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世界 主线 ...
-
新世界的天空是一种陌生的蓝
碇真嗣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街角,仰起头看了一会儿。云层很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背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他眯了眯眼睛
已经过去两年了
那场被称为“第三次冲击”的事件结束之后,世界以一种缓慢而沉默的方式重新拼凑起自己。没有人再提起EVA,没有人再提起使徒,那些曾经撕裂天空的巨大身影如今只存在于被封存的档案和幸存者支离破碎的记忆里。真嗣不知道自己算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被允许从LCL之海中归来的人之一,带着一副完好无损的躯体,和一颗仍然在跳动、却总觉得缺了某些零件的心脏
他搬到了一座靠海的城市。离第三新东京市很远,远到地图上需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
选择这里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这里安静,人口不多,街道干净,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大学在步行可达的距离。他选了音乐教育专业,每天背着书包去上课,练习钢琴和大提琴,偶尔被教授点名回答一些关于巴赫或者莫扎特的问题。同学对他客气而友善,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样很好
他住的地方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一栋老旧但整洁的公寓楼的三楼。窗户朝东,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还有一台旧钢琴——是房东留下来的,音准有些偏差,但还能弹
从公寓出门左转,走大约十分钟,能看见海
真嗣习惯在傍晚出门散步。没有随身听,也没有耳机。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东西来隔绝世界了。但他仍然需要那一段路,从公寓到海堤,慢慢地走,听着自己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海堤很长,灰色的混凝土被海风侵蚀出细密的裂纹。他每次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把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
有时候他会想一些事情
想母亲,想父亲,想明日香和绫波,想那些已经模糊了面孔的同班同学。想那些吵闹的、痛苦的、被需要又被抛弃的日子。他已经不再那么恨了。也不太想原谅什么。他只是接受了——那些事情发生过,像一场高烧,烧退了,留下一些疤痕,但没有摧毁他
他把更多的心思花在眼下的生活上。明天的课要交一份乐理作业。冰箱里的牛奶快过期了。上周在二手书店淘到的乐谱还没开始练
这些琐碎的事物像一根根细线,把他轻轻拴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有一个傍晚,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和平常一样。真嗣从公寓出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海边走。空气里有淡淡的咸腥味,电线杆上停着一排鸽子,远处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他走得不快不慢,书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几本教材和一瓶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旋律。有人在海堤那边哼唱着什么,被风吹散,又聚拢。真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侧耳去听
是巴赫
是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的前奏曲
真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认识这首曲子。太熟悉了。那是他在无数次练习中反复弹奏过的旋律,是他深夜失眠时会在心里默念的音符。严谨,深沉,像一座没有尽头的阶梯
他加快了脚步
海堤出现在视野里。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天空和水面像被点燃一样烧成一片橙红。在那片光里,有一个人坐在海堤的栏杆上。背对着他。身形修长,姿态放松,风把他银灰色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哼唱声停了下来
那个人转过头
红色的眼睛
碇真嗣站在五步之外,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好”
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温和,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在共鸣。他从栏杆上轻巧地跳下来,面对着真嗣。他的面容年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也在听古典乐吗”
真嗣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当然记得这句话。他当然记得这个声音。他当然记得这张脸。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他亲眼看着他——
“我是渚薰”那个人向他走近了一步,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舞蹈,“刚到这座城市不久。这里的海很美”
真嗣看着他。红色的眼睛,温和的微笑,干净的白色上衣
渚薰
“你.........”真嗣的声音几乎是哑的,“你在这里”
渚薰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是的”他说,“我在这里”
真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他身边的。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命名的震颤。他站在渚薰面前,比对方稍微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思索,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对不起”渚薰忽然说
真嗣一愣
“我不太确定为什么道歉”渚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但看到你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出现了。也许我们之前见过”
真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
“大概是.........很久以前”他说,声音有些低,“很久以前见过”
渚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的瞳孔里,让那红色显得更深、更暖
“是吗”渚薰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确信的了然,“那就对了”
他没有问很久以前是多久,没有问在哪里,没有问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真嗣,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能坐在这里再听一会儿海吗”真嗣问
渚薰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样略带疏离,而是更真实、更具体地漾开,嘴角的弧度更大一点,眼睛也微微弯起来
“当然”他说
他们并肩坐在海堤上看完了那天的日落。没有太多交谈。渚薰偶尔会轻声哼一段旋律,有时候真嗣能辨认出是巴赫,有时候是些他没听过的曲子,很轻很短,像是随口编的。真嗣坐在他左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淡的气息——干净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海风带来的咸味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渚薰站起身来
“该回去了”他说,“晚上风会变凉”
真嗣也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缘故
“你住在这附近”他问
渚薰指了指海堤另一头的方向。“那边。一栋白色的公寓。你呢”
“那边”真嗣指了相反的方向,“三楼的房间,窗户朝东”
渚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晚安,真嗣君”
真嗣愣了一下。他还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渚薰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困惑,但很快就消散了。他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过身,沿着海堤慢慢走远
真嗣站在原地,看着他银灰色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没。海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街灯全部亮起,才慢慢转过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绪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翻涌。他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双红色的眼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LCL之海。十字架。那个温柔的声音说着“杀了我”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现在,这个人坐在海堤上哼巴赫,穿着干净的白色上衣,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像融化的银色。他说“我刚到这座城市不久”,他说“这里的海很美”
他没有那些记忆
真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深夜的综艺节目,笑声模模糊糊地穿过墙壁。这个世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使徒的警报,没有EVA的轰鸣,没有地底深处的巨大机械运转时发出的低沉震颤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
没关系
没有记忆也没有关系。他只是在这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傍晚,真嗣又去了海堤
渚薰已经在那里了。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姿态,他看到真嗣走近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我猜到你会来”他说
真嗣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
“不知道”渚薰看着海面,“就是想”
他们又一起看了日落。这次他们聊了一些话。真嗣说起自己在大学念音乐,渚薰说他不太了解大学的事情,但他对钢琴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也许我以前学过”他说
“你想试试吗”真嗣问
渚薰转过头看他。“试什么”
“我的公寓里有一台旧钢琴。房东留下的,音不准,但还可以弹”
渚薰想了想,然后站起来。“现在吗”
真嗣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回公寓。暮色已经很浓了,住宅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真嗣走在前面带路,渚薰跟在他身后,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真嗣打开房门,按亮了灯。房间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简陋——家具不多,颜色都是素淡的米色和灰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颈
“有点小”
渚薰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书架上的乐谱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角落里那台旧钢琴上。他走过去,轻轻揭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触碰
“我可以吗”
真嗣点点头
渚薰坐下来,双手放在琴键上。他先试了几个音,中音区的音色还算干净,但偏高和偏低的几个键明显偏了一些。他并不在意,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弹奏
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第八号
真嗣靠在墙边,看着渚薰的侧脸。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流畅而自如,仿佛这些旋律早已储存在身体的某个角落,此刻只是被重新唤醒。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下巴微微低着,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真嗣想,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是记忆,不是经历,而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种姿态,一种气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渚薰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从琴键上抬起,在空中悬了几秒,然后轻轻落在膝盖上
“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我不记得学过这首曲子。但我的手指知道它”
他转过头,看着真嗣,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迷惑。真嗣走过去,在钢琴凳旁边蹲下来,抬头看着他
“也许你以前弹过”
“也许”渚薰说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真嗣额前的头发。一个很轻、很短暂的动作,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真嗣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对不起”渚薰说,“我不太确定为什么这样做”
真嗣摇摇头。“没关系”
渚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真嗣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我,对吗。不是很久以前见过,而是认识”
真嗣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又有些发紧。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么近,近到能看清虹膜里细密的纹路
“是的”他说
渚薰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不记得”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不应该记得。也许是还不到时候。但有些东西.........还在。在这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放下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渚薰说,“现在我想认识你。从这里开始。可以吗”
真嗣感到鼻子一酸。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他说
渚薰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拨开云层后漏出的第一缕光。他伸出手,这次是一种正式的、征求同意的姿态
“我是渚薰。刚到这座城市不久,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
真嗣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和许多年前那个暴雨夜握住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我是碇真嗣”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在逐渐加深的夜色里握着手,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一片沉睡的森林。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绵长
从那天起,渚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真嗣的生活里
起初是傍晚的海堤。他们总会在日落前后不约而同地走到那里,然后一起坐一会儿。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并肩坐着。渚薰会指给真嗣看海面上飞过的海鸟,告诉他哪些是迁徙的种类,哪些是留鸟。真嗣不知道他从哪里获得这些知识,渚薰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笑着说“大概是看过记得的”
然后是那台旧钢琴。渚薰开始经常来真嗣的公寓练琴。他会弹一些古典曲目——巴赫,斯卡拉蒂,偶尔是莫扎特。他偏爱结构严谨、情感内敛的曲子,弹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平和。真嗣有时候坐在床上看书,有时候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听。室友不在的时候,房间很安静,只有琴声和翻书的声音
有一次渚薰弹完一首曲子,停下来,手指还放在琴键上
“真嗣君”
“嗯”
“你为什么不弹”
真嗣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我弹得不好”
“我想听”
真嗣把书放到一边,走到钢琴前。渚薰往左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手指有些微微僵硬。他选了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不算难,但需要手指的稳定性和均匀的触键
他弹得不好。中间断了两次,有一次和弦还按错了。弹完之后他的耳朵有些发烫,不敢看渚薰
“这里”渚薰的声音很轻,他的手从右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覆在真嗣的手背上,轻轻把中指移到正确的琴键上,“在这个位置会更顺一些”
他的手掌是温热的,覆上来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真嗣没有动。他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响,但他没有缩手
“薰君”他说
“嗯”
“谢谢你”
渚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他的手指在离开之前,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真嗣的手背,轻得像一片羽毛
后来,真嗣带渚薰去了大学
他们穿过种着榉树的校园步道,经过白色的教学楼和绿色的草坪,真嗣指给他看音乐学院的练琴房。渚薰对一切都很好奇,他在走廊里仔细看墙上的音乐家肖像,问了真嗣关于巴赫生平的一些问题。真嗣尽量回答,有些他也不太确定,就说“回去帮你查一下”。渚薰笑了一下,说“好”
他们去食堂吃饭。真嗣点了咖喱饭,渚薰选了同样的。他们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窗外的阳光把桌面照得有些反光
渚薰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抬起头对真嗣露出一个表示“很好吃”的表情
“真嗣君”渚薰放下勺子
“怎么”
“你以前总是一个人吃饭吗”
真嗣被这个问题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是的。之前是这样”
“现在呢”
真嗣看着对面那双红色的眼睛
“现在不是了”
渚薰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嗣看得很清楚
他们在食堂里坐了很久,直到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才起身离开。真嗣要去上乐理课,渚薰说他会在校园里再逛逛。分开的时候,渚薰对真嗣挥了挥手
“等你下课”他说
真嗣走进教学楼,在教室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教授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开始讲解复调音乐的结构。他把笔记本摊开,拿起笔,在页眉的位置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进入正题之后,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
渚薰是谁
这个渚薰,在这个世界里出现的渚薰,究竟是什么
他拥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关于古典音乐,关于鸟类的习性,关于某些他无法准确描述的、久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感觉。但他不知道EVA,不知道使徒,不知道人类补完计划。他不记得那个十字架,不记得那个暴雨夜握住真嗣的手的自己,也不记得那句“我喜欢你”
真嗣一开始告诉自己,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现在,在这个不需要战斗的世界里
但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刻产生一种隐秘的渴望。他希望渚薰记得。他希望他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不是要他背负过去的重量,而是想让他知道,那些事情真实地发生过。那句“喜欢”,那些夜晚的陪伴,那个在死亡面前依然温柔的笑容——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的孤独记忆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一旦说出来,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掉。渚薰会困惑,会疏远,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他没有理由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过去,更没有义务承担一段他不记得的回忆
真嗣把这一切都压在心底,继续过日常生活。上课,练琴,傍晚去海堤,和渚薰一起看日落
有时候他想,这样大概就足够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渚薰照例来他的公寓练琴。真嗣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乐理教材,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渚薰今天没有弹巴赫
他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思考什么。窗外的光线有些暗,云层很厚,像是快要下雨了
“真嗣君”他终于开口
“怎么了”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渚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有些旧的随身听。银色的外壳,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做工
真嗣僵住了
那是他的随身听。不,不对。他仔细看了看。款式一样,但不是他那个。颜色不同,磨损的位置也不同
“我在二手店看到的”渚薰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买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我应该有它”
他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声音细微而沙哑。几秒钟后,一段旋律从耳机插孔的位置微弱地传出来
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
真嗣的手猛地抓紧了床单
“我不知道为什么”渚薰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每次听到这首曲子,我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忘掉了什么。在听《欢乐颂》的部分的时候,总会想到一个人”
真嗣没有动。他不敢动
渚薰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随身听,走到真嗣面前。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坐着的真嗣视线齐平。这个动作和姿态,让真嗣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那个人”渚薰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是不是你”
真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有一束光斜斜地落进来,落在渚薰的肩膀和侧脸上
“你不记得我”真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认识我”
渚薰没有回答
“但你在这里”真嗣继续说,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停下,“你坐在海堤上,哼我练习过的曲子。你说你想认识我。你买了这个随身听”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需要我吗”
渚薰看着真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过真嗣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有些发红
“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渚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提着行李从车站走出来,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走在完全不认识的街道上,看着完全不认识的风景,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确定——我应该来”
“然后我看到了海堤。我就走了过去”
“那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我就坐在那里,想,也许我在等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真嗣
“然后你来了”
真嗣看着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渚薰的衣角。抓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薰君以前说过”真嗣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你喜欢我”
渚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说那不是因为我是谁或者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的心很纯粹,承受了太多痛苦,你无法对我视而不见”
渚薰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变了。那不再是平时的温和与从容,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那个我”他轻声说,“那个我,后来怎么样了”
真嗣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他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但他知道这句话必须说出来。他可以藏起所有的过去,但他不能对面前的这个人撒谎
“你死了”他说,“为了保护我”
渚薰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云又合拢了,光消失了,房间重新变得有些昏暗。楼下的便利店传来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很远
然后,渚薰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真嗣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真嗣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谢谢你告诉我”渚薰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安静的确定,“虽然我不记得,但我想——那个我,一定很高兴”
真嗣抬起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保护你的时候,你也在保护着他”渚薰说,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在记着他。你从来没有忘记他。这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真嗣愣了几秒。然后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渚薰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试图用任何空洞的话来安慰他。他只是轻轻把真嗣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安静地抱住他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真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贴着耳膜,一下一下。那声音和多年前那个暴雨夜的心跳一模一样
他们在昏暗的房间里抱了很久。久到真嗣的眼泪干了,呼吸平复了,久到窗外的云层再次散开,有一点点晚霞的颜色染上天空的边缘
真嗣动了一下。渚薰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指仍然搭在真嗣的掌心里
“我有一个问题”渚薰说
“什么”
“在那些人里——在你认识的所有人里——他最喜欢的人,是不是你”
真嗣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他没有移开目光
“是”
渚薰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真实,都温暖,都笃定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真嗣的额头上。不是吻,只是额头相触。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而均匀
“那我想”渚薰轻声说,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如果是你的话,我应该也会”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就在这里”
真嗣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他感觉到渚薰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很轻,像在梳理某种纠缠了很久的东西
后来,天完全黑了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公寓楼下。路灯已经亮了,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一些,带着一股下雨前特有的泥土气息
“明天还会来吗”真嗣问
渚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他伸出一根手指。“每天”
真嗣也笑了。一个很轻的、但非常真实的笑容
“那明天见”
渚薰挥了挥手,转身沿着住宅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双手拢在嘴边,用一种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记得练琴——C大调前奏曲,第三小节还是有点快——”
真嗣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忽然抬起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知道了——明天弹给你听——”
渚薰的身影在路灯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对着真嗣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远处的海隐约传来低沉的潮声
真嗣站在公寓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湿意,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很干净。他抬起头,看不见星星,但路灯的光很亮
第二天傍晚六点,真嗣准时到了琴房
他们的时间从不刻意约定,却总能恰好对上。有时候是真嗣先到,有时候是薰先到。今天的琴房里只有薰一个人,他坐在琴凳上,没在弹琴,只是看着窗外暗蓝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对真嗣笑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
真嗣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一点湿,肩膀的布料上零星深色水渍。“你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还没下。走到半路就落下来了”薰用手指梳了梳湿掉的刘海,不以为意
真嗣从书包侧面抽出自己的折叠伞,想递给他,又意识到他已经湿了,于是有些笨拙地顿在那里
薰看着他手里的伞,微微歪了歪头。“你带了一把伞”
“嗯”
“够两个人打”
真嗣低头看了看那把伞。伞面不大,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伞。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些勉强,需要靠得很近才行
他把伞收回来,靠在琴凳旁边,然后什么也没说,在薰的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弹什么”他问
“不是你说要弹给我听吗”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琴键前的位置,“C大调前奏曲。昨天你说练好了”
真嗣把手指放上琴键,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所有学钢琴的人都绕不开的一首曲子。结构简单,和声清晰,几乎没有炫技的空间,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将音符排列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真嗣弹得不快,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下去,像是用脚步丈量一条熟悉的路
薰在他旁边听。在第三小节的位置,真嗣刻意放慢了速度。那个小节曾经是他弹得最急的地方,每次都会不自觉地加速,然后在这里绊住。今天没有
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从琴键上抬起
薰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很轻,像是深夜房间里台灯开关被按动时发出的轻响。然后他靠在真嗣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带有试探意味的亲昵,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完全不需要解释的倚靠。他的头轻轻搁在真嗣的肩窝里,银灰色的头发蹭着真嗣的脖子,有一点痒。真嗣能闻到薰身上雨水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混合着一点点琴房特有的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他屏了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地,把头也靠了过去
脸颊贴着薰的头顶。头发很软,带着微微的湿意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整面玻璃窗都蒙上了一层水雾。琴房里的灯光是温和的暖黄色,照在黑白琴键上,照在两个靠在一起的少年身上
薰在他的肩窝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真嗣君”
“嗯”
“我想起了一点东西”
真嗣的身体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关于什么的”
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灯光下映出流动的影子
“我不确定是不是记忆”薰的声音很轻,“可能只是一个画面。或者是一种感觉。你刚才弹C大调前奏曲的时候,在第三小节慢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发生过。琴房,傍晚,你弹琴,我在旁边听。你弹错了一个音,我帮你指出来,然后——”
他顿住了
真嗣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然后你转过头来看我”薰说,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讲述,“你的眼睛很亮,有一点紧张,有一点不确定,问我说——’这样可以吗‘。我没有回答你。我把手放在你的手背上,把你的手指移到正确的琴键上”
他停了一下
“那个感觉太真实了。甚至不是画面。是我手指上的触感。你的手背,骨节,琴键的触感。全部都记得”
薰从他肩上抬起头,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在检视那只手上是否还残留着什么看不见的痕迹。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真嗣
“那是发生过的事吗。还是我编造出来的”
真嗣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点罕见的不确定
“是发生过的事”真嗣说。他的声音有些低,但很稳。“那次我弹的不是C大调前奏曲,是升C小调前奏曲。更难一点。我弹错了不止一个音,你纠正了我三次”
薰听完,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眼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他习惯性挂在嘴边的、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那种微笑。那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私人化的表情,有一点如释重负,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到来的笃定
“那就好”薰说
“好什么”
“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真嗣低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的边缘,指甲轻轻敲在塑料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又想起一点什么”薰忽然说
“什么”
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真嗣的额头,正中央的位置,非常轻且快,像是蜻蜓在水面点了一下。“这里。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做过”
真嗣的眼眶有点发酸。他点了点头
“在你的公寓里”薰说,语气越来越确定,“晚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你坐在地上,我蹲在你面前,用手指碰了一下你的额头”
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些东西。不是眼泪,但比眼泪更深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真嗣没有问他说了什么。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一直记得,从未忘记过任何字
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在玻璃上
“我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了”薰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不太重,轻轻的,像是丢掉了一把用了很久但不算珍贵的旧钥匙
然后他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把窗上的水雾抹开一小块,露出了外面被雨水洗过的深蓝色天空
雨几乎停了
真嗣也站起来,拿起靠在琴凳旁边的透明塑料伞。他没有催促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薰从窗边转过身,看到他手里的伞,笑了一下。“走吧。趁雨停”
他们一起走出琴房,穿过走廊,推开大楼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像是崭新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地铺了一路。远处隐约能看到海,深蓝色的天和海几乎融成一整片,只有远处海岸线上细碎灯火勾勒出界线
真嗣撑开伞,举在两人之间。薰自然地走进伞下,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他们没有立刻迈步走,而是站在大楼门口,在伞下肩并肩看了一会儿那片被雨洗过的海
薰转过头来,在伞下靠他很近,呼吸几乎能拂到他脸上。他伸出手,把真嗣拿着伞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让伞面更均匀地遮住两个人
然后他说:“那下次,C大调前奏曲再弹一遍给我听”
“好”
安静了几秒
“那下次”真嗣也转过头看着薰,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你想起来的那句话,我等你”
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伞下静静地看着真嗣,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和近处路灯垂落的光。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真嗣的鼻梁。一个亲昵的、带着一点玩味的动作
“好,那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他们并肩走入这片雨后的夜色里
从那天起,渚薰再没有在他早起时留下空位,他成了清晨永远准时出现在对面那张餐桌上的人。他们在每一个平常又相似的白天里,没有再说任何关于过去或不确定的话。只有音乐。新海风。傍晚。钢琴的琴键,彼此无言的陪伴。以及越来越坚定的、不再需要任何语言诠释的彼此的存在。他们一起练琴,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走过傍晚的海堤。渚薰开始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小书店里帮忙整理书籍,他对这个工作很认真,会把每一本书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整齐
真嗣有时候下午没课,会去书店找他。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渚薰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摞书
“等我五分钟。这一排快弄完了”
真嗣点点头,靠在柜台旁边等他。他看渚薰踮起脚把最上面一排的书推到合适的位置,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他做得认真,完全不像一个“碰巧来做兼职”的人
更像是,他在认真地建设一种生活
“好了”渚薰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今天去哪里”
“超市”真嗣说,“牛奶喝完了”
他们在傍晚的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货架。渚薰拿起两盒牛奶,认真比较了一下保质期,把更新鲜的那一盒放进车里。真嗣在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袋咖啡豆。走之前顺手从收银台旁边的花架上拿了一小束雏菊
渚薰看了看那束雏菊,又看了看真嗣
“以前没见你摆过花”
“因为之前房间里什么也没有”真嗣把花轻轻放进推车,没有多解释
渚薰没有再问
回家后,真嗣找了一个玻璃杯把雏菊插进去,放在窗台上。晚上渚薰来他公寓一起做晚饭。渚薰负责切菜,真嗣负责煮咖喱。锅里的咖喱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房间弥漫着香料的暖味
“那个”真嗣忽然开口,“薰君,你会一直留在这座城市吗”
正在切菜的渚薰顿了一下。刀刃停在胡萝卜上方,没有落下去。然后他继续切下去,动作平稳如常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刀,转过身,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真嗣
“你希望我留下吗”
真嗣这次没有低头。他把手里的勺子放进锅里,也转过身面对渚薰。“不希望的话,就不会问了”
渚薰看着真嗣,看了很久。锅里的咖喱还在咕嘟作响,灶台对面的玻璃窗上映着厨房里两个人的身影,一格暖黄色的灯光把它们框在里面
“那我想想看”渚薰笑了一下,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这次笑意持续的时间特别短,很快就过渡到一副近乎郑重的表情,“我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租一间公寓,把生活慢慢建立起来的话。也许需要一些时间,但我可以做得到”
他说的不是“我可以试试”,是“可以做得到”。用的是陈述句
真嗣听出了语气的差别,但没有问他从哪里来的底气。也许他们早都过了需要被确切回答的那个阶段了
他低头搅了一下锅里的咖喱,把锅盖揭开,香气猛地浓郁了一倍。“那既然你可以做得到”真嗣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要不要搬过来”
这次渚薰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是可以住两个人”真嗣继续说,眼睛没有离开锅里的咖喱,“钢琴也可以一起用。窗台还可以多放一盆花”
渚薰站在他旁边,靠在灶台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真嗣手里的勺子拿过来放在锅里,然后握住他那只沾了一点咖喱汁的手
“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推脱,没有“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就是一个字
真嗣抬起头。渚薰正低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之下是某种他很少展示出来的东西——一种笃定的、不会再动摇的认真
那么笃定,那么认真,像是他已经对这个答案准备了很久
然后渚薰松开手,转身走回流理台,拿起刀继续切胡萝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咖喱还要煮多久”他问
“十五分钟”
“那来得及”渚薰说,“切完胡萝卜,还可以再做一个沙拉”
这就是全部的回答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咖喱,洗了碗,渚薰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新的赋格,手指在琴键上比以往更稳,触键更坚定。真嗣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听。窗外夜色浓稠,窗台上的雏菊在玻璃杯里安静地立着,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弹完之后,渚薰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还停在琴键上,像是在感受余韵。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真嗣
“明天不用去海堤等了”他说
真嗣眨了眨眼。“为什么”
渚薰站起来,走到真嗣面前,把手伸给他。真嗣握住他的手,被轻轻拉了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因为我就在这儿”
半年后,渚薰正式搬了进来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渚薰的行李少得出奇——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还有那台旧随身听。真嗣帮他把东西搬上楼,打开门的时候,渚薰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整间公寓
他的目光从书桌移到书架,从钢琴移到窗台,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束正在阳光里盛开的白色雏菊上。已经换了新的花,不是半年前那束,但品种一样,插在同一个玻璃杯里
“这边是你的”真嗣指着床右侧的位置,有些紧张,“衣柜我清出了一半”
渚薰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边,纸箱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然后他走到窗边,弯下腰闻了闻那束雏菊
“真嗣君”
“嗯”
“晚上煮咖喱吧”
这就是他们正式开始的同居生活
搬到一起后,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早上真嗣有课的时候会先起床。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尽量不吵醒还在睡的渚薰。但每次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渚薰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对他笑
“早安”
“早。吵醒你了”
“没有。做梦梦到闹钟响了,就醒了”渚薰用手梳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真嗣在厨房里热牛奶,渚薰去洗漱。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真嗣会对着灶台上的两个杯子发一会儿呆。两个杯子。一个蓝色的,一个白色的。蓝色的那个是渚薰搬来之后买的,他说“总不能用碗喝牛奶”
窗外有鸟叫。楼下的便利店已经开始营业,自动门开合的提示音隐约传来。咖啡机发出最后一阵蒸汽声,提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声响,把早晨一点一点填满
渚薰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接过真嗣递来的白色杯子,喝了一口热牛奶,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
“今天下午没课”
“三点结束”
“那我去学校接你。然后一起去超市”
真嗣把烤好的面包从吐司机里拿出来,抹上黄油,递给渚薰一片
“超市要买什么”
“洗衣液快没了。还有,我看到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两个”渚薰咬了一口面包
真嗣看着他在晨光里咀嚼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湖边听到他哼歌的样子,想起他在海堤上逆光的剪影,想起他用手碰自己额头的触感。那些画面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又像是昨天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把牛奶喝完
“三点十分,学校正门”
“好”
他们准时在学校正门碰头,一起去超市买了洗衣液和鸡蛋,还顺手拿了一盒打折的草莓。晚上渚薰做了蛋包饭,番茄酱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真嗣吐槽它像一只压扁的兔子,渚薰说“猫和兔子本来就是近亲”,真嗣说“那是完全没有生物学依据的说法”
他们坐在矮桌前吃饭,膝盖在桌下偶尔碰在一起。吃完之后渚薰洗碗,真嗣擦桌子,然后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无聊的电视节目
夜深了。房间安静下来。渚薰睡在床的右侧,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把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线
真嗣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可是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可以一直过下去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不是为了给你某种轰轰烈烈的拯救或改变,而是为了和你一起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平凡日子,在每个早晨互道早安,在每个傍晚一起走过海堤,在超市里比较两盒牛奶的保质期,在咖喱的香气里问出心里最想问的话,然后得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最简单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足以让两个对世界曾经感到无所适从的人,在这个广袤而陌生的新世界里,拥有一个小小的位置
一个看得见海的窗户,一台旧钢琴,两把伞,两个杯子
雏菊在水杯里安静地开着
渚薰走下楼的时候,发现真嗣等在大门口
“不是说好在海堤汇合吗”薰有些意外,加快脚步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路过”
“你的公寓在完全相反的——”
“买新窗帘顺便路过”
薰低头笑了一声,决定放过他。他们沿着下坡的小路一直往海边走,到岔路口时薰忽然拉住真嗣的衣袖,把步子带向左边
“今天走这条路。昨天在阳台上看到西边有一片沙滩,上面的沙很细,退潮的时候会留下一堆贝壳”
“我们不是看日落吗”真嗣被拉着往前走
“看日落跟捡贝壳不冲突”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真嗣能看到他扬起来的嘴角
他们走那个方向,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口,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开着不知名的细碎白花
到了那片沙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海水染成一片深金色与橘红色。薰脱了鞋在沙滩上走,弯腰捡起一枚扇贝,在海水里涮了涮,给真嗣看它在夕阳下的微光。他们就这样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浪花凉凉地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潮水涨起来淹没了那片沙滩,他们就回到堤岸上坐着,双脚沾满了细沙,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玫瑰色,再到淡紫。路灯在身后齐刷刷亮起
“渚薰”
薰抬起头,看着他
“我做好了准备”
真嗣叫了他的全名。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薰静静地望着他。真嗣的眼睛在暮色里是很深的褐色,看起来几乎像是黑色,但薰知道,如果有光,那双眼睛其实更接近琥珀的颜色。他见过很多次,在琴房的灯光下,在日落的余晖里
“什么准备”薰问
“所有。坏的,好的,不确定”
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全部想起来。我不确定你全部想起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确定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会不会有很长时间不想说话,不确定会不会有哪一天你突然又不见了。这些事情我都不确定”真嗣说到最后,声音很稳,完全没有颤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但我确定的是,不管怎样,我都不想让你再一个人待着。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你只要站在这里就够了。你只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够了”
海风吹过来,把真嗣的刘海吹乱了一点。薰伸出手帮他把头发拨好,手指顺势从额角落下,滑过耳垂,最后落在他后颈
“那个我想不起来的句子,我们现在可以换一个”薰说,“用现在的话说,可以吗”
真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他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手被渚薰紧紧握住
从那天起,叫渚薰的少年,和叫碇真嗣的青年,回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个看得见海的公寓
渚薰每天在客厅的旧钢琴上练新的赋格,真嗣在餐桌上摊开乐理课本,旁边摆着两个杯子——一蓝一白,都冒着热气。傍晚他们仍然去海堤散步,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有时会买一支雪糕,轮流咬,巧克力脆皮碎了一地。渚薰偶尔还是会停下来,听着某首曲子出神,然后对真嗣笑一下说“快了”。真嗣不问“快了”是什么意思,只是和他一起站在那里,听海风把远处的旋律送过来
窗台上的白色雏菊花谢了又开,开过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