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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梨依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平面上,不知道是天,是地,还是纸。没有边界,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可以判断距离和方向的标记。她走了一步,脚下的平面没有声音。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她开始跑,跑得很快,但周围的白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像是在一台永远不会到达终点的跑步机上,所有的力气都变成了热量,从皮肤里散发出去,消失在比白更白的空气里。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唱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指关节敲着什么。咚。咚。咚。缓慢的,均匀的,像心跳,又像某个已经停止运转了很久的钟表,忽然被什么人上紧了发条。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白色在面前裂开一条缝,缝里漏出灰色的光。她钻过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地板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走起来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走廊的一侧是纸障子,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柔和的,乳白色的,像隔着薄雾看月亮。另一侧是庭院,庭院里有竹子,有南天竹,有一个竹筒做的水琴,接满了水就会倾倒,发出嗒的一声。

      她在这条走廊上站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离开。但她不害怕。因为这个地方有一种气味——旧木头、青苔、茶叶、还有一点点的、说不清的、像陈年棉花一样的干燥的甜。

      这个气味让她觉得安全。不是母亲给的、不是学校给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地方给的那种安全。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婴儿蜷在子宫里的那种安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只是——这里可以。

      她在这个气味里醒了过来。

      手机屏幕亮着,闹钟还没响,是自然醒。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晨光,落在她的枕头上,像一根发光的针。她躺着不动,把那道光的形状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和梦里的光是一样的——柔和的,乳白色的,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在那里。

      她决定下午不去海边了。

      不是不想去,而是想去别的地方。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但已经在梦里去过的地方。

      放学后她没有往车站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分成三个岔路口的坡道,不知道该选哪一条。然后她听见木屐的声音。嗒嗒。嗒嗒。从她的身后传来。

      弦嗔站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穿着那条灰紫色的裙子,黑色的木屐,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看不清楚。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银白的发丝粘在嘴角,她不去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一直在那里、只是梨依没有注意到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梨依问。

      弦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屐。“不知道。”她说。“脚自己走过来的。”

      梨依看着她的脚。木屐的鞋带上沾着一点泥,是干的,褐色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她想问“你走了多久”,但没有问。因为答案要么是“很久”,要么是“不记得了”,这两个答案都不是她想知道的那种。

      “我想去一个地方。”梨依说。“你带我去。”

      弦嗔抬起头。那层灰色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更深的水在流动。“什么地方?”她问。

      梨依张开嘴,想说“你家”。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有剥开壳的糖,甜味被壳封着,怎么也出不来。她换了一种说法。

      “你住的地方。”

      弦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转过身,开始走。梨依跟上去,隔着两步的距离。风吹过来,弦嗔的头发飘起来,在空中散开又聚拢,像某种无声的、一出现就会消失的信号。

      她们走了很久。

      穿过四条通的商业街,穿过人潮和灯光,穿过那些被城市抛弃的小巷——巷子窄到两个人没办法并排走,梨依只能走在弦嗔后面,看着她灰紫色的背影在两面墙壁之间缩小又放大。巷子的尽头是一条上坡路,铺着碎石子,两边是旧木造的房子,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空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闭不上的眼睛。

      坡很陡,梨依的腿开始发酸。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三次,呼三次,和步伐配合着。弦嗔走在前面,呼吸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梨依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吸。只有木屐的声音,嗒嗒嗒,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劳的节拍器,单调地、固执地、不计后果地敲打着空气。

      然后弦嗔停了下来。

      梨依抬起头,看见了一扇灰色的门。不是铁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成银色的木纹。门框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什么字,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门没有锁,弦嗔用一只手把门推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推开一个熟睡的人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是玄关。玄关的地板比过道低一级,上面摆着一双木屐——不是弦嗔脚上穿的那双,是另一双,更旧更小,鞋带已经断了,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里,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放一双没有人会再穿的鞋。

      “进来。”弦嗔说着,自己先脱了木屐,赤足踩上玄关的木板。

      梨依脱了鞋,光着脚踩上去。木板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被阴影保护了很久的、没有被阳光碰过的、属于地窖和深井的凉。她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像是在适应一种陌生的、但并非不愉快的触及。

      弦嗔领着她走上走廊。

      走廊很长,一侧是纸障子,另一侧是庭院。纸障子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道窄窄的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庭院不大,铺着青苔,青苔上洒满了竹叶的影子。院角种着一丛南天竹,果子已经开始红了,一串一串地垂着,像不规则的、未经雕琢的红宝石。竹筒做的水琴立在石盆旁边,接满了水,嗒一声倾倒,水流出去了,竹筒又弹回去,发出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干燥的声响。

      梨依停下来。她看着那个水琴,看着那丛南天竹,看着纸障子透出来的乳白色的光。她站在走廊上,赤着足,校服的裙摆被从庭院吹进来的风微微撩起。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旧木头。青苔。茶叶。陈年棉花的干燥的甜。

      和梦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过?”弦嗔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像一个生怕惊动了什么的人。

      “没有来过。”梨依说。她的眼睛还是闭着,“但我知道这个地方。”

      弦嗔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梨依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问“你怎么知道”的人。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很多事情——她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自己叫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人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有资格去追问别人?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和室。六叠大,纸障子朝向庭院,采光很好。房间里的东西很少——榻榻米上铺着一床薄被,被子的棉花已经旧了,表面起了很多细小的毛球。被子旁边放着一盏纸灯笼,烛台是竹节做的,上面刻着很细的花纹,被手磨得发亮。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壁柜,柜门关着,上面叠着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灰白色的,像是被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退到了极限。

      和室的外面是缘侧——那种探出到庭院的木质走廊,窄窄的,只能一个人坐。缘侧上放着一个茶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掉的茶,茶汤的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膜。梨依认出那个茶碗了——乐烧的,黑釉,表面有不规则的裂纹。她在梦里见过。

      她和弦嗔并排坐在缘侧上。脱了鞋,脚悬在庭院上方,脚尖对着青苔。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干燥的沙沙声。南天竹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用很细的线吊着的小铃铛,但没有声音。

      “你一直住在这里?”梨依问。

      “一直。”弦嗔说。“但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从某一个‘开始’之后的一直。”

      “那个‘开始’是什么?”

      弦嗔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棉布裙子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透明的,像某种很薄的贝壳。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许多细小的、移动的光斑。

      “我醒来的时候,”她说,“就在这里。躺在缘侧上,身上盖着这件被子。茶已经凉了,但你刚才看到的那碗茶——就是那天的那碗。我没有倒掉,也没有喝。它就在那里。”

      梨依转过头看着那个茶碗。茶汤表面的膜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虹色,像汽油洒在水面上。她想,一碗茶放了多久才会结出这样的膜?一天?一周?一个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弦嗔口里的“某一天”,可能不是她理解的那种“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这间宅子被建造起来的那个时代。

      “你醒来的时候,还记得什么?”梨依问。

      弦嗔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眼前,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双手没有任何茧,没有任何伤疤,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两件被遗忘在货架上太久的商品,包装完好,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

      “什么都没有。”弦嗔说。“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空白。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你把手伸进一个箱子,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连空气也没有。你的手伸进去,感觉到的不是‘空’,而是‘没有箱子’。”

      梨依听着。她不太明白,但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种东西。不是理解,而是更靠近。就像你站在河边,河对面有一个人举着一盏灯,你看不清灯的形状,但你能看到光。你不需要知道灯是什么,光的颜色已经告诉了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但你记得怎么走路。”梨依说,“会说话,会吃东西。会——会穿上衣服。”

      弦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穿着衣服。灰紫色的棉布裙,从古着店买的,梨依帮她挑的,三百円。她伸出食指,在裙子的布料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松开,布料弹回了原状。

      “这些不是我记得的。”她说。“是身体记得的。身体知道怎么走,怎么说,怎么穿。但大脑不知道。大脑是一个空房子。”

      梨依想到了自己的大脑。那间被搬空的房间,地板上只有几道搬家具时留下的划痕。她一直觉得那是一种不幸,一种缺陷,一种不够努力活着的证据。但现在她听着弦嗔用那种平淡的、像在读菜单一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的事,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空不是什么坏事。也许空只是——还没有被填满。而没有被填满,意味着还有很多空间。空间留出来,不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是为了有一天,当某个东西想进来的时候,它进得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也许是因为这间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你的念头会变得很轻,像水上的浮萍,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漂。不需要方向,不需要目的地,漂本身就是意义。

      弦嗔从缘侧上站起来,走进和室,拉开壁柜的门。

      梨依从缘侧上转过身,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壁柜里东西不多——叠好的衣服,一条折成方形的旧棉袍,一把收好的纸扇,扇面素白。还有一个被棉袍盖着的东西,形状不规则的,长长的,微微拱起像一段曲起的小臂。

      弦嗔把棉袍掀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把琴。不,不是琴。是一种弦依。十三根弦,断了十一根。断口处的钢丝翘着,在阴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琴身的漆是暗红色的,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那些木纹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琴头刻着一个字,梨依凑近去看——“寂”。

      梨依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琴弦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就像你站在很深很深的悬崖边上,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但你的脚就是不肯再往前迈一步。她的指尖悬在那两根残弦上方,感受着从弦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振动。不是真的振动,而是更接近“可能会振动”的那种可能性的余韵。

      “你弹过?”梨依问。

      弦嗔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层灰色的冰面比平时更厚了,厚到梨依看不清底下有没有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没有味道的东西。

      “弹过。”她说。“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怎么弹?”

      “不记得为什么弹。”

      弦嗔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根还绷着的弦。弦没有响。只是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陷下去一点,然后慢慢弹回原位。那个回弹的速度很慢,像是弦本身也在犹豫,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发出声音。

      弦嗔把棉袍重新盖上,关上了壁柜。

      她们又回到缘侧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缘侧的木板和两个女孩的身上画出无数细碎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图案。那些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梨依不认识,但她觉得那些文字拼在一起,大概说的是:“在。还在这里。”

      梨依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不是新的——是那天从唱片店出来之后,她在便利店买的,一直没有吃。黄色的包装纸已经皱了,微笑的柠檬被折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笑变成了苦笑。

      她把糖递给弦嗔。

      弦嗔接过,这一次没有问“这是什么”。她把黄色包装纸剥开,里面是一颗透明的、淡黄色的硬糖,圆形的,像一滴凝固了的雨。她把它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酸的。”她最后说。

      “嗯。柠檬味的。”

      “但后来变甜了。”

      “糖都这样。先酸后甜。或者先甜后酸。取决于你从哪个方向吃。”

      弦嗔把这颗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扁下去,像一条很小的、正在咀嚼什么秘密的鱼。梨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颧骨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张总是冷得让人想加衣服的脸,此刻有了一点点温度。不是真的变暖了,而是光给了它一种温暖的错觉。

      “你刚才说,”弦嗔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你想回家。”

      梨依愣了一下。她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是在校门口吗?不,她没有说过。她只是想了。想“你家”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回家”两个字。但那是她想的,不是她说的。

      “我没有说过。”梨依说。

      “你心里说了。”弦嗔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冰面裂开了。不是一道缝,而是很多道,像有人用锤子在冰面上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但没有一块冰掉下去。冰还在,只是不再是完整的了。

      “你心里说的话,”弦嗔说,“我都听得见。不是声音,是颜色。你想‘回家’的时候,那个颜色是淡黄色的。和这颗糖一样。先酸后甜。”

      梨依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弦嗔的头发吹到梨依的胳膊上,凉凉的,滑滑的,像冰蚕丝。她没有躲。她把那几根银白的发丝拈起来,别到弦嗔的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怕把书页弄破。

      弦嗔没有动。她让梨依做完了这个动作,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像刀刃上的水珠,一粒一粒地、沉重地、缓慢地坠落。

      “这里,”弦嗔说,“是你的家吗?”

      梨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这间旧宅,看着缘侧,看着庭院里的青苔和南天竹,看着夕阳把竹影拉得又长又细,看着那碗凉了不知道多久的茶,看着壁柜里那把断了弦的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白发,紫裙,赤足,嘴里含着一颗酸柠檬糖,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甜”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家。

      家不是一个地方,她知道。家是一个人可以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可以不用假装自己很忙,可以在不想笑的时候不笑,可以在想哭的时候哭。家是一个人不会问你“你怎么了”,只会坐在你旁边,等你准备好了,自己说出来。或者不说。不说也没关系。

      她在这里,不用解释。她沉默的时候,弦嗔比她更沉默。她不想笑的时候,弦嗔从来没有要求她笑。她想哭——她现在不想哭,但如果她想,她可以。这里没有观众,没有评判,没有“你太敏感了”或者“你想太多了”。只有风,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只有竹筒水琴每隔一段时间发出的嗒的一声,像这座宅子的心跳。

      “我不知道。”梨依说。“但我想在这里。”

      弦嗔伸出手,握住了梨依的手。不是握一下然后松开,而是紧紧地、安静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地握住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凉——梨依忽然觉得——凉也是一种温度。凉不是没有温度,它只是低的、慢的、不那么容易被注意到的温度。但它同样真实,同样存在,同样可以从一个人的皮肤传递到另一个人的皮肤。

      梨依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弦嗔的指尖有一点透明。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即将消失的透明,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薄薄的冰在阳光下即将化成水的那种透明。透过她的指尖,梨依看见了缘侧的木板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痕迹,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以后留下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读懂的日记。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梨依问。

      弦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梨依能感觉到她的骨骼的形状——那些细细的、脆弱的、像鸟骨一样的指骨,在她手心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搏动着。不是脉搏,弦嗔没有脉搏。那是另一种振动,更慢,更沉,像地壳深处的岩浆在流动。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因为地球还在转。

      “你不在的时候,”弦嗔说,“我也在这里。”

      她把那天在海边说过的同一句话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这句话有了另一个意思。不是“我会等你”,而是——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在或不在。我在这里,这个地方就是我在的地方。你来,我在这里。你不来,我也在这里。我不是为了你而在这里的。但你来的时候,我在这里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像一种惩罚了。

      太阳沉到了竹林后面。光影一下子变了,金黄色的夕照被抽走了,剩下的是淡紫色的、透明的、像稀释了的墨水一样的暮色。这种暮色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暮色是一样的,和每一次她们分开时的暮色也是一样的。它不会变。它在这里,就像弦嗔在这里,就像竹筒水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倾倒一次,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梨依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把弦嗔的手包在掌心。

      她的手是温的。十七岁的、健康的、有脉搏的、正在生长的、还有几十年可以活的、人类的温度。她把那个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那双凉了不知道多久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手。

      “我会来的。”梨依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想来。”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不是石头落地的重量,是羽毛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枝头的那种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但羽毛自己知道——它飞了很久了。

      弦嗔没有说谢谢。她不需要说谢谢。就像那碗凉掉的茶不需要说“谢谢你没有倒掉我”,就像那把断了弦的琴不需要说“谢谢你没有把我丢掉”,就像这间旧宅不需要说“谢谢你走进来”。存在本身就是感谢。你在这里,我在。这已经是全部了。

      那天晚上,梨依很晚才回家。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玄关,走过灰色的木门,走过户闭的碎石子路,走过那些黑洞洞的空房子,走下陡坡,穿过窄巷,走进有灯的城市。

      她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推开门,换鞋,经过客厅。母亲不在。电视还开着,一个综艺节目在放,穿花衣服的人还在笑。厨房里有一口锅,锅盖盖着,摸上去已经凉了。梨依揭开锅盖,里面是咖喱饭。米饭在左边,咖喱在右边,中间隔得很好,没有一毫米的逾越。

      她把咖喱饭端到厨房的角落,背靠着冰箱,膝盖蜷起来。饭是凉的,咖喱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和那碗茶一样。和很多很多、快要凉掉了、但还没有被倒掉的东西一样。

      她吃了一口。凉的。但她觉得好吃。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是咖喱饭。是母亲做的咖喱饭。是“米饭在左边,咖喱在右边,中间隔得很好”的咖喱饭。是这个家还在一丝丝运转着、虽然已经很慢很慢、但还没有完全停止的证明。

      吃完之后,她把盘子放进水槽,开水龙头冲了冲,放进碗架。

      然后她上楼,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沉默的伤口。但伤口——她忽然想——伤口也是活着的一部分。死了的东西不会受伤。受伤意味着还有血在流,还有细胞在分裂,还有一个人在试图好起来,或者至少,试图继续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已经不存在了的花。

      她还想着那间旧宅——缘侧的凉意,竹筒的嗒嗒声,南天竹的红果子,壁柜里那把断了弦的琴,还有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那个人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像一个没有锁的门,你推一下,它就开了。

      她想,也许她有两个家了。

      一个在这里。米饭在左边,咖喱在右边,中间隔得很好。母亲在楼上或者不在,电视开着或者关着。一个在那里。缘侧,青苔,水琴,一碗永远不会倒掉的凉茶。一个白发的人坐在那里,等你来。你不来,她也在。你来了,她笑一下——不是笑给谁看,而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两个家。一个是用米饭和咖喱的边界线画出来的,一个是用风和竹叶的声音织成的。

      梨依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梦里的咚咚声,而是另一个更远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拨了一下弦。只有一下。然后弦振动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数不清到底振了多少下,才终于停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但她知道——那根弦,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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