢不逾抱起了那个人。
他的衣袍被血迹浸透了,冰冷的水顺着臂弯往下淌,滴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一滴一滴,像是某种精准的倒计时。谢不逾走得很快,快到山门值守的小师弟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快到药庐的师兄追在后面喊“三师弟你抱的什么人”他都来不及应一句。
他把那个人放在自己床榻上的时候,对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睁开眼,最终却没有力气。谢不逾打来热水,解开那人沾满血污的衣襟,动作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
那些伤口触目惊心。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差一寸便直穿心脏;左肩被某种邪器贯穿,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还有无数细碎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切割的伤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后背。
有人在追杀他,追杀了很久,久到这些伤口上的旧疤还没来得及愈合,新伤又覆盖了上去。
谢不逾看了很久,然后开始上药。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他握剑时一样,可他的心跳却很乱,乱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是霜华剑认得他,霜华剑认得他的脉搏、他的气息、他血液里流淌的某种东西。
仿佛他们早就相识。仿佛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那座山还没有叫长留、在这条河还没有叫忘川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那个人昏睡了三天三夜。
谢不逾守了三天三夜。药庐的师兄来看过,说是中了极为阴狠的毒,又失血过多,换作普通人早就死了十回,但这个人竟然还活着,而且脉搏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此人根基极为深厚,”师兄摇着头说,“但他体内的灵力运转方式……很奇怪,不像是我们正道灵修的路数。”
谢不逾没有接话。他看着榻上那人日渐恢复的脸色,看着那层青灰色的死气从眉间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那是一张过于好看的脸,好看得不像是凡间能有的,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形漂亮得近乎锋利,即使在沉睡中也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第四天清晨,那个人醒了。
不是慢慢睁开眼睛的那种醒,而是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捞起来一样,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眸色锐利如刀,整个人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然后他僵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而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表情没什么起伏地看着他。
“你是谁?”那个人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生的居高临下。
谢不逾把药碗递过去,“你在我床上躺了三天,喝了它再问。”
那个人没接,只是盯着他看,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霜华剑上。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缩,像是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霜华,”那个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叫一个名字,而不是一把剑,“你还留着它。”
谢不逾的手微微一顿。“你认识这把剑?”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慢慢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才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叫殷若水。至于其他的,你最好不要知道。”
“为什么?”
殷若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看着谢不逾,眼底有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错觉。
“因为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早。”
谢不逾留在了长留峰上。
按门规,来历不明的外人不得在山门内久居,但谢不逾说他是自己的故交,掌门便没有再问。谢不逾是长留峰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九岁筑基,二十三岁金丹,掌门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下一任掌门的位置,十有八九是留给他的。
殷若水就这样住了下来。
他住在谢不逾隔壁的厢房里,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偶尔出门走走,也只在长留峰周围十里之内。他很少说话,对谁都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柄被藏进鞘里的剑,锋芒尽敛,却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只有谢不逾知道他其实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殷若水每隔三个晚上就会在子时准时醒来,独自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看很久,看到东方发白才回来。他知道殷若水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每次快要好的时候就会重新裂开,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摩挲那个位置。他知道殷若水喝药的时候会皱眉头,皱得很轻很轻,但他注意到了。
他总是能注意到。
有一天夜里,谢不逾自己也睡不着,翻窗上了屋顶。殷若水果然在那里,靠在一片青瓦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已经喝了小半。
“你不该来,”殷若水说,没有看他。
“这是长留峰,我来不来不用你管。”
殷若水轻轻哼了一声,像笑又不像笑。他把酒壶递过来,谢不逾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辣得他差点呛出来。
殷若水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天星斗,漂亮得不像真的。
“你不会喝酒,”他说。
“第一次。”
“那你呛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谢不逾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海。殷若水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瓦片上,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过了很久,久到酒壶里的酒都见了底,殷若水忽然开口。
“谢不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谢不逾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殷若水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比如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其实你才是那个该死的恶人。比如你以为你守护的是天下苍生,其实你亲手毁掉了最重要的人。”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谢不逾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转头看着殷若水,发现对方的眼底有一种很浓很浓的、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的东西,浓到化不开。
“我杀过你吗?”谢不逾忽然问。
殷若水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他说,“你没有杀过我。是我自己选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纵身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谢不逾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山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他骨头发疼。他低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一个,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
那天夜里之后,殷若水开始躲着他。
不是明目张胆地躲,而是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拉开距离。谢不逾去找他的时候,他不是在闭关就是在打坐,不是在外出就是在休息。每一道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每一个理由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谢不逾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但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知道殷若水在害怕什么——怕他问出那个问题,怕他想起来,怕一切都无法挽回。
但他还是问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整个长留峰都被笼罩在茫茫水雾里,天地间一片混沌。殷若水要走了,他的包袱已经打好,简简单单一个小布包,放在门口的矮凳上。谢不逾推门进去的时候,殷若水正在扎头发,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谢不逾的心脏猛地一疼,像是被人攥住了。
“别走,”他说。
殷若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头发。“我有我的路要走。”
“你的路就是一个人去送死吗?”
殷若水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短暂的慌乱,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伤不是被追杀,”谢不逾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是反噬。你的灵力运转方式是魔修的路数,你的根基再深厚也撑不了多久。你体内的禁制每天都在吞噬你的修为,你之所以留在长留峰,不是因为你无处可去,是因为这里的灵气能暂时压制禁制的反噬,你在这里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时间……”
他没有说下去。
殷若水替他接了,“多一天的时间,找到杀我的那个人?”
“不是,”谢不逾一步一步逼近他,逼到殷若水的后背抵住了墙壁,无路可退。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不肯服输的脸,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你多活一天,我就能多看你一天。”
殷若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疼很疼的东西,像是碎裂的瓷器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美丽而致命。
“谢不逾,你知道吗,你上辈子要是这么会说情话,我们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上辈子?”
殷若水闭上眼睛,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消失在衣领里。
“五百年前,你叫谢青崖,是仙盟盟主。我叫殷绛,是魔道少主。仙魔大战,你亲手封印了我,封印在长留峰的洗剑池底下。我的魂魄在那里困了五百年,五百年啊,我听着池水的声音,听着风声雨声,听着山上的人来来去去,听见过你的声音,听见过你笑,听见过你哭。”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在这山上过得挺好。你收徒弟,你当掌门,你飞升成仙,你活了好几百年,你什么都忘了。只有我记得,只有我被困在池底,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事情,回想你笑起来的样子,回想你叫我名字的声音,回想你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话?”谢不逾的声音在发抖。
殷若水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说,‘殷绛,来世我渡你成仙。’”
雨还在下,砸在屋檐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窗棂上,砸在世间万物的身上。天地间除了这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不逾伸出手,想去触碰殷若水的脸,指尖却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犹豫,不是害怕,而是他的手在发抖,抖到无法精准地完成任何一个动作。
他修行二十余年,握剑从未抖过。
“我记不起来,”他说,声音哑了,“但我信你。”
殷若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五根手指死死地扣进他的指缝里,用力到骨节发白。
“别信,”他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记不起来是最好的。你记起来就会知道,你封印我是为了救三界苍生,我是那个该死的人,我手上沾了血,我造了孽,我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你渡不了我的,谢青崖。你渡不了我的。”
“我不是谢青崖,我是谢不逾。”
“有区别吗?”
“有,”谢不逾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给他,“谢青崖渡不了你,我来渡。他还不了的债,我来还。他欠你的情,我来给。”
殷若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了无遗憾的美,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场迟到了五百年的花。
“好,”他说,“那你要快一点,我没时间了。”
殷若水的禁制在第八十一天彻底崩溃。
那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云很白,白得一尘不染。长留峰上的桃花开了,满山满谷都是粉色的云霞,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
殷若水坐在洗剑池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放着一壶酒,一个人慢慢地喝着。谢不逾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一个人,一壶酒,满山桃花,无边的风。
他在殷若水身边坐下来。
“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
“想喝了。”殷若水把酒壶递给他,这一次谢不逾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殷若水看着他的狼狈样,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明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声。
“你还是不会喝,”殷若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多练练就会了。”
殷若水摇摇头,从他手里拿回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滴在白色的衣襟上,像一滴融化的泪。
“谢不逾,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当年不是被你封印的,”殷若水平静地说,“是我自己走进洗剑池的。仙魔大战打了十年,死了几十万人,所有人都累了。你作为仙盟盟主,必须封印我来结束战争。但我太强了,你打不过我,强行封印的话你会魂飞魄散。所以我自己走进去的。”
风吹过来,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我走进池水之前问了你一句话,我说谢青崖,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你说没有。你说魔道妖邪,再不相欠。”
谢不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殷若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我知道你在说谎。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但我不怪你,你是仙盟盟主,你不能喜欢一个魔头。如果你说喜欢,你手下的那些人会怎么看你?三界六道会怎么看你?”
他把酒壶放在一边,慢慢站起来。
“我原谅你了,五百年前就原谅了。”
谢不逾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
殷若水低头看着那只紧握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看过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温柔的、干干净净的欢喜。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禁制破了,我的魂魄就要散了。五百年,够了。”
“不够,”谢不逾的声音发了狠,眼圈通红,“五百年不够,五千年也不够。”
殷若水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冰凉而真实。
“别看了,”他说,“我不好看。”
谢不逾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走,想说我想起来了,想说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那个我等了很久的人。
可他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因为他的手心里空了。
那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像雾气一样散了。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在阳光下翻飞着、旋转着,然后一片一片地落进了洗剑池里。
池水清澈见底,纹丝不动,像一面沉默了五百年的镜子。
谢不逾跪在池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风停了,桃花也落尽了。
洗剑池的水面上漂着最后一瓣,打了几个旋,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很多年以后,长留峰上的弟子们都知道,洗剑池边的石头上,常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不说话,不笑,也不哭,就那么坐在那里,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春天坐到冬天。
有人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人。
有人问他等的人叫什么名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低头看着腰间的霜华剑,剑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白发苍苍,皱纹纵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他的眼睛还是年轻时候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袍,手里提着一壶酒,笑着对他说——谢不逾,你呛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霜华剑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风起了,满山桃花又开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弧度。
这一次,换我来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