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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婶的突袭与作精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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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曜眼底的锐光只闪了一瞬,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了无痕迹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略显笨拙的侍卫阿曜,继续履行着巡视西小楼外围的职责,只是那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似乎比往日更沉、更稳了几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小楼便活了过来。
确切地说,是苏云曦的“折腾”让这片因偏僻而幸免于难的区域早早醒了。
“轻点!轻点!那箱子里是本小姐最爱的琉璃盏,磕了边角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还有那个!说你呢!笨手笨脚的!药材能这么摞吗?底下那包三七都要压成粉了!”
苏云曦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素绸披风,站在小楼门前的石阶上,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脸色是昨夜未眠的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她指着院中那列歪歪扭扭、正从主院库房方向搬运过来的队伍,声音又急又脆,带着没睡好的烦躁和十足的挑剔。
队伍由陈默领着,加上几个苏云曦近日用银子初步收拢、还算听话的粗使仆役。
他们扛着、抬着、推着板车,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麻袋、木桶。
为了掩人耳目,苏云曦特意吩咐,大部分箱子外头都裹上了旧布或草席,看着就像一堆杂乱的家什迁移。
但搬运工们沉重的脚步、箱子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闷响、以及偶尔从缝隙中露出的铁器冷光或药材特有的苦涩气味,都昭示着这些东西绝不简单。
阿曜被安排在小楼唯一的大门口“守卫”。
他抱着一柄寻常的腰刀,背脊挺直,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将整个搬运过程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尤其会在那些包裹得格外严实、形状规整、压得板车吱呀作响的箱子上多停留一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刀柄粗糙的缠布上点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如同某种隐秘的计数。
“哎哟!”
一个仆役脚下一滑,肩上扛着的长条形物件差点脱手,外面裹的破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叠放整齐、泛着寒光的数柄长镰刀头。
“作死啊!”陈默低声斥骂,赶紧上前帮忙裹好,同时飞快地抬眼,与石阶上的苏云曦目光相撞。
苏云曦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提高音量骂道:“毛毛躁躁!惊了本小姐的鸟,仔细你们的皮!”她指的是廊下挂着的一只空鸟笼——那里面原本养的鹦鹉,早在前天地动时不知飞哪儿去了。
这番鸡飞狗跳、主人家无理取闹的景象,自然落入了不止一双眼睛。
很快,该来的人便来了。
二夫人王氏带着两个面容严肃、腰板挺直的婆子,径直穿过前院狼藉,来到了西小楼前。
她年约四旬,穿着家常的赭色绣福纹对襟衫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常年掌管中馈的精明与严厉。
跟在她半步之后的,正是柳姨娘。
柳姨娘今日穿得素净,只簪了支银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景象时,微微叹了口气。
“曦姐儿。”王氏在院门口站定,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苏云曦仿佛这才看到来人,忙扶着陈嬷嬷的手走下石阶,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虚弱和委屈的笑容:“二婶,柳姨娘,你们怎么来了?这院子乱糟糟的,也没个下脚的地方。”
王氏目光如电,先是扫过那些还在搬运的“杂物”,最后定在苏云曦脸上,开门见山:“我为何而来,姐儿心里应当有数。府里刚遭了灾,各处都要修缮安抚,用度紧张。我却听闻,姐儿前两日领了将军的令,支了不少银钱,采买了许多……‘稀罕物’?”她语气转冷,“锦绣阁的云锦细棉各五十匹?粮铺的粟米数十石?还有药铺里足够开个小医馆的金创药、雄黄?更别提铁器铺那些锅碗瓢盆、锄头镰刀!曦姐儿,你告诉我,咱们将军府的春日宴,是打算请全京城的人来吃饭、看病、外带下地干活吗?”
柳姨娘适时地温声插话,语气满是为苏云曦开脱的担忧:“二夫人息怒,大小姐许是年轻,不知米贵,又被底下人哄骗了去。妾身听说,那锦绣阁卖给咱们的云锦,价比市面上足足高了三成!粮铺的陈米也当新米价算……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将军府是冤大头,更显得大小姐不知节俭,奢靡无度,坏了将军的名声?”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并无泪水,却十足悲戚。
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从“不知轻重”到“败坏家声”,句句诛心。
陈默和几个仆役早已停下动作,垂手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陈嬷嬷脸色发白,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苏云曦听着,先是愣住,眼睛微微睁大,仿佛被这一连串指责砸懵了。
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贝齿咬住下唇,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二婶……”她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倔强地不想哭出来,“我、我……”
她猛地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没有去辩解那些采购是否合理、价格是否虚高。
她突然捂住心口,踉跄半步,被陈嬷嬷慌忙扶住。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我害怕!”她哭喊出来,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地动那日残留的惊悸和这些天强撑的崩溃,“二婶!我害怕啊!”
她抬起泪眼,看向王氏,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那天……那天早上井水就突然浅了,墙根也裂了缝,然后地就动了!房子在晃,瓦片往下掉,到处都是喊叫声……我、我晚上一闭眼,就是房子塌下来,什么吃的都没有,什么药都找不到,我们……我们都会被埋在里面!什么都没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浑身发抖,仿佛又回到了地动天摇的那一刻。
这恐惧并非完全作伪,穿书而来,预知末世,她内心的焦虑和压力远超旁人想象,此刻借着质问全然爆发出来,倒有七分真,三分顺势而为。
她指着那些搬运的箱子,泣不成声:“我就是想……就是想多放点东西在身边!看到它们,粮食、药材、用的家伙……我这心里头,才好像踏实那么一点点!我知道可能没用,我知道可能浪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总怕不够,总怕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二婶,我这样……也有错吗?我只是害怕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最后蹲下身,将脸埋在膝头,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骄纵跋扈的“作精”影子?
分明就是个被天灾吓破了胆、用幼稚方式寻求安全感的可怜少女。
王氏严厉的面色彻底缓和下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她执掌中馈,自然知道地动对府中上下人等,尤其是这些娇养闺阁女子的冲击。
苏云曦平日再不堪,也是大哥的嫡女,地动时独居主院,受惊过度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囤积癖”,倒像是惊吓后的应激之症。
她冷冷瞥了一眼柳姨娘。
柳姨娘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忧心僵住了,似乎没料到苏云曦会来这么一出“真情流露”,完全不按套路辩解采买之事。
王氏沉声道:“即便受了惊吓,也不该如此靡费,更不该让底下钻空子的人得逞,寒了自家人的心。”她不再看苏云曦,转头对身后的婆子吩咐,“去,把外院管事的李忠叫来!还有,把曦姐儿这两次采买的原始单据,以及各铺子寻常的市价单子,一并取来!”
很快,面色灰白的李管事被带了过来。
在王氏凌厉的审问和确凿的价目对比下,他抬价吃回扣、与柳姨娘院里小厮过从甚密的事情很快败露。
王氏雷厉风行,当场革了他管事的职,打了二十板子,撵去庄子上做苦役,并命其吐出所有脏银。
处理完李管事,王氏才看向脸色已然发白的柳姨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柳姨娘,你身子弱,平日管好自己院里的针线吃喝便是。大小姐院里的事,自有我这个做二婶的,还有老太太留下的陈嬷嬷看顾。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以后,就少操些心吧。”
柳姨娘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只能诺诺称是,再不敢多言。
王氏最后看向还蹲在地上抽噎的苏云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许多:“行了,别哭了。既然已经搬过来了,这些……东西,就暂且放在小楼吧。但曦姐儿,凡事有度,你父亲留下的家业,不是让你这么凭‘害怕’二字胡乱挥霍的。今日起,你院中用度,一应由陈嬷嬷核报于我。再有超出常理的大宗采买,必须经我准允。”
这便是默许了她已搬运物资的既成事实,但加以限制。
苏云曦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乖乖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曦儿听二婶的。”
王氏又训诫几句,带着婆子和面色难看的柳姨娘离开了。
风波看似平息。
待人走远,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视线。
苏云曦缓缓站起身。
她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脸上的泪痕,又仔细按了按眼角。
再抬眼时,哪还有半分恐惧和脆弱?
那双眸子清亮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计划得逞后的淡淡疲惫与锐利。
“陈默。”她声音平稳。
“属下在。”陈默立刻上前。
“清点加速,按昨夜定好的单子,分门别类归置。药材和铁料,单独放最里间,防潮防火。”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二婶虽限了额度,但库房里现有之物足够支撑一段时日。缺的清单,你今晚整理出来,我们再想法子。”
“是。”陈默领命,这位大小姐,演技收放自如,心思缜密深沉,绝非池中物。
苏云曦吩咐完,转身准备进屋。
目光掠过门口抱刀而立的阿曜时,微微一顿。
阿曜依旧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过眼云烟。
只是在苏云曦目光扫过时,他憨厚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略显局促地低了低头。
苏云曦却朝他走近两步。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犹带湿气的睫毛上,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微微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惯常的骄横模样,只是声音因方才哭泣而有些沙哑:“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语气凶巴巴的,却少了以往的盛气凌人,反而像只虚张声势的幼兽。
她抬手指了指院墙和更远处的屋檐:“去,把院子各处,尤其是墙角、檐下,再给本小姐仔细检查一遍!要是再有什么蜈蚣、老鼠、或是不长眼的小贼吓到我,唯你是问!”
阿曜立刻抱拳,声音憨厚恭敬:“是,小姐!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真的便提着刀,认认真真地开始巡查院落,连每丛灌木后面都要撩开看看。
走出几步,他似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
只见苏云曦已转身走向小楼,背影挺直,步履平稳,陈嬷嬷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她微微侧耳听着,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与方才那个崩溃痛哭的少女判若两人。
阿曜转回头,目光落在墙角一片不起眼的青苔上,手中刀柄被他的指尖轻轻叩响。
节奏稳定,却莫名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小楼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楼下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静静蛰伏,仿佛某种沉默的承诺,又像是引而不发的火药桶,只待一个火星,便能点燃这礼崩乐坏的末世长夜。
而楼上,苏云曦推开窗,望着主院方向尚未完全清理的残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了敲。
二婶的默许拿到了,第一块稳固的阵地,算是扎下了根。
那么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