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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生地及年月日不详 喵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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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下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在那片水底意识模糊时到底看见了什么。
不是黑暗,不是光,也不是走马灯,是一条河,一条从那只水缸底部开始的、向下无限延伸的、通往另一片水域的河。
在下顺着那条河,漂啊漂,一直漂到——
漂到了这里。
一只猫,来到完全陌生的世界,被寒冷和饥饿折磨,被不知在何方的家困扰。
在下在湿滑的石板上站起来。
这座城市是钢铁浇铸的,四处都是钢铁,钢铁的骨架,钢铁的血管,钢铁的神经。
而在下,是一只湿漉漉的、温热的、会发抖的猫,与这一切毫不相干。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在下的自言自语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旋即被一阵海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当然也没有猫回答,甚至没有一只蟑螂从下水道里探出头来随便吱一声,整个世界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联手无视一只猫。
好得很。
在下活动了一下前爪,顺着一条看不出名字的巷子拐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横滨港口最深处那片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身后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哗——,像是谁在耐心地一遍遍打磨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或许终究不过是海水恒常地冲刷着防波堤的混凝土,仅此而已。
但在下更愿意把它听成这座城市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带着油污气息的,拒绝任何柔软之物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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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的早晨是从汽车喇叭声开始的。
在下缩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被一声尖锐的刹车噪音硬生生从睡梦中拔了出来。
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被身下那块从工地捡来的发泡塑料硌得生疼;尾巴黏附着潮湿的灰尘,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有那么一瞬间——就一瞬间——在下还以为自己在苦沙弥家的廊下,竹凉席被太阳晒得微温,女主人正端着早上的冷饭从厨房走出来。
然后一阵风灌进夹缝,裹挟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把所有幻觉都吹跑了。
在下打了个喷嚏,认命地爬起来。
昨晚睡得实在不怎么样——湿毛贴着皮肤,每一阵风吹过都像是在用冰片刮肚皮,中途被某种遥远传来的、金属碰撞的轰隆声惊醒了大概五次。
每一次醒来,总觉得嘴里残留着一股旧日子的味道——榻榻米上太阳晒过的干香,墨汁微苦的酸味,偶然从厨房飘来的、女主人煮鱼酱汤时浮在空气里那层薄薄的温暖。
而现实是这只生锈的自动贩卖机,昨夜雨积在夹缝里的小水洼,以及肚皮上那块怎么舔都舔不干净的海盐渍。
苦沙弥先生。
想到这个名字,在下的鼻头突然有点发酸。
这是一个新发现——在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想起那个迟钝的、爱在客人面前吹嘘的、在书上睡着了还把口水流到讲义上的英语教师而感到鼻酸。
可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因为在下的胃适时地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咕噜,把那股子酸劲直接压了下去。
饥饿永远比怀旧更实际。
在下从夹缝里钻出来,抖掉满身的灰。
清晨的阳光被楼宇切割成一道一道的斜条,落在马路边一摊昨夜积下的雨水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
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了——不是昨晚那种穿黑西装的家伙,而是更普通的人类:围裙的大叔推着小吃车,穿短裙的女孩蹬着咔咔响的皮鞋,扛着包的老年人佝偻着背慢慢挪。
没有人低头看一只猫。
炸煎饺的味道就是这时候飘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猪肉、韭菜、蒜末和不知什么调味料混在一起,被滚油炸成金黄色之后那股铺天盖地的、不可理喻的、蛮不讲理的香味。
在下的胃像是被这香味抽了一鞭子,登时缩成一团,然后拼命地开始叫唤。
这真是奇妙的体验——在下的脑子还在分析风里的化学成分,腿已经自己朝香味的方向迈出去了。
人类说“食指大动”,在下此刻是“四足齐动”。
早点摊在街角。
一辆擦得发亮的铁皮小车,煤气灶上架着一口油锅,锅边码着整整齐齐的煎饺,皮子焦黄,边角微微卷起,闪着油光。
围着围裙的大叔用一把扁铲翻动锅里的饺子,手腕一抖就是一个漂亮的弧线,饺子在油里刺啦响,溅起的油星子被早晨的阳光一照,像碎金屑。
在下停在摊位前三尺远的地方,仰起头,用尽可能郑重的声音开口。
“这位老板,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物,但好歹也算是文明开化之邦来的猫。请施舍一只煎饺。不必太大,最小的那一只就好。也不拘泥什么馅,哪怕炸过头的也没关系。”
大叔手里的铲子停了。
他低头看了在下一眼,然后对旁边一个正在付钱的妇人说:“这猫嗓子卡东西了?叫起来咕噜咕噜的。”
妇人拎着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在下没卡东西。在下是在跟您说话。煎饺——就一只——拜托了。”
大叔弯下腰,在下以为他听懂了,立刻把脑袋扬得更高。
然后大叔的脚伸过来——不重,真的不重,只是用鞋帮子把在下往路边拨了拨,像是在拨一颗无意间滚到路中间的石头。
“去去去,别挡着摊子。”
在下侧退了两步,尾巴不由自主地夹进后腿之间。
人类听不懂。
这一点在下当然知道。
在苦沙弥家住了两年,在下早就习惯了这个事实——主人听不懂在下对他那篇关于鳗鱼产卵的论文的批评,女主人听不懂在下抱怨冷饭太硬,迷亭先生来串门时也听不懂在下对他的美学家言论发表的评论。
可是那时候,就算他们听不懂,至少还有人搭理。
女主人会在在下叫唤时说一句“又饿了”,然后把装鱼的碟子放到廊下;苦沙弥先生会在在下蹭他腿时心不在焉地摸一把在下的脑袋,嘟囔一句“这猫倒是黏人”。
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看见了在下。
而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看见在下,不是听不懂,是根本没有进入他们眼睛的范围。
在下在他们的视野里,就是路面上随机移动的一部分,与一片被风吹起的塑料袋、一块松动的地砖、一滩雨后未干的水渍没有本质区别。
在下一口气跑了六家店铺。
鱼市门口那个穿胶靴的老板,脚边掉着一小截切下来的鱼头,在下刚凑过去,就被一盆洗砧板的脏水泼得踉跄两步。
面包房的老奶奶打开后门倒垃圾,看见在下蹲在垃圾桶旁边,吓得手一抖,整袋垃圾砸下来,差点压断在下的尾巴。
便利店门口有个穿校服的女学生,正蹲着和一只带项圈的橘猫玩,在下凑上前去,那女学生抬头看了在下一眼,说“你这猫好脏哦”,然后抱着橘猫走了。
一家接一家,全部失败。
到了中午,太阳爬上正头顶,柏油路面烤得发软。
在下缩进中华街附近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里,筋疲力尽地蹲在一只废弃的纸箱旁边。
喉咙干得冒火,舌头粘在上颚上,想舔毛都舔不利索,肚子已经不叫了——大概是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在下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的时候,墙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不是机器的轰鸣,是一种更轻、更软、带着肉垫触碰水泥的细微摩擦声——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