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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痕迹   梨依开 ...

  •   梨依开始带弦嗔去别的地方。

      只是有一天她忽然觉得,海固然是好地方,但海太诚实了。它把所有的空都摆在明面上,不遮不掩,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你走进去就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而城市不一样。城市把它的空藏在各种东西下面——灯光、音乐、人的声音、食物的气味。你走在街上,觉得到处都是满的,但仔细看,那些满的底下还是空的。

      她们先去了唱片店。

      那家店在三条通的巷子深处,门面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招牌是手写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梨依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没有理由。她不需要唱片,她甚至不太听音乐。那些歌对她来说像别人的日记——你可以看,但看不出温度。

      但弦嗔需要。

      梨依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像冰柱断裂的声音。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灯泡是琥珀色的,把空气染成了一种暧昧的、半睡半醒的颜色。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塞满了CD,密密麻麻的,像蜂巢。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壳和塑料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个更淡的、说不清来源的气味,像是樟脑,又像是某种陈年的茶。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板,不是店员——梨依后来也没搞清那个人的身份。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很长,灰白的,扎在脑后,脸上有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苍白。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痕。他正在读一本书,书很厚,封面已经看不清楚。梨依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铃铛响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他像是已经和这个房间长在了一起,任何外来的声音都穿不透他。

      弦嗔站在门口,没有动。

      梨依拉了拉她的袖口。“进来。”

      弦嗔跨过门槛。木屐踩在旧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那个男人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子忽然被什么光线晃了眼。然后他继续翻页,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梨依的错觉。

      弦嗔慢慢地走进去,眼睛从左边的架子滑到右边的架子,又从右边的架子滑回左边的。她的视线没有任何焦点,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看见了所有的东西,但什么都不认识。

      梨依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张CD。封面是一个男人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背景是纽约的天际线,黑白照片,颗粒很粗。她把CD翻过来看曲目,那些英文名字像一条条不认识的小鱼,从她的意识里游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她问。

      弦嗔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一排排CD。她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文盲站在图书馆里,被所有的书脊注视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有选过。”

      梨依把CD塞回去,又抽出另一张。这张的封面是一架钢琴站在空旷的舞台上,一束光从顶上打下来,在琴盖上画出一个白色的圆。她看了看,觉得这个画面和她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很像。一束光。一个圆。什么都没有的周围。

      “就这个吧。”她说。

      她拿着CD走到柜台前。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像井底的水,看不到反光。他看着梨依,然后看着梨依身后的弦嗔。他的目光在弦嗔身上停留了两秒钟——梨依计时了,两秒钟整,不多不少。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那种看见异常事物时本能的警觉。他只是看了,像看一架CD,像看一盏灯,像看一个不需要被定义的东西。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多少钱?”梨依问。

      “三百円。”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根茎的气味。

      梨依从口袋里掏出三个一百円硬币,排在柜台上。硬币落在木头表面,发出清脆的声音。男人拿起硬币,一枚一枚地放进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一颗一颗的药丸。然后他把CD推过来,没有用袋子装,没有小票,没有“谢谢惠顾”。

      梨依拿起CD,转身要走。

      “那张。”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梨依回过头。男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弦嗔。他的手指抬起来,指着左边架子最上层的一个位置。“那张,给她。”

      梨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里有一张CD,封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色,像海,又不像海。边角写着两个很小的字,看不清是什么。她踮起脚尖,把那张CD抽出来。封面是哑光的,摸上去像砂纸。那两个小字是手写的,黑色墨水,笔画很细——“余白”。

      她把CD递给弦嗔。

      弦嗔接过,低下头,看着那片灰色。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像是在读盲文。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个可以吗?”

      梨依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已经低下了头,回到了他的书里。他的侧脸被琥珀色的灯光切成明暗两半,明的一半像白天的月亮,暗的一半像夜晚的太阳。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抬头,像一颗回到了河床的石子,安静地、彻底地沉了下去。

      梨依又掏出三百円,放在柜台上。这一次,男人没有拿。他的手放在书的两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梨依等了几秒,把钱推到他手边,然后转身走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走出唱片店的时候,天色暗了一级。街灯还没有亮,天空是一种暧昧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用一块很脏的橡皮,把白天的颜色擦掉了一半。

      弦嗔抱着那张CD,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面上,像小学生抱着课本。她的新木屐在人行道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谱子的打击乐。

      梨依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张CD,就是那架钢琴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张。她其实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买它。也许只是因为那片空白。在所有的封面里,那片空白最像弦嗔。不是说弦嗔没有内容,而是她的内容不是图像,不是文字,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见被记住的东西。她的内容是声音消失之后的余韵,是光熄灭之后还留在视网膜上的那一个淡点。

      她们又去了便利店。

      这次不是买可丽饼,而是买关东煮。梨依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用夹子挑了萝卜、鸡蛋和竹轮,装进两个纸杯。收银台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很大的塑料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圆,像两颗没有剥壳的板栗。她扫了关东煮的条码,报了价格,接过硬币,找零,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台刚出厂的机器。

      但当她看到弦嗔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瞬间的情绪变化。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然后她低下头,把找零的硬币放进梨依的手心,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梨依接过杯子,走到靠窗的吧台边。弦嗔跟过来,坐在高脚椅上。她的脚悬在空中,木屐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她捧着关东煮的纸杯,低头看里面的汤,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在看什么?”梨依问。

      “颜色。”弦嗔说,“白的,黄的,棕色的。它们在一起,像一幅画。”

      梨依笑了笑。“就是萝卜和鸡蛋而已。”

      “萝卜和鸡蛋而已。”弦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诵一句重要的、必须记住的话。然后她咬了一口萝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头舔掉,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梨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改变。不是变好,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更多”了。她的表情比以前丰富了一些,虽然那种丰富仍然是极其微弱的,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你要眯着眼睛看很久才能辨认出轮廓。但那种微弱的变化,正是最动人的部分。像一个从来不会动的人,忽然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不代表任何意思,它只是证明了生命的存在。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来了很多人,又出去了很多人。他们买了饭团、啤酒、香烟、避孕套、杂志、电池、雨伞、创可贴。他们付钱,找零,离开。没有人看弦嗔。不是因为她不引人注目,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引人注目了,而引人注目到一定程度之后,人们会选择不看。这是一种本能。当一个东西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你的眼睛会自动把它模糊掉,就像相机对不上焦的时候,你会干脆把镜头移开。

      便利店里响起一首歌。不是广播,是某个店员自己的手机外放,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那是一首很老的J-POP,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讲的是一个人在车站等末班车,等了好久,车来了,但车上的人不是他想见的那个。

      弦嗔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梨依感觉她在“朝着声音的方向”倾斜。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又是一首歌。”弦嗔说。

      “嗯。”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歌。”

      “因为人怕安静。”梨依说,“人用歌把安静填满。就像用东西把房间填满一样。”

      “安静不好吗?”

      “好。但太安静了,人就会开始想事情。想多了会难受。”

      弦嗔想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竹签咬在嘴里,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眼睛盯着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窗外是停车场,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车顶上有薄薄的一层霜,在路灯下闪着碎碎的银光。

      “我不怕安静。”弦嗔说,“我也不怕想事情。但我怕一种东西。”

      “什么?”

      “我怕我想的事情里,没有别人。”

      梨依停住了。她把关东煮的杯子放在吧台上,里面的汤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的。她没有擦。她看着那个红色的、正在消退的吻痕一样的圆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很难吞咽。

      “你最近在想什么?”梨依问。

      弦嗔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竹签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纸杯的边缘,然后用手指拨了拨竹签的尖端,让它转了一圈。那根竹签像一个小小的指针,在她面前画出一个看不见的圆。

      “在想你。”弦嗔说。

      就这样说了。没有铺垫,没有犹豫,没有那种“说出来会不会很奇怪”的纠结。她的语气和说“萝卜是白的”一模一样。三个字,平铺直叙,像一块石头落在沙地上,没有声音,但压出了一个坑。

      梨依没有看她。她盯着窗外停车场上的那几辆车,数了数,四辆。一辆白色的,两辆灰色的,一辆黑色的。白色的那辆后窗上贴着一个HELLO KITTY的贴纸,已经褪色了,KITTY的蝴蝶结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粉紫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些东西。也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也许是为了确认这个世界还照常运转——车还在,停车场还在,HELLO KITTY还在,一切都没有因为那三个字而改变。

      但她的心跳变快了。快了一点点。像秒针忽然被拨快了一格,不仔细感觉根本听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知道。

      “想我什么?”她终于问。

      弦嗔偏了一下头,把头发从肩膀上拨到背后,动作很慢,很女性,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打开。“想你在学校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想你回家的时候经过那棵柿子树,柿子还是青的。想你用左手摸右手的指关节,一下一下的,像是数数,又像是没有在数。”

      梨依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你告诉过我。”

      “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的事情,我都记得。”弦嗔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没有任何强调,没有任何暗示。但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切进梨依的胸口。不是疼,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你穿着隐身衣走在人群里走了很多年,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准确地、毫不迟疑地,握住了你的手。

      你才意识到,原来你不想隐身。你只是以为那是唯一的选择。

      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她走到饮料柜前,拉开玻璃门,取了一瓶两升的矿泉水,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扫了矿泉水的条码。灰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找钱的时候硬币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梨依的椅子下面。

      梨依弯腰捡起来,递给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接过硬币的时候,看了一眼梨依,然后看了一眼弦嗔。她看了很久。久到不合礼貌,久到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女人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灰衣女人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泪腺不受控制的、本能的湿润,像是眼睛里进了一粒沙子,或者忽然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梨依不认识她。但她在那张疲惫的、没有化妆的、眼底有黑眼圈的脸上,看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长相,不是年龄,而是那种“我很久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了”的气味。一种干燥的、微微发酸的、像很久没有浇水的盆栽的气味。

      灰衣女人没有说谢谢。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拿起矿泉水,转身走向自动门。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起她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毛衣。她走出去,门关上了。

      便利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收银台扫描条码的哔哔声,和关东煮锅里咕嘟咕嘟的、像在自言自语的水声。

      梨依把CD机和耳机从背包里拿出来。她把新买的那张“余白”放进去,按下播放键。一开始什么声音也没有。她以为机器坏了,把音量调大。然后她听见了——不是音乐,是声音。是风声,是水声,是某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走路的声音,是另一间房间里有人在翻书页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呼吸的声音。没有旋律,没有歌词,没有节奏。只有那些被日常生活过滤掉的、最底层的、最微不足道的、从来没有人觉得值得被录下来的声音。

      弦嗔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戴上耳机。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声音从CD机的破喇叭里漏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样,细小的、安静的、不容拒绝的。

      梨依看着弦嗔的侧脸。那张脸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到像一张纸,上面还没有写字,但已经有了一些折痕。那些折痕是笑过的痕迹吗?是哭过的痕迹吗?还是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只有一个人的时间里,被风吹出来的褶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那个灰衣的、买矿泉水的、眼眶突然红了的女人——如果她此刻坐在这里,如果她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她会不会觉得好受一点?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被人看见?会不会觉得那些干燥的、微酸的气味,其实并不孤独?

      梨依忽然很想回家。不是回那个有母亲和电视机的家,而是回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家。一个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亮、只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会把她的每一颗糖都握在手心里直到融化。

      那个家在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也许那个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方向。是风吹过去的方向。是她每次从海边回来时,背对着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不是音乐的声音,和身边这个不是人的人。便利店的灯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一个深,一个浅,深的是她的,浅的是弦嗔的,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还在。

      还在就是全部。

      夜深了,她们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关上,把暖光和关东煮的味道关在了里面。外面很冷,梨依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空中停留两秒,然后消失。

      弦嗔没有呼出白雾。

      梨依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张着,但没有气从里面出来。不是她没有呼吸,而是她的呼吸太薄了,薄到在这个寒冷的空气里不足以被看见。像一张纸太薄了,透过它你能看见背面的字。

      “冷吗?”梨依问。

      “不会。”弦嗔说。

      梨依把手套摘下来一只,递给她。

      弦嗔看着那只白色的、棉布的、还带着梨依体温的手套。她没有接。她伸出手,握住了梨依的手。

      没有手套。皮肤和皮肤之间没有隔阂。

      弦嗔的手指很凉,凉到像冬天的河水,凉到让梨依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梨依没有缩手。她把手指收拢,握紧了那只凉得不像活物的手。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在这个很多人来过又走了的地方,在这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普通的、不起眼的夜晚。

      “走吧。”梨依说。

      “去哪里?”

      “随便。”梨依说,“走到我该回家为止。”

      她们走了。

      沿着亮着街灯的路,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几桶蔫了的花,菊花的叶子卷了边。经过一座天桥,天桥下面是一条没有人走的马路,马路上只有自己的影子。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灯的时候停下来,绿灯的时候走过去,没有人闯红灯,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牵着手。

      到梨依家附近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明天,”她说,“你还来吗?”

      弦嗔看着她。街灯的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好几个小小的、淡金色的点,像是把整个夜晚的灯光都收进了那层薄冰下面。

      “你不在的时候,”弦嗔说,“我也在那里。”

      梨依点了点头。

      她想说“我知道了”,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她想说“我会去的”,但觉得这句话太重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指从弦嗔的指缝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把一根针从很深的布料里拔出来。

      弦嗔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她握得很紧,像在握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然后她松开。

      她们谁也没有说再见。因为她们都不确定,说了再见之后,还会不会再见面。

      但她们都知道,明天,海还在那里。风还在那里。那张叫“余白”的CD还在那里。那些不是音乐的声音还在那里。一个不是人的人,和一个还不太会做人的十七岁女孩,也还在那里。

      在那里,像两个被这个世界忘记了的、不需要被记住的、微不足道的标点符号。一个逗号,和一个省略号。逗号意味着还没有结束。省略号意味着说不完,或者不必说完。

      风吹过来,梨依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两只都塞进口袋里。

      手凉了。

      但凉也是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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