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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绣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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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城东,长乐坊。
这是一片老旧的街区,住的都是些小商贩、手艺人和落魄书生。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与城西达官贵人的宅邸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凌洛落站在一座废弃绣坊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锦绣坊”三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被人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那是红衣楼的暗号,意思是“安全”。
她推门进去。
院里杂草丛生,绣房里的织机落满了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一切都像是荒废了多年的样子。
但凌洛落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走到后院的井边,在井沿第三块砖上按了三下。井壁内侧无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地道尽头是一间密室。不大,但五脏俱全——桌案、书架、舆图、兵器架,甚至还有一张铺了干净被褥的床榻。墙上挂满了天阙城的地图,每一处街道、每一个坊市、每一座官员宅邸的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红衣楼在天阙城的心脏。
凌洛落把竹简和青厌剑放在桌上,脱下沾了血的外袍,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丽,唇角微弯,看上去就是个温顺无害的小姑娘。
谁会想到,这个“小姑娘”手里握着万年前的神剑。
谁会想到,她的识海里住着一位神女的残魂。
谁会想到,她是南安最大的地下情报网的主人。
“接下来怎么走?”
她对着空气问。
不是问任何人——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识海里那个声音。
——等。
残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在天阙城,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先弄清楚每个人的立场。
——谁可用,谁不可用,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凌洛落点了点头。
她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开始在上面做标记。
靖王府——江屿白。目前给了她最大的帮助,但不代表就是盟友。这个人城府太深,她看不透他的真实目的。但至少目前,他的利益和她的利益有重合。
东宫——江屿瑾。太子,高智商,极擅权谋。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算无遗策。卷宗失窃,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他会怎么反应?
傅国公府——傅尘。这个人最让她看不透。北虞人,却做了南安的国公。看似散漫,实则精明。他说他在查同样的事——查什么?查谁?他说的“有人欠我的”是什么意思?
宸极宫——冷太后。敌人。最大的敌人。但也是最不能轻举妄动的敌人。她在朝堂经营了二十年,党羽遍布,动她等于动整个南安的根基。
还有一个人,不在这些标记里。
大理寺。
凌洛落的炭笔停在舆图的东南角,那里标注着大理寺的位置。
凌家灭门案,是大理寺审理的。当年的卷宗她看过副本,写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凌家“通敌叛国”上。
但她现在知道,那都是假的。
那卷假的卷宗是谁写的?是被人授意的,还是大理寺内部有冷太后的人?
她需要查。
但她不能自己去。
“凤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唤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几乎融于黑暗的深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
凤忧,红衣楼在天阙城的联络人。凌洛落亲手训练出来的谍者,最擅长的就是——消失。
“楼主。”凤忧单膝跪下。
“大理寺,负责凌家案的卷宗,”凌洛落说,“我需要知道当年是谁写的结案报告,谁签的字,谁盖的印。还有,那份卷宗有没有被人改动过。”
“是。”
“不要打草惊蛇。宁可慢,不能错。”
“明白。”
凤忧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凌洛落叫住她,“最近城里有什么动静?”
凤忧想了想,“两件事。第一,靖王和太子在朝堂上杠上了,为了北境驻军的事。太子主张撤防,靖王坚持增兵,吵了三天了。”
凌洛落微微皱眉。
北境驻军。北境对面就是北虞。太子主张撤防,靖王坚持增兵——表面上是军事策略的分歧,但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更像是两股势力在角力。
“第二件呢?”
“第二件和楼主有关。”凤忧犹豫了一下,“有人在黑市上挂了您的悬赏。赏金很高。”
“多高?”
“一万两黄金。”
凌洛落笑了一下。
一万两黄金,买她的命。冷太后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知道是谁挂的吗?”
“查不到。悬赏是通过中间人发的,中间人已经死了。”
“灭口了。”
“是。”
凌洛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早就料到了。冷太后做事滴水不漏,不可能留下把柄。
“继续盯着。如果有新的悬赏,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凤忧退下,密室又恢复了安静。
凌洛落坐在案前,把舆图上的标记又看了一遍。
江屿白、江屿瑾、傅尘、冷太后、大理寺——五个点,五条线,彼此交织,互相牵制。
她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
——江屿白。
残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是目前对你最有利的人。不是因为他对你好,是因为你需要他手里的资源。
——他的兵权、他的谍网、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这些都是你现在没有的。
“但他也在利用我。”
——当然。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被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被利用。
——你知道,就不怕。
凌洛落沉默了。
她想起江屿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我需要一个不在剧本里的人”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
他说的是真话。
他确实需要她。
但“需要”和“信任”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那就让他继续需要我,”凌洛落说,“需要到离了我不行。”
——聪明。
残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自嘲。
——万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我没做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有神位要守,没有天道要敬,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你。
——你是自由的。
凌洛落怔了一下。
自由的。
这个词,她从来没想过。
七岁之前,她是凌家的长女,被教育要温柔、端庄、识大体。
七岁之后,她是亡命之徒,被仇恨驱使着活下来、变强、建立红衣楼。
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实际上,她一直被仇恨绑着。
现在,残神告诉她——你是自由的。
不是因为她已经自由了,而是因为她可以选择自由。
可以选择不被仇恨吞噬。
可以选择在复仇之后,还有余生可过。
“谢谢你。”她轻声说。
残神没有回答。
但凌洛落能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情感在共鸣。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天阙城的夜,又一次降临。
凌洛落收起舆图,把青厌剑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想一个人。
不是江屿白,不是傅尘,不是冷太后。
是那个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据说下落不明的兄长——凌景年。
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在哪里?
他知不知道,他的妹妹已经回到了天阙城,手里握着万年前的神剑,心里揣着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债?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会来找她吗?
还是——已经忘了她?
凌洛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很少想凌景年。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每次想,都会想起那夜的火海,想起母亲把她塞进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带着你哥哥走。”
但她没有带。
她一个人跑了。
那年她七岁,火太大,烟太浓,她找不到哥哥的方向。
她跑了。
十年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处,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不是你的错。
残神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你七岁。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不够。”凌洛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就找到他。
——活着,就找到他。
——死了,就为他报仇。
凌洛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擦掉眼角的泪,走到案前,拿起炭笔。
她在舆图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凌景年,凌家长子,疑似生还。
然后她把这行字圈了起来。
这是她接下来要查的事。
不是冷太后,不是天帝暗线,不是万年前的宿命——而是她的哥哥。
她欠他的。
十年了。
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