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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动前的征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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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庭院寂静,唯有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一慢三快。
苏云曦回到房中,陈嬷嬷已备好热水。
她挥退众人,只留一盏孤灯,将陈默下午悄悄送来的那本新账册摊在案头。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得令人惊叹。
不仅将她那堆杂乱无章的“购物清单”分门别类——粮秣、药材、器皿、布帛、工具——更在每一项后面用小字标注了保存要点。
米粮需干燥通风,药材要避光防潮,铁器得上油防锈……甚至,他极其含蓄地在最后附言:若为长储,粮可轮换,药需定期晾晒,布帛忌火。
条理分明,已远超一个普通账房先生的本分。
苏云曦指尖划过那些墨字,心中满意。
此人大才,不仅算得清账,更能窥见“储备”背后的一丝意图。
可用。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出将军府大致的房舍布局。
主屋、东厢、西厢、前厅、后罩房、库房、马厩……哪些是砖石结构,哪些是老旧木梁,哪些位置空旷坚固,哪些地方临近水源或高墙。
她以“为春日宴安排宾客歇息”为由,需要大致规划,这个借口冠冕堂皇。
做完这些,已近三更。
吹灭灯,和衣躺下,耳畔是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还有两天。
次日,苏月柔果然来了。
她来时,苏云曦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身下垫着软滑的丝绸凉簟,旁边冰鉴里镇着一碟晶莹的紫玉葡萄。
她拈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剥去皮,露出莹润果肉,送入口中,冰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初夏午后的些许闷热。
“姐姐好兴致。”苏月柔款款走进,自己寻了绣墩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屋内略显空荡的博古架——几件最贵重的摆设已被苏云曦“嫌碍眼”收进了库房。
苏云曦眼皮都没抬,又剥了一颗:“有事?”语气是惯常的慵懒不耐。
苏月柔笑容温婉:“只是来看看姐姐。听说姐姐昨日购置了许多……嗯,新奇物件?连铁器铺和药铺都光顾了,妹妹好奇,姐姐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身子哪里不妥,需要用药材调理?” 她问得委婉,眼底的探究却藏不住。
来了。
苏云曦心中冷笑,面上却嗤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苏月柔,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风声?妹妹说笑了,这太平盛世,能有什么风声?本小姐不过是想把春日宴办得与众不同些,多备些食材器皿以防万一罢了。至于药材,”她故意顿了顿,又懒洋洋躺回去,捻着葡萄把玩,“夏天蚊虫多,熏一熏,驱驱晦气。免得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凑上来,碍眼。”
她话里有话,苏月柔脸色微僵,仍强撑着笑:“姐姐思虑周全。只是这般花费,恐惹人非议,说将军府嫡女奢靡无度……”
“我花我的银子,关旁人何事?”苏云曦截断她的话,忽地坐直身体,似笑非笑地盯着苏月柔,“妹妹若是羡慕,眼红我银子多,大可去求父亲,或者……让柳姨娘也给你多添置些嫁妆啊?虽说姨娘出身不高,私房有限,但对妹妹的心意总是真的,挤一挤,说不定也能给妹妹打支像样的金簪呢?”
这话如同针尖,狠狠戳中了苏月柔最痛的伤疤——庶出身份,以及柳姨娘那并不光彩的过去。
苏月柔的脸色瞬间煞白,继而涨红,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几乎要撕裂。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关心。”她声音发颤,勉强维持仪态。
“关心?”苏云曦重新歪回去,捡了颗葡萄,语气轻飘飘的,“那妹妹的关心,我收到了。我还困着呢,没事就回吧。陈嬷嬷,送客。”
苏月柔几乎是咬着牙离开的。
她走后不久,府里便隐隐流传开新的闲话:大小姐前日被那浣衣婢惊了魂,这几日行事越发癫狂胡来,挥金如土不说,还尽买些不相干的晦气东西,怕是中了邪。
苏云曦听了陈嬷嬷的转述,只是挑眉一笑,继续吃她的冰镇葡萄。
作精嘛,不被人议论,才不正常。
离预知中的地动,只剩最后两日。
苏云曦心中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她开始更加留意府中的细微之处。
清晨,她借口去后花园采摘带露水的鲜花插瓶,特意绕到西墙根那口古井边。
打水的婆子抱怨,这几日井水浅得厉害,水桶放下去,得晃好几下才能勉强打上半桶。
苏云曦目光落在井壁,似乎比往日干燥。
她心头一沉。
路过花园西北角,那里堆着些太湖石,形成一道略高的墈。
她眼尖地发现,墈脚下,那片常年背阴的泥土上,有一道极细微的、新的裂纹,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延伸进石缝。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指尖拂过那裂纹,泥土松动,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干燥。
而最让她不安的,是动物。
她院里养着的那只波斯猫,素日懒洋洋的,今日却焦躁地来回踱步,不肯吃食,甚至对平日最爱的鱼干都失去了兴趣。
马厩那边,隐约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踏蹄声。
征兆已显!
苏云曦再无犹豫。
午后,她扶着额头,开始新一轮的“发作”。
“这屋子闷死了!本小姐喘不过气!”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而且夜里总有怪声,吵得我睡不着!定是那日被惊吓后留下的病根!”
陈嬷嬷忙上前:“小姐,要请大夫来瞧瞧吗?”
“请什么大夫!换屋子!”苏云曦斩钉截铁,手指一指西边,“我要搬到西小楼去住!那里宽敞,前后无遮挡,风大,清净!”
西小楼位于将军府西侧,是一栋两层砖木小楼,原是给客居的清客或远房亲戚暂住,位置相对独立,周围多是空地,建筑年份也较新。
“小姐,这……西小楼久未住人,收拾起来需时间,而且您的这些家具摆设……”陈嬷嬷为难。
“挑几样重要的搬过去!剩下的这些笨重家伙,”苏云曦踢了踢紫檀木的雕花床柱,嫌弃道,“看着就堵得慌!都给我搬到西小楼去!床不够稳,就用这些箱子垫着!窗子不够牢,就用厚木板先钉上!快去!本小姐现在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屋里多待!”
她闹得动静极大,指挥着下人将库房里那些“笨重”的实木箱笼、甚至几块预备打家具的厚重木料,通通往西小楼搬。
美其名曰:垫稳床脚,加固门窗,挡挡那“莫须有的怪风和怪声”。
下人们叫苦连天,私下怨声载道。
这大小姐真是越发难伺候,折腾人没够。
柳姨娘那边听了回报,冷笑一声,只当她是真的“中了邪”,胡乱撒钱撒气,吩咐下人表面顺从,不必阻拦。
苏云曦自己则抱着最要紧的几个小匣子——里面是银票、地契、少量金珠和那本账册——以及她“精心”挑选的、装满常用药和几身结实衣裳的包袱,在陈嬷嬷和几名心腹仆妇的陪同下,浩浩荡荡搬进了西小楼。
当晚,她躺在用厚重箱笼垫得格外“稳固”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厩里不曾停歇的躁动。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却又仿佛有什么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苏云曦索性起身,披衣走到小楼外的廊下。
月色清冷,照得庭中树影婆娑。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试图平复心中的焦虑。
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动了动,走了出来,是值夜的阿曜。
他似乎没料到这么晚苏云曦会独自站在廊下,脚步顿了顿,上前行礼:“小姐。”
苏云曦看着他,月光下,他面容憨厚,站姿笔挺。
她忽然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挑剔:“你,去楼上楼下再仔细看看,窗子钉得牢不牢,楼梯稳不稳,尤其是承重的柱子,给本小姐检查清楚了!若是明日地龙翻身,这楼有一丁点儿晃悠,本小姐唯你是问!”
她故意将“地龙翻身”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诅咒这让她不安的屋子。
阿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憨憨应道:“是,小姐。” 他转身,真的便提着风灯,楼上楼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动作看起来仍是不紧不慢,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个角落都确实看到了,连墙角堆放杂物的缝隙都撩开灯看了看。
约莫一刻钟后,他回来复命:“小姐,都看过了,门窗钉得厚实,楼梯稳当,几根主柱子也结实。”
苏云曦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阿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多说了一句:“小姐,楼下马厩里那匹您最喜欢的白玉骢,今晚好像也不安生,一直踏蹄子,低嘶,喂的草料都没怎么动。”
苏云曦心中猛地一震!
动物异常!连他这个看似粗心的侍卫都注意到了!
她倏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阿曜。
他站在廊檐的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眼神依旧坦荡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汇报一件偶然发现的小事。
苏云曦盯着他看了两息,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惊悸,摆摆手,语气恢复不耐:“知道了。畜生而已,大概是天气闷。退下吧。”
“是。”阿曜行礼,退回阴影中,如同雕塑。
苏云曦再无睡意,在廊下一直站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午后,日头正好,蝉鸣渐起。
苏云曦在小楼一层正对着窗口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所有的感官都似乎放大了,捕捉着周遭最细微的声响。
忽然,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错觉的震颤!
紧接着,是低沉的轰鸣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迅速由远及近!
“地龙翻身了——!”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住,猛烈地摇晃起来!
远处传来建筑物瓦片哗啦啦滑落的脆响,树木疯狂摇摆发出的咆哮,还有无数人惊骇至极的尖叫和哭喊!
苏云曦所坐的椅子也在晃动,但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感,远比她预想的要轻微。
她紧紧抓住扶手,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只见主屋方向,一片烟尘隐隐升起。
她所处的西小楼,只是发出些许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梁上落下些灰尘,但结构稳固,甚至连窗棂上她特意让钉上的厚木板都纹丝不动!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余震未消,苏云曦已猛地站起,一把推开房门,第一个冲了出去!
院子里,花盆倾倒,泥土撒了一地。
几个吓傻的丫鬟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陈嬷嬷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而苏云曦的脸上,没有半分娇弱的惊恐。
她眉眼凌厉,嘴唇紧抿,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冷静,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决断。
“慌什么!”她清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地安抚人心的力量,“没死就都站起来!陈默!”
一直候在楼外不远处的陈默立刻上前,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尚稳:“小姐。”
“带两个人,立刻去各处查看,尤其是咱们的库房和主屋,看损失多少,房屋能否住人!轻点物资,一粒米都不许少!”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是!”陈默领命,迅速点了两个腿软的男仆,朝主屋方向跑去。
苏云曦又看向阿曜和其他几个护院:“你们几个,去马厩和西小楼后面看看,有无伤亡,道路是否通畅!”
“是!”
吩咐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对陈嬷嬷和几个还算镇定的粗使仆役下令:“去,把我库房里那些先期搬过来的箱子,全部抬进小楼底层那间空房!动作要快!趁着现在外面混乱,没人注意!”
主屋那边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寻找家人的呼唤声混杂。
柳姨娘和苏月柔据说受了惊吓,正被下人围着,暂时无暇他顾。
而西小楼这边,因为苏云曦之前的“任性”折腾,反而成了一个相对安静有序的角落。
箱笼被迅速抬入底层坚实的库房。
陈默很快回来,禀报主屋几间老旧厢房瓦片脱落严重,一面山墙裂了缝,暂不能住人,库房那边因靠外院,有轻微物品倾倒,但无大碍,大部分物资完好。
苏云曦听着,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混乱渐渐平息,各处清点损失、安抚人手的声音开始有序响起。
阿曜从马厩方向回来复命,说马匹只是受惊,马厩一角瓦片掉落,未伤人畜,道路也还通畅。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位身姿笔挺、指挥若定的大小姐,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褪去了所有娇柔浮夸,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静与掌控力。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那些被迅速转移、藏入小楼深处的物资,最后落回她身上。
苏云曦若有所觉,转过头,正对上阿曜来不及完全收敛的视线。
他迅速垂下眼,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模样。
苏云曦却朝他走了两步,站定,声音平淡:“你,带两个人,从现在起,就在这西小楼外围巡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底层库房。”
阿曜抬眼,依旧是那副憨厚恭敬的样子:“是,小姐。”
苏云曦看着他,忽然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你很尽职。”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阿曜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属下分内之事。”
苏云曦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小楼,裙摆掠过满地狼藉。
阿曜直起身,望向她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已然平静、却隐隐透出不同寻常氛围的将军府,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出的木讷缓缓褪去,沉淀下幽深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