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影子说话的午后    梨 ...


  •   梨依开始发现一些细微的、不该忽略的变化。

      弦嗔的手比以前更凉了。不是渐进的、可以适应的凉,而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凉一点点,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在以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往下滑。梨依握着她的时候,那种凉已经从皮肤渗透到了手掌的深处,像是握着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你明明知道它曾经被水冲刷过、被太阳晒过、被某个人的手摸过,但它已经凉透了,凉到忘记了曾经有过温度。

      还有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冰面下的水还在,但水位下降了。梨依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感觉到的——也许是当她看进那双眼睛的时候,她不再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了。以前可以的。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可以看到一个瘦小的、穿着校服的轮廓在水面下晃动。现在那个轮廓消失了,不是被遮住了,而是水退到了影子的下方,光线照进去,反射出来的只有更深的、没有内容的灰。

      梨依没有问。她怕问了之后,答案会是一个她不愿意听到的词。她没有准备好听到那个词。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

      那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梨依出门的时候,母亲难得地问了一句——

      “最近总出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陈述句里有一个问号的身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上依稀可辨的字迹。

      梨依站在玄关,一只脚已经穿上了鞋。她回过头,看着母亲。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看着电视。她的侧脸和以前一模一样——疲倦的、没有化妆的、眼底有黑眼圈的。但梨依忽然注意到,母亲的头发比上个月白了一些。不是很多,只是几根,从鬓角的位置长出来,在客厅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细的银光。

      “嗯。”梨依说。“出去走走。”

      母亲没有接话。电视里的声音填补了空白。是一个新闻节目,主播在说台风要来了,从太平洋上生成,正朝着日本列岛移动。梨依看着电视画面里那个巨大的、白色的、缓慢旋转的云团,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嘴巴,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确实变大了。走在路上,行道树的枝条被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反复练习同一个鞠躬的动作。落叶在空中打着旋,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梨依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加快了脚步。

      今天她没有去海边。她直接去了那间旧宅。

      去那条路她已经很熟了。穿过四条通的商业街,穿过那些窄巷,走上碎石子路的陡坡。她的脚步比前几次快,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催促。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用一种不急不躁但不容拒绝的目光,告诉她:走快一点。

      灰色的木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穿过短短的过道,在玄关脱了鞋,赤足踩上冰凉的木板。

      弦嗔在缘侧上。

      不是坐着。是躺着。侧躺着,面朝庭院,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缘侧的外面,指尖几乎要碰到青苔。她的头发散了一地,银白色的,和缘侧的旧木板几乎融为一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梨依蹲下来凑近了看,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

      梨依蹲在她旁边,没有叫她。她只是蹲着,看着弦嗔的睡脸。睡着的弦嗔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不存在的人——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还没有开始写字的纸,所有的可能性都还在,但还没有任何一种成为现实。

      过了大概五分钟,弦嗔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瞳从睡梦中浮上来,像两条鱼从深水里游向水面。它们在水面停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梨依的脸。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为了笑,只是为了确认。

      “你来了。”弦嗔说。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在这里睡会着凉。”梨依说。

      “不会。”弦嗔慢慢地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肩后。她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那种从容的、优雅的慢,而是那种力气不够用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意志的慢。“我不会着凉。也不会感冒。什么都不会。”

      她说“什么都不会”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梨依听出了那个短句底下的意思——什么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植物,不是任何会生病会疼痛会死去的东西。我只是一个形状。形状不会着凉。

      梨依站起来,走进和室,从被子上扯下来那条旧棉袍,走出来披在弦嗔的肩上。

      “穿上。”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弦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棵在沙漠里站了太久的树,终于等到了一片云从头顶经过。它不指望云会下雨,它只是觉得,被云的影子覆盖的那几秒钟,很好。

      她把棉袍裹在身上。袍子太大了,在她的肩膀上松垮地堆着,像一件偷来的衣服。但她没有把它拉紧,也没有把它脱下。她就那样松垮地裹着,靠着柱子,看着庭院。

      “我想去山上。”突然她这样说。

      梨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庭院的尽头有一道小小的木门,门后是一条被落叶半掩的山路。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竹子,竹子的顶端在很高的地方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剪成一条一条的、不规则的碎片。她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她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山上有什么?”梨依问。

      弦嗔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一只猫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但它不确定值不值得转头去看。“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去。”

      她们穿上木屐,穿过庭院,推开那道小木门。门没有锁,门轴生锈了,推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哀鸣一样的声音。弦嗔先走了进去,梨依跟在后面。

      山路比梨依预想的更陡。不是那种修整过的、铺着石阶的山路,而是被人踩出来的、被落叶覆盖的、需要小心辨认才能找到的小径。两旁的竹子长得很密,密到风只能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一种细细的、像笛子一样的声音。不是笛子,更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弦被很轻很轻地拨了一下,拨完之后振动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它停了,它又响了一下。

      弦嗔走在前面。她的木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竹叶的摩擦声盖过,但梨依听得很清楚。她一直在听那个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她在数。不是故意数的,而是她发现如果不数,她的注意力就会被别的东西带走——比如弦嗔的背影。那个灰紫色的、裹着旧棉袍的、被竹影切割成明暗条纹的背影,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不是真正的变小。是她感觉到了一种距离。不是空间上的,是某种更本质的、无法用米或者尺来衡量的距离。像是弦嗔正在往一个梨依到不了的地方走,脚步不快,但很坚定,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头看的人。

      “等等我。”梨依说。

      弦嗔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旁边的一根竹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一根竹叶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察觉。梨依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几片竹叶从高处飘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弦嗔的头发上,卡在银白的发丝之间,像一枚极小的、绿色的发夹。

      梨依伸手把它拿掉。她的手指碰到弦嗔的头发时,那种凉从指尖传到了手腕。不是以前的凉了——以前的凉是金属的、干燥的,像冬天的门把手。现在的凉是湿的、沉的,像浸透了水的棉布。不是温度变了,是质地在变。她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你的手好凉。”梨依说。

      “嗯。”弦嗔没有解释。

      她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没办法并排,梨依又退到了弦嗔的后面。她看着弦嗔的背影,看着那条旧棉袍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木屐的鞋带在脚踝处一上一下地动着,看着那些银白的发丝在肩头轻轻跳跃。

      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她以前见过。

      不是在梦里。是在更早的、更模糊的、像褪了色的照片一样的地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就像你说不上来某一个特定的柠檬酸味和某一个特定的夏天午后有什么关联,但当你吃到那个酸味的时候,你就是会想起那个午后。空气里全是干草的味道,电风扇呜呜地转,蝉叫得人头皮发麻,你坐在玄关上吃一颗柠檬糖,觉得这辈子最远的距离,就是从玄关走到院子尽头的那个水龙头。

      她想不出这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山路在一个转弯过后变平了。竹林退到了身后,眼前是一片小小的、长满野草的平地。平地的中央有一座很小的神社,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个卖东西的亭子。拜殿的木板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泥土,赛钱箱倒在一边,木箱的底部有一个洞,像一张缺了牙的嘴。神社的后面是一棵巨大的杉树,树龄大概有几百年,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一件绿色的、穿了几百年的外套。

      弦嗔走到神社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那座破败的、无人照管的拜殿,表情和看着一碗凉掉的茶一模一样。没有敬畏,没有惋惜,没有好奇。只有接受。

      梨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神社。她不知道该看什么。她没有信仰,不拜神,不祈愿。但她觉得,如果这个神社里真的住着什么神,那个神大概也走了。不是搬走了,是消失了。就像没有人供奉的香火会灭,没有人记得的名字会被遗忘,没有人相信的神会变成风,变成杉树皮上的青苔,变成竹叶上那层薄薄的、天亮就会消失的霜。

      “你喜欢这里吗?”梨依问。

      弦嗔想了想。她把棉袍的领口拉高了一些,下巴缩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棉袍的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不是深到看不见,而是深到像一口井,你趴着井沿往下看,看到的是你自己的脸。

      “这里不需要我喜欢。”弦嗔说。“它就在这里。我喜不喜欢,它都在这里。”

      梨依想,这句话也许在说神社,也许在说别的。或者什么都没有说。或者说了所有的事情。

      她们在杉树下面坐了下来。树根凸起在地面上,像巨大的、沉默的、睡着了的手臂。梨依靠着一根树根,弦嗔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平地,穿过杉树的枝叶,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方的海一样的声音。不是海,梨依知道。但像。很像。

      “梨依。”过了很久,弦嗔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好像快要记不起来你是谁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和所有的话一样——平静的,平淡的,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但梨依听到的时候,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种你站在高处,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不是地面,而是一层很薄的、已经裂开了很多缝的冰。你不敢动。你不知道动一下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杉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弦嗔的棉袍上缓慢地移动。一个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光斑,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下巴,然后滑到了棉袍的褶皱里,不见了。

      “没关系。”梨依终于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惊讶。“我会每天都来。每天来,你就记住了。”

      弦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伸出手,把一只手放在梨依的膝盖上。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梨依能感觉到那种凉——湿的、沉的、像浸透了水的棉布一样的凉。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更深的、从某个已经快要停止运转的发动机里传来的、最后的振动。

      梨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指比弦嗔的粗一些,短一些,指尖还有写字时磨出来的薄茧。她把那只凉得不像话的手握在手心里,用力地、慢慢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从指缝里挤进去一样地握着。

      “你昨天吃了什么?”梨依问。

      弦嗔看着她。冰面上没有裂缝。

      “前天呢?”

      还是没有。

      “上周呢?我们第一次去唱片店的那天。你给我听了一首歌。一个女人唱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吗?”

      弦嗔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而是像一条搁浅的鱼,本能地张开嘴,希望水能流进来。但没有水。只有空气。空气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支撑任何音节。

      “那首歌,”梨依说,“讲的是一个人在车站等末班车。等了好久。车来了,但车上的人不是她想见的那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歌词。她明明听不懂那首歌,那个女人唱的是英文,她的英文成绩从来没有超过平均分。但那些词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住下来了,像一只野猫,你没有邀请它,它也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它只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蜷在沙发的角落,把自己变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弦嗔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比正常人的眨眼慢得多,不是刻意慢的,而是眼皮的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完成这个动作了。

      “车站。”弦嗔说。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不知道味道的糖。“末班车。”

      “你想起来了?”

      弦嗔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梨依脸上移开,投向了神社后面那棵巨大的杉树。杉树的树冠在天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绿色的、没有具体形状的东西。她看着那团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梨依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用嘴唇的气流而不是声带,说了一个字。

      不是“想”,不是“不”,不是任何一个有意义的词。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介于叹息和呼气的中间地带的声音,像一根针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掉进了棉花堆里。你听到了,但你不知道它落在了哪里。

      梨依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着弦嗔的手,坐在杉树下面,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那声音让她想起了一张CD,那张叫“余白”的CD。没有旋律,没有歌词,没有节奏。只有风声,只有脚步声,只有呼吸声,只有一个人翻书页的声音,只有另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走路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那么轻,那么薄,像一层一层的纸叠在一起,你以为它们是空的,但当你把它们贴在耳朵上,你听到了——世界还在转。

      只是转得很慢很慢。

      太阳偏西了。杉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神社的拜殿前面,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手,慢慢地、温柔地、不容拒绝地覆盖住了那座已经没有人来参拜的小小神域。

      “该回去了。”梨依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和枯叶。弦嗔也站起来,动作比上山的时候更慢了。她的手扶着杉树的树根,借力撑了一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像枯枝折断的声音。不是关节——是更本质的东西,像是身体里的某一种连接,正在松动。

      下山的时候,梨依走在前面。不是因为想走前面,而是因为她怕弦嗔走在前面会摔倒,而她看不到。山路很陡,落叶很滑,木屐在碎石子上经常打滑。梨依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弦嗔还在不在。弦嗔一直在。她的脚步很稳,但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动作穿过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走到小木门的时候,梨依拉开生锈的门轴,让弦嗔先过去。

      弦嗔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梨依。”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你会每天都来。”

      “嗯。”

      “每一天。”

      “嗯。”

      弦嗔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背对着庭院里的暮色。天边的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幅剪影——银白的头发是灰的,灰紫的裙子是黑的,木屐的鞋带是两笔粗粗的墨线。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幅用很淡很淡的墨画出来的画,所有的颜色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干净的、正在消失的形状。

      “每一天,”弦嗔说,声音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对我来说,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

      梨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剪影。

      她的眼睛热了一下。不是想哭,而是眼眶的肌肉在替她做出一种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反应。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很用力,舌尖尝到了铁的味道。

      “没关系。”她说。这一次声音没有那么稳了,但还是在的。“多长都可以。你有多长,我就来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生病,下周会不会考试,下个月会不会被母亲关在家里。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天上的星星,数不清,也没必要数。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连这句话都不说,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弦嗔没有回头。

      她跨过门槛,走进庭院,走向缘侧。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不是变远了,而是变薄了。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之后,上面的字迹开始洇开,笔画变成了墨渍,墨渍变成了水痕,水痕变成了纸原本的颜色。

      梨依站在小木门的外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宅子的阴影里。

      风吹过来,把她校服的裙摆吹起来。她用手按住,抬起头,看见月亮已经从竹林的另一边升起来了。不太圆,不太亮,像一个被人用了很久的灯泡,发出那种疲惫的、黄色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光。

      她把门关上,门轴又发出了那个哀鸣一样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走下陡坡,穿过窄巷,走进有灯的城市。

      今天她没有数脚步。因为她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数。数了就会知道还剩多少,知道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跑,跑远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走出那条碎石子路的时候,弦嗔站在缘侧上,看着庭院的月亮。茶碗还在那里,茶汤的表面结了更厚的膜。水琴还在那里,接满了,嗒一声倾倒,接满了,嗒一声倾倒。竹子还在那里,南天竹还在那里,壁柜里的琴还在那里。

      弦嗔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不是手心了。那是一片透明的、没有纹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走了的空白。她能看到缘侧木板的纹路从她的掌心透过来,一圈一圈的,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还是完整的——白晳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她想,也许明天就不是了。也许后天。也许某个她记不住的某一天。

      她把手收回到棉袍的袖子里,裹紧了。

      然后她坐了下来,面朝庭院,听着风,和那些不需要记住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月亮照着她的脸。

      那层灰色的冰面上,什么都没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