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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1我和他 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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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夹杂的一篇独白
第三新东京市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靛蓝色
即使没有使徒来袭的时候,那片天空也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么觉得。明日香从来没有提过天空的颜色,绫波也没有。美里小姐看天空的时候大概在想别的事情,比如下一次作战的部署,或者冰箱里还有几罐啤酒
所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只是会在放学后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在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随身听已经很旧了,磁带转动的时候偶尔会发出细微的杂音。但我已经习惯了那些杂音,它们和音乐混在一起,变成了曲子的一部分。《欢乐颂》的旋律很壮丽,合唱团用一种极其确信的声音唱着关于人类之爱的词句。每次听到那里,我都会把音量调大一点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到可以把我的脑子填满,让我不用想别的事情
那天傍晚我经过了湖边。不是特意去的,只是从学校回公寓可以走的两条路中的一条。那条路更长一点,但人更少
他坐在堤坝上
银灰色的头发,白色的校服衬衫,背影很直。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湖面。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种很奇怪的橙色,像LCL的颜色,但又不太一样
我想绕开。我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
但他转过头了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让人觉得危险的红色,是更安静一点的红色。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开口
“你好”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中音部分,“你也在听古典乐吗”
我把耳机摘下来,手指绞着耳机线。“是……是的”
“我是渚薰”他站起来,步伐很轻快,“第五适格者”
第五适格者。又一个EVA驾驶员。我大概是做了一个什么表情,因为他接着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但还是有形状的
“是贝多芬的第九”他说
我点了点头
“很美的曲子”他走到我面前,停在一两步距离的地方,“特别是《欢乐颂》的部分。不过它好像让你更难受了”
我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就看穿过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他只是轻轻哼起了《欢乐颂》的旋律。他的音准很好,但节奏放慢了,把原本激昂的曲调哼得很安静,像是给一首已经被唱了无数遍的赞歌重新谱了曲
“音乐本身没有意义”他停下哼唱,看着我,“是听者的心,赋予了它色彩。你的心,现在是什么颜色呢,碇真嗣”
我的心是什么颜色。那天晚上我躺在公寓的床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大概是灰色的,或者是LCL的颜色,或者是EVA驾驶服那令人窒息的深紫色。也可能什么颜色都没有
我没有答案,但那个问题留在脑子里了
后来他搬进了我隔壁的房间
他没有问我的意见。好像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葛城小姐只是在我放学回来说了声“有新的驾驶员要和你同住”。然后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了走廊里,提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
“请多指教,真嗣君”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室友相处。我从来没有过室友。小时候辗转于亲戚家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一间房的。后来在NERV,也是一个人。我已经习惯了在四叠半的房间里做所有的事情——吃饭,睡觉,发呆,听音乐,反复倒带,重听同一首曲子
但渚薰不太一样。他不会问我很多问题,不会说“吃饭了吗”或者“今天训练怎么样”。他只是会在我做晚饭的时候安静地待在厨房另一边,有时候帮我递一下调味料。上次我被油溅到手背,他还轻轻拉过我胳膊帮我冲冷水,说“下次锅盖留一条缝,蒸汽散了再放菜”。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说完就安静地回去切胡萝卜了,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有一次我在练习大提琴。我自己学的,拉得不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房间门口。我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这里,节奏可以再延长半拍,让悲伤流出来,而不是阻塞在那里”
他怎么知道的呢。他的眼睛为什么总能看透那么多东西
那时候我开始害怕。不是害怕他,是害怕这个太了解我的人有一天会消失。这种害怕像一根刺,扎在我胸口某个位置,平时不碰它的时候感觉不到,但呼吸深一点的时候就会疼
他告诉我,人和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心之壁
“但是”他说,“正是因为无法完全理解对方,正是因为会彼此伤害,我们依然渴望靠近对方的心,才显得那么珍贵而美丽”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他坐在我床边,我坐在角落里。我不知道我们之间隔了多远,也许不到一米。但那句话让我觉得,也许一米是可以跨越的
有一个晚上我做噩梦了。梦的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概是和初号机有关、和使徒有关、和父亲的眼神有关的东西。我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跳很快
他站在我门口。纸门被拉开了一半,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漏进来。他没有开灯
“做噩梦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他没有像别人安慰小孩那样拍我的背或者摸我的头。他只是坐在我身边,安静地坐着
“同步率太高的话,有时候会残留使徒的感觉”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那不是你的错,真嗣君”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有人对我说了这句话。在那之前,没有人对我说过“不是你的错”。父亲没有,美里小姐也没有。他们只会说,做得不错,下次继续
我大概是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的肩膀离我不远。他没有动,只是在我靠近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不是那种滚烫的热,是稳定的、持续的暖。他的手指很长,骨架分明,包住我的手背的时候很有力
“害怕的话”他说,“可以靠过来”
我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很慢,很轻。那种触感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只是让我知道——他在这里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后来我大概是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厨房灶台上倒扣了一个盘子,是我那份三明治。我第一次在那个公寓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大概可以被称作“昨天有人在等我醒”
他说他喜欢我
那是另一天晚上的事情。他坐在地上,我坐在床上。他在说一些关于生命和命运的事情。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在担忧什么,更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我喜欢你,真嗣君”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的空气停了。我心跳的声音变得很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应该回应些什么,但我的嘴好像被缝住了
“喜欢”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重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它放在两个人之间应该怎么运作,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会打碎它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有等着我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然后他说“很晚了,该睡了”,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耳朵在发烫
我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个晚上。为什么我没有回答。如果我回答了,是不是事情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不是随便说说的语气,不是在说天气很好的语气,不是在说咖喱很好吃或者在说下次要记得晾衣服的语气。他看着我的眼睛,把我名字说得很完整。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拿出来的时候是用两只手端着,小心地放在我面前,等我决定接不接
我大概没有接住
然后我死了。又或者说,是他死了
他站在巨大的白色EVA面前,告诉我,他是第十七使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微笑,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安静的。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好像这个结局是他早就知道的东西
“杀了我,真嗣君”他说,“否则人类就会灭亡。选择吧,依靠你自己的意志”
我做不到
我不想选择。我没有什么意志。如果有人可以代替我选择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来做。我不要按下去,我按不下去。但他不是那种会让别人替他承担的人。他操控了初号机的手。他握住了他自己
“能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他说
然后他笑了。和第一次在湖边见到我的时候一样,和告诉我“人和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心之壁”的时候一样,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样
“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人类补完计划,LCL之海。我沉在那种很温暖的液体里,意识快要融化了
那时候我好像又看到了他。他站在一片虚无里,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头发被某种不存在的风吹得很轻盈。他对我伸出手,微笑着说:“来吧,真嗣君”
去哪呢
我没有问。那一刻我只是在想,这个男人说了两次喜欢我
在巨大机械的轰鸣和LCL的腥锈气味里,在一切真实与虚幻交错的濒死幻觉中,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在很长很长的十七年里,在所有人所有人里面,渚薰是第一个对我说喜欢的。不是“做得不错”,不是“下次继续”,不是“这是任务”也不是“去驾驶EVA”
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我在心里对他说了。是在LCL之海里,在意识的尽头,在我已经不是我的时候说的。不是用声音和语言,是用我残存下来的、还没有融化的某个部分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被那个海洋传输出去。我只是确信我对他说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那个什么都结束了的世界里,我补上了那件我应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当面对他做却终于没有做到的事
我后来回到了身体里。世界开始重建。天空的颜色从靛蓝变成了另一种蓝。我不用再驾驶EVA了
我还是会去湖边。有时候坐在堤坝上,看着湖面,什么也不想。有时候在自己房间里练大提琴,在某个音节拉长半拍的时候想起他把手指轻轻点在乐谱上的样子
他说他喜欢我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
第一次
我也是啊
我也是啊 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