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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姓不详 喵喵 ...

  •   2.

      在下本能地往路边一缩。

      巨物如发疯的犀牛般驶过时,刮起一阵裹挟着汽油臭的烈风,吹得在下毛发倒立,耳中全是轰鸣。

      车上坐着人,姿态却极奇怪——既不像武士策马那般昂首挺胸,也不似人力车那样缓缓慢行,而是挤在一个密闭的铁盒子里,像是被吞进去的沙丁鱼。

      这景象简直荒唐得令人发指。

      在下蹲在路边,愣了半天,才终于开口。

      “哇呜,人类就这么进步了?他们把木头换成了铁皮,把马换成了呜呜叫的铁盒子,把灯笼换成了不会冒烟的白灯管。”

      “说真的,这些玩意确实很唬人——但在下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愚蠢。骑在马上至少能闻着草料和汗水,坐在铁盒子里,怕是连自己是个活物都忘了吧。”

      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可惜从在下嘴里出来,只是一连串“呜噜呜噜”的低鸣。

      嗓子被海水泡得厉害,连一声像样的咕噜都滚不匀,更别说让人类听懂了。

      不过这也是常事——在苦沙弥家待了两年,在下早就习惯了人类听不懂猫话这件事,关键是,就算他们听不懂,在下还是要说。

      这世上需要批评的东西太多,人类那点稀缺的悟性并不能妨碍在下发表批评的自由。

      既然暂时寻不到听众,在下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肚子饿了。

      在下舔了舔胸口的毛,从乱糟糟的毛丛中叼出一根海藻条。

      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三秒,试着咬了一口。

      吐了。

      又咸又腥,像是在嚼泡过盐水的旧草席。

      在下用前爪把这根海藻条拍开,站起身,拖着又湿又沉重的身体朝街道深处走去。

      必须得找点吃的,也必须得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在这一切之前,在下需要把毛舔干——湿漉漉的毛粘在身上,每一阵夜风吹过都冷得直打哆嗦。

      苦沙弥先生说过,猫不能着凉。

      ——这是他在所有关于猫的言论里少数说对的话之一。

      走了一阵,街道渐渐变得狭窄起来,两侧的楼房从巨型的玻璃大厦变成了低矮的、用铁皮和砖块拼凑成的平房,灯光也暗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商店的卷帘门全是拉下来的,上面喷涂着一些在下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有些是字母——这种文字在下在苦沙弥先生的书本上见过,知道是洋文;但另一些符号则更为奇怪,曲里拐弯,如画如字,像是从另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偷来的。

      垃圾桶倒是不少,每一个都比在下高出半截身子,方方正正地摆在巷子拐角处。

      问题在于,没有一个桶沿低到让在下能翻上去。

      在下绕着几只垃圾桶转了半天,尝试跳上一只蓝色大桶的把手,然后后腿一滑,肚皮撞在桶壁上,整个人——不对,整只猫——摔了个四仰八叉。

      幸亏夜色够暗,没谁看见。

      丢人,丢尽了猫脸。

      在苦沙弥家,在下虽说不会捉老鼠,但至少不需要翻垃圾桶,女主人每天都会在廊下放一碟鱼汤或是一碗冷饭,偶尔还有吃剩的鲣鱼干。

      那是被豢养的特权,是家猫与野猫之间的本质区分。

      在下当时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甚至经常抱怨那鱼汤太咸,那冷饭太硬,那鲣鱼干太少,现在想来,在下当时简直是猫界的纨绔子弟,不知民间疾苦。

      如今,在下就是民间。

      正自怨自艾间,一阵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不是猫的脚步声——猫走路不发出声音,这是猫最基本的体面。

      这声音是靴子的底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沉重,有力,带着某种不祥的规律。

      在下的耳朵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向后一压,贴在脑袋上。

      两个男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梳着油光发亮的背头,一个剃着板寸,身上的衣服是黑的——黑西装,黑领带,黑皮鞋,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记,在路灯下微微反光:一枚弯月,下面是两道交叉的弧线。

      在下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身上那股气息。

      不是靠眼睛,不是靠耳朵,而是靠做猫两年来积累的全部经验。

      这种气息,在金田家派来的催婚人身上嗅过,在街头巷尾那些专挑弱猫踢一脚的恶徒身上嗅过——是那种见过血,却从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类身上才会有的气味。

      是“暴力”本身的气味。

      “这儿有只猫。”背头男停下脚步,用靴尖朝在下的方向点了点。

      板寸男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五官倒也齐整,但眼角有道疤,一直拉到太阳穴,“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走吧,今晚还有正事。”

      背头男没立刻走,他侧着头,用一种看新鲜物件似的眼神把在下打量了几秒,然后突然一伸手,朝在下的后颈抓来。

      在下就地一滚,背脊擦着柏油路面躲过去,正撞在一只压扁了的塑料瓶上,瓶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可爱,而是觉得有趣。

      “你看,它怕。”背头男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吧,没意思。”

      两人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一前一后走向街道另一端。

      他们的谈话声渐渐远去,隐约能听见几个词:“中转站”“明晚交货”“小心那小子”。

      在下没有在听,也不想听。

      整具身体就剩下一个反应——逃离。

      逃离这条街道,逃离这两个男人,逃离这该死的、充斥着汽油臭和坏心肠人类的港口。

      在下拖着发软的四肢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灯的光在身后越拉越长,把在下的影子拖成一条细细的、被拉得变了形的黑色毛虫;头顶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橘色的、空空荡荡的天空。

      在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一只猫,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就这样走着。

      身旁是铁灰的楼,头顶是橘色的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在下的全部家当,就是这副湿漉漉的、还在发颤的身体,和一条刚在铁桶上摔疼了的尾巴。

      走了一阵,在下突然停下来。

      等等,那只水缸。

      那只把在下淹死的水缸,苦沙弥家后院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沿口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深褐色陶缸。

      那是个好水缸。

      在下现在可以客观地评价它了——容水量足够大,不会在夏天轻易干涸;位置也好,靠近廊下,恰在女主人的视线之内,所以从不会有野猫来偷喝水——那是独属于在下的水缸,是主人的水缸。

      而在下,在它之中,从生过渡到死。

      什么生啊死啊,讲来玄乎,可事实只不过是一只猫在炎热的午后爬上了缸沿,脚底一滑,就掉进去了,然后在浮沉的某个瞬间,视线越过沿口,看到主人在桌前打盹的背影,以及廊下被太阳晒成金色的旧木纹。

      那时候,在下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罢了,这水也不算太凉。

      而现在,在下醒来,躺在港口石板上,满嘴都是盐和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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