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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勿忘我 主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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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堤上没有人
真嗣站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水泥护栏被昨天的雨淋成深灰色。海面很安静，几乎看不见浪，只有雨点砸出的无数个细小的坑。他等了一会儿，想着渚薰也许只是迟到——他最近确实经常迟到。那种迟到的姿态很轻巧，毫无歉意，每次都是带着一点神游归来的恍惚笑意说“啊，我又发呆了”
但今天没有。天光渐暗，雨势渐收，海堤上空无一人
真嗣收了伞，朝渚薰的公寓走去。他来过这里很少几次——渚薰不太喜欢让人来他的住处。真嗣问过一次为什么，渚薰想了想，说“我的房间太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房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玄关右侧是厨房，流理台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渚薰的白色杯子，另一个——真嗣拿起来看了看——是蓝色的，和他自己公寓里那个一模一样。两只杯子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
房间确实很空。客厅里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只有一张矮桌和两把折叠椅。墙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是搬来时的那个，拉链半开着，里面只放了几件叠好的衣服。窗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张照片
真嗣是在矮桌上看到它的。一个很普通的木质相框，玻璃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海水、堤坝、夕阳。两个身影坐在堤坝上，背对着镜头，一个肩膀微倾，一个坐得很直。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拿起相框，手指微微发紧
“你看到了”
真嗣猛的回身。渚薰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在看到真嗣手里拿着的相框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门没锁。我进来了”真嗣把相框放回矮桌上，“我去海堤没找到你”
渚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起来，是那种温和而略带距离的笑容。“只是午睡睡过头了。走吧，去海堤——”
“薰君”真嗣打断了他，“这张照片，这个世界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渚薰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走到矮桌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相框的边缘。他的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痕迹，然后他收回手，把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嗯”他说，“没有”
真嗣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他等着，等着渚薰说出某种解释，或者某种告别。但渚薰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那张照片，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透明
“薰君，告诉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渚薰反问
真嗣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了。你不太吃东西。体温总在变。有时候叫你，你要过两秒才会回答，像是声音传到你那里需要时间”
他停了一下
“上周，你在书店整理书架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的手穿过了书脊”
渚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真嗣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那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照片。窗外的路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渚薰的肩膀上，落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修长的手指上
“真嗣君”渚薰终于开口，“你问我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因为我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所以它变成了东西”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真嗣
“我不是完整的渚薰。我是他留下的一个碎片。很小很小的一片”
真嗣的呼吸停了
“旧世界的渚薰，在LCL之海里溶解了。但他的一部分——关于你的一部分——没有回到海的深处。那部分留在表层，留在了这个世界形成的过程里。所以就有了我”
渚薰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有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对你的全部感情。但我没有他完整的存在。我是一束光从水晶里折射出来的影子——光是真实的，影子也是真实的，但影子不是水晶本身。我是渚薰，但不是全部的渚薰”
他顿了一下
“我是为了一个很具体的理由被留下来的。给你幸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真嗣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所以呢”
“所以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不稳定的。这个世界也是”
渚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稀疏的灯火。远处隐约能看见海，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
“这个世界是LCL之海的表层。人类补完被中止了，所有人的灵魂回到了各自的躯体，重新建立起AT力场，重新隔开彼此。但海还在。那些曾经融为一体又再次分离的意识，在海面上留下了痕迹。这个世界就是建立在这些痕迹之上的——它只是暂时稳定，像浮在海面上的冰层，迟早会化掉。我也会”
他转过头，看着真嗣
“我本来应该在给你幸福之后就消失。让你在新的世界里学会一个人生活，让你不再需要我。但是——”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皱
“但是你在海堤上说，你想要的幸福是和我在一起”
真嗣站起来。他走到渚薰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渚薰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就留下来”
渚薰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悲伤，但那悲伤是安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指责或不甘。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真嗣的额头。这个动作，和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我做不到。这里——”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在变薄。我快没了”
真嗣抓住他的手腕。是真实的，骨节分明，皮肤温热。但渚薰把手抽出来，反过来握住真嗣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掌心是热的，但那热度里有一种不稳定的东西，像烛火在风里跳动
“不过，有一件事我弄明白了”渚薰说
“什么”
“幸福不是让我消失的理由”
真嗣感到眼眶开始发酸。渚薰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真的变薄了一点，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照片里略微虚焦的人像
“我想我快要走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帘被吹得扬起，矮桌上的相框被风掀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渚薰低头看了看那个相框，然后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灰
“真嗣君”
“不要走”
渚薰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他把相框轻轻放在真嗣的手里
“不要忘记我”
风停了。窗帘落回原位。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绵长
渚薰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头发被刚才的风吹得有些乱，白色的T恤微微皱起。他对真嗣露出一个笑容——是那种真正的、从心底漾出来的、不设防的笑。和第一次在湖边相遇时不同，和每一次都不同。这个笑容里有全部的渚薰，有那个暴雨夜握着他的手的渚薰，有在琴房纠正他指法的渚薰，有在海堤上说出“我想认识你”的渚薰，有在夕阳里说“我在这里”的渚薰
然后他伸出手
这是一次不同以往的触碰。他的手指先是落在真嗣的发梢，然后滑到耳际，指尖贴在他的脸颊上。真嗣感到那触碰像初春的暖阳，不炙热却无处不在。紧接着，渚薰向前迈了半步，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了真嗣的肩膀
他被拉进一个完整的拥抱里
不是额头相抵，不是并肩倚靠。是真真切切的、双臂环过脊背的拥抱。渚薰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银灰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耳廓，胸口贴着胸口，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碰你了”渚薰的声音低低地从耳边传来
话音刚落，那双环绕着他的手臂开始变轻。真嗣感到肩上的重量在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他猛地收紧双臂，但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有实体——他的手穿过了渚薰的身体，只抱住了自己
渚薰没有立刻完全消失。他的轮廓还在，只是变得透明，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颜料，透过他的身体能看见背后的窗户和窗帘。他银灰色的头发变成了光，白色的T恤变成了雾，那双红色的眼睛是最后保留颜色的部分——像暮色褪尽时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殷红而温柔
“谢谢你”渚薰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树叶，“能被你需要，已经是我最想要的幸福了”
最后消散的是那双眼睛
余晖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真嗣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矮桌上放着那个相框，玻璃下面的照片里，夕阳依旧，海水依旧，两个背影并排坐在堤坝上。他慢慢蹲下身，把相框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细密而绵长。海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一丝极淡极淡的、雨后青草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真嗣走出了渚薰的公寓，怀里抱着那个相框
他没有撑伞。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被洗得很干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沿着住宅街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左转，走上了海堤
海面很平静，是一种深沉的灰蓝色。潮水正在退，露出大片的湿沙地。他站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水泥护栏上还有昨夜雨水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堤坝的缝隙里，插着一朵蓝色的小花。五瓣，花心是淡黄色的，被雨水打湿了，但还好好地开着
勿忘我
他蹲下身，看着那朵花。不是这个世界会自然生长的品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在那朵花旁边坐了很久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照在堤坝上，照在他和那朵勿忘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海面按下快门。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那朵花一眼。他没有把它摘走
回到公寓后，他把相框放在窗台上。从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远处的海，在楼群之间露出一小片蓝色。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盒牛奶。把其中一盒放回冰箱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有放回去——他把两盒牛奶都放在了流理台上。一盒放在蓝色杯子旁边，一盒放在白色杯子旁边
然后他拿起那盒牛奶，给白色杯子倒了半杯，放在蓝色杯子旁边
他打开窗，让海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扬起，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钢琴的琴键上，落在那张褪色的照片上，落在桌上那对杯子中间
从那天起，真嗣仍然每天傍晚去海堤。他一个人坐在堤坝上，有时候看海，有时候听巴赫，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夕阳把海面染成破碎的金色
他不再问“你在哪里”。他知道答案。渚薰在这里，又不在;他是朝露、是海风、是凌晨无声消逝的月光，是没有被遗忘的每一个音符
有一天傍晚，他在海堤上看到一个少年。银灰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站在夕阳里，对他微笑
真嗣站起来
“你也在听古典乐吗”少年问
真嗣看着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雨后青草的气息。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那张便利店的旧小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在他即将握住它的当口，他松开了手指
然后他也笑了。很轻，很淡，但真真切切
“是的”他说，“一直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