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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生的地方我还有点印象 喵喵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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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准确地落在离在下五尺远的水泥地上。
猫的毛色像褪了色的沥青,右耳缺了一大块,左眼浑浊发白,但剩下的那只右眼是琥珀色的,又亮又尖。
它坐定之后,用那只好眼睛把在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新来的?”
在下愣了一下。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生物主动和在下说话。
黑猫的嗓音又低又粗,像是被劣质烟熏过的砂纸,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在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它又补了一句:“浑身一股咸鱼味。从港口爬上来的?”
“算是吧。”在下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连猫话都说不利索了,“在下是从海港那边过来的。你是?”
“你可以叫我老黑。”黑猫甩了甩尾巴,把那句“在下”的称呼忽略了过去。
它的尾巴有一截是折过的,弯成不自然的直角,“在这一带混了八年了。没见过你这样的猫。”
“在下这样的猫?”
老黑把那只好眼睛眯起来。“你的毛色不像是野猫,倒像是被人养过的。但你又瘦得不像有主。说话也不像本地猫——你哪来的?”
在下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是从东京来的?说自己被淹死然后穿越了时空?不管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是疯猫。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在下最后说。
老黑盯着在下看了很久,那只好眼睛里有一种看穿了什么却懒得戳穿的表情,然后它站起来,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在下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老黑领着在下穿过三条小巷,拐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只歪倒的塑料桶,桶边摊着半张报纸,报纸上摆着两截已经发干的炸虾尾巴。
“吃吧。”老黑说,“中午还剩的。”
在下没客气。
炸虾尾巴是凉的,外面那层面糊早就软了,但咬下去还是能尝到一星半点虾的鲜味。
在下用牙齿一点一点地撕着吃,每咽一口都觉得喉咙疼,但胃里终于有了东西,肚子不叫了。
老黑蹲在旁边舔自己的黑尾巴,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口来来往往的人腿,等在下吞了大半截虾尾巴,老黑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跟你说实话,新来的。这个城市不适合猫。”
在下嚼着虾尾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不是吃不饱的问题。饿一饿嘛,哪只野猫没饿过?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人会吃猫。”
在下嚼虾尾巴的动作顿住了。
“吃猫?人类吗?”
老黑转过那只好眼睛看了在下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长期活在危险中积累下来的漠然:“我说的不是拿筷子夹起来吃的那种吃。我说的是——这个城市里有些人类,他们不是人类。或者说,不全是人类。”
“这叫什么话?”
“你见过一个人用手把轿车车门撕开吗?”老黑说,“我在港口看到过一个男人,穿黑风衣,瘦得像根竹竿。他的外套从下摆延出一只黑的什么东西——不是布,是活的,长牙,长爪子,把一个人咬在半空往墙上摔。水泥墙都砸出坑了。”
“那时候我就在十步之外的集装箱顶上,差点被飞过来的碎石爆头。”
在下咽下最后一口虾尾巴,盯着老黑。
“还有一个。”老黑继续说,“一个矮个子,戴黑礼帽的。他可以让自己浮在半空。不是跳上去,是浮。整个人站在空气上,像踩地板一样。他一拍手,地上所有的下水道井盖全飞起来,像被无形巨人的手一把捞起,集装箱都能给撞出大窟窿。”
在下沉默了很久。
苦沙弥先生的书房里堆满了书——洋文的,日文的,线装的,铜版纸的。
他偶尔会念一段给来客听,什么《天方夜谭》里的巨灵,什么《西游》里的会变的猴妖,什么罗刹、修罗、狐仙。
在下趴在廊下听来,都当是人类的臆想,可现在老黑嘴里说出来的这些,和那些故事何其相似,但它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还有老虎。”老黑说。
“虎?”
“白色的,大得像一辆小卡车。不是猫科的大——是比人还高,站在街上能把路灯撞歪的那种大。我亲眼看见过它从那栋叫武装侦探社的旧楼窗口跳出来,一次跃过三条巷子,在半空划出一道白弧,落地的时候四条腿稳稳站在屋顶上。”
“那是会变身的人类,是变成虎的人。”
老黑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了。
巷子里的光变得暗淡了些许,头顶的天空开始有灰色的云层堆集,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雷。
“所以猫在这种地方,根本不算什么。”老黑最后说,“不是夸张——是真的不算什么。那些有能力的人,他们打起来的时候碾过一只两只猫,跟碾过一只蟑螂没区别。”
“你有意见吗?你打得过他们吗?你能说话吗?在他们眼里,你顶多就是一条会动的毛虫。”
在下无言以对。
“你从哪儿来我不管你。”老黑起身,尾巴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反正既然来了,就别往港口那边去;晚上别乱跑,别惹那些穿黑西装的,也别靠近月光下一个人站着的男人。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它说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在下一眼。
“你说话很好玩,跟一般猫不一样。不过这座城市不需要好玩的猫,这座城市需要的是——能活下来的猫。”
老黑无声地跳过墙头消失了,留下在下独自蹲在那张旧报纸旁边。
炸虾尾巴已经吃光了,连报纸上的油渍都被在下舔了一遍。
雷声又响了,更近了一些,空气中的湿度开始明显上升,在下能感觉到自己胡须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雨在下午最困的时分突然砸了下来。
铜钱大的雨点,先是几滴试探性地敲在铁皮棚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砰,然后像是天被戳了个窟窿,整盆整盆地往下泼。
在下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身体就被雨水砸得几乎直不起腰。
雨声变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铁皮棚、柏油路、垃圾桶、空调外机,所有的表面都在被暴雨敲打,震得在下的耳膜嗡嗡作响。
在下沿着墙根拼命地跑,四腿溅起的水花比身体还高,可是这巷子没有雨棚,没有廊下,连块稍大些的屋檐都没有。
处处是人造的锐角,处处是硬得硌脚的水泥地,全不似苦沙弥家老屋那般,廊下宽宽,檐角翘起,遇雨时可以安稳地蜷成个球。
雨把在下的毛全部打透,水沿着耳朵灌进耳道,沿着胡须滴进嘴角。
冷,冷得刺骨,冷得连尾巴都甩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