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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精的囤货清单 ...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云曦便醒了。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浅眠,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状况。
      推开窗,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散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睡意。
      她精心挑选了一套海棠红绣金线的骑射服,颜色张扬却不失英气,又让陈嬷嬷梳了个精神的垂马髻,簪上赤金红宝石头面。
      镜中人眉目如画,骄矜之气扑面而来,完美符合一个被宠坏的将军府嫡女形象。
      “走,去前厅。”她一甩袖,步履生风。
      前厅里,镇国大将军苏镇远已一身戎装,正就着小菜喝粥。
      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眉间有深刻的川字纹,周身弥漫着沙场浸染出的凛冽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如电。
      “曦儿?”苏镇远有些意外。
      这个女儿向来睡到日上三竿,躲他还来不及,怎会主动来用早膳?
      苏云曦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直接在父亲对面坐下,拿起一个豆沙包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她没提昨日掌掴之事,反倒先发制人,将骄纵进行到底。
      “爹!”她咽下包子,声音带着委屈的娇蛮,“您院里新调来的那个浣洗丫鬟,叫什么婉儿的,眼神凶得很!我昨儿不过是路过,她就那样瞪我,活像要扑上来咬我一口似的!吓得我心口现在还疼呢!”
      苏镇远眉头微蹙。
      他听柳姨娘提过一嘴,说曦儿昨日又无故责打下人。
      可此刻看女儿这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模样,又不像完全作伪……难道真是那丫鬟不规矩?
      “不过是个粗使丫鬟,何须与她计较。”苏镇远语气缓和了些。
      征战在即,他实在没心力处理内宅这些鸡毛蒜皮。
      “我才没计较呢!”苏云曦顺杆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话锋突转,“爹,您这次出征,凶险得很吧?女儿……女儿想给您办一场春日宴饯行!要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让京城那些看不起咱们家的人都瞧瞧!”
      苏镇远持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审视地看着女儿。
      这突如其来的“孝心”,实在可疑。
      苏云曦毫不心虚地与他对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原主特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需要好多银子呢!我私库里的首饰头面都旧了,不够换新场面。爹,您把我今年那份例银子提前支给我嘛,再允我动用些库里的好东西,我要订最好的绸缎、最稀罕的吃食,把宴席办得独一无二!”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苏镇远心中疑虑稍去,反倒生出几分无奈。
      还是那个只知道挥霍享乐的女儿。
      罢了,由她去吧,待自己出征,这家还不知如何,就当最后再纵她一回。
      “银子去账上支,库里的东西,让你陈嬷嬷对牌去取,不可太过奢靡,惹人非议。”苏镇远沉声应允,又补了一句,“宴席事忙,莫要再随意责罚下人,落人口实。”
      “知道啦!”苏云曦目的达到,笑得见牙不见眼,迅速扒完碗里的粥,一抹嘴,“爹您慢用,我这就去忙啦!”话音未落,人已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出了前厅。
      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苏镇远摇了摇头,心底那丝因昨日之事产生的不快,到底散去了几分。
      有了父亲的许可,苏云曦立刻行动起来。
      她带上陈嬷嬷和四名护卫,乘着豪华马车,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进货式”扫街。
      “这家绸缎庄不行,颜色太俗!去城西锦绣阁!”马车刚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停下,苏云曦掀帘看了一眼,立刻嫌弃地放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锦绣阁掌柜笑脸相迎,搬出库房最好的料子。
      苏云曦纤纤玉指划过光滑的云锦、坚韧的细棉,挑剔道:“这云锦颜色还行,但摸着不够软,做里衣肯定硌得慌。这种细棉倒是结实,可又太素了,配不上本小姐的身份……这样吧,这两种,每样先来五十匹。哦对了,再加二十匹厚实的靛蓝粗布。”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小姐,您这订的种类和数量……”
      “怎么?怕本小姐付不起钱?”苏云曦柳眉倒竖,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柜上,“这是定金!七日内必须备齐,送到将军府!若是延误或者以次充好,仔细你的皮!”
      接着是粮铺。
      她捏着鼻子嫌弃米粮“尘土气重”、“瞧着就拉嗓子”,却在掌柜的推荐所谓“贡米”时,又嫌“不够香”,最后以“买来喂我院里那几匹西域宝马”为名,订购了数十石耐储存的粟米、黑豆和小麦,以及大批风干的腊肉、咸鱼、干菜。
      药铺里,她更是变本加厉。
      一会儿说“这味道熏得我头疼”,一会儿又抱怨“这些根根草草看着就晦气”,最终却“勉强”订下了大量金创药、止血散、防治伤寒痢疾的普通药材,甚至要了一些驱虫避疫的雄黄、艾草。
      掌柜的委婉提醒:“小姐,这金创药和雄黄用量是否……” “啰嗦!”苏云曦不耐地打断,“本小姐春日宴要在园子里办,蚊虫多得很!多备点驱虫的怎么了?金创药……万一有客来,磕了碰了,不得用吗?包起来!”
      最后,她甚至光顾了铁器铺,以“要给厨娘试做新奇点心,需要特制模具”和“觉得园子里该添几个新奇摆设”为由,订下了一批大小不一的铁锅和锄头、镰刀等农具。
      铁匠铺老板看着这位娇滴滴、满头珠翠的大小姐,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乐呵呵地接了单。
      一整天,苏云曦的挑剔、挥霍、心血来潮,随着她马车所到之处,传遍了半个京城。
      人人暗叹,将军府这嫡女,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将军临出征,她不想着谨言慎行,反而变本加厉地败家。
      苏云曦对身后议论充耳不闻,心中快速计算着囤积物资的数量和还需补充的种类。
      马车回府,经过外院时,一阵激烈的斥骂声传入耳中。
      “……账目不清!这多出来的损耗是怎么回事?说!是不是你中饱私囊!”一个尖利的男声。
      一个沉静而隐忍的声音辩解:“回管事,笔墨纸张本就有常规损耗,库存登记在册,并无亏空……”
      “还敢顶嘴!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柳姨娘早说你不堪用……”
      苏云曦眉梢一挑,掀开车帘。
      只见账房门口,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瘦削男子正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厉声呵斥。
      跪地之人背脊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虽处劣势,脸上却无多少惶恐,只有一片沉寂的隐忍。
      正是陈默。
      “吵死了!”苏云曦提高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扶着陈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径直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陈默,又落到那管事脸上,“正要去清点库房,烦得很。这人我要了,带走帮我理账。”
      管事一愣,忙换上谄媚笑容:“大小姐,这陈默账目不清,柳姨娘吩咐过要严惩……”
      “姨娘?”苏云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到姨娘做主了?我爹早上才允我便宜行事,怎么,他老人家的话,还不如一个姨娘的吩咐管用?”
      管事脸色一白,冷汗顿时下来了。将军在家,自然是将军最大。
      苏云曦不再看他,转向陈默,语气骄横:“你!起来!跟我走。本小姐院子里正缺个会写会算的。若是算得清楚,有你的好处;若是算不清……”她冷哼一声,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可怕。
      陈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掩去眸中深思,垂首应道:“是,大小姐。”
      回到自己院落的小书房,苏云曦屏退左右。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阳光透过碧纱窗,落下朦胧光晕。
      她将一叠纸丢在书案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这是本小姐最近想弄的一些东西,乱得很。给你七天,把该买的、该备的、该入库的、该放在哪儿、能用多久,都给本小姐理出个条陈来。用这本新账册。”她又扔过去一本空白账册。
      陈默双手接过。
      那叠纸上的字迹乍看凌乱潦草,分类更是古怪——上等白米与金创药并列,铁锅和绸缎同排,数量时多时少,毫无规律。
      但他凝神细看,却发现其中隐约有迹可循:粮食、药材、布料、工具……种类杂而不乱,数量虽显夸张,却指向某种……储备?
      他心中一震,再看眼前这位正百无聊赖把玩着一支玉簪的大小姐,她眉眼间的骄纵依旧,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能有的冷静与审视,让他将所有疑问死死压在心底。
      “是,小姐。属下定尽力理清。”陈默躬身,姿态恭敬。
      “不是尽力,是必须。”苏云曦纠正,语气跋扈,“办好了,本小姐重重有赏;办砸了,发卖去哪儿,可就由不得你了。下去吧。”
      陈默退下后,苏云曦轻轻吐了口气。第一个目标,拿下。
      天色渐暗,府内各处点起灯火。
      苏云曦以“昨日发现库房有些杂乱,要亲自查看整顿”为由,命人提着灯笼,往靠近外院的私库走去。
      她特意叫上了新调来、一直沉默守在院门处的侍卫阿曜。
      库房厚重的木门打开,里面堆满了她今日“战利品”的一部分,更多的还未送来。
      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粮食和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门前一片区域,更深处是沉沉的黑暗。
      “你,进去把那边的箱子挪开,本小姐要看看后面那几匹云锦。”苏云曦随手指向角落几个堆叠的木箱,语气颐指气使。
      阿曜应了声“是”,提步走入昏暗处。
      他身材高大,动作看起来并不十分灵巧,搬动箱子时略显笨拙,第一个箱子放下时,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小陶罐。
      陶罐滚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哎呀!”苏云曦适时发出嫌弃的惊呼,“笨手笨脚的!小心点!那里面可是香料!”
      阿曜忙憨厚地道歉:“小、小姐恕罪,属下没看清。”
      “罢了罢了,也就这身力气和个头还能唬唬人。”苏云曦不耐烦地摆摆手,举着灯笼走近,光晕扫过散落的陶罐碎片和一些深色香料粉末,“真是浪费。”
      就在她低头查看碎片,背对阿曜的瞬间,阿曜的目光如冷电般迅速扫过库房。
      灯笼光边缘朦胧,但凭借极佳的目力,他已看清那些堆叠的箱笼上贴着的临时标签:“上等白米”、“金创药”、“细棉布”、“铁锅”、“农具”……种类繁杂,数量可观,绝非一场寻常春日宴所需。
      他收回目光,依旧是那个憨厚、甚至有点鲁莽的侍卫,垂手立在阴影里,仿佛刚才的笨拙和此刻的沉默都是本性。
      苏云曦直起身,仿佛只是随口抱怨:“行了,今天就看到这儿。这库房里的东西都是本小姐的心血,你晚上多留点心,若是少了什么,唯你是问。”
      “是。”阿曜低沉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苏云曦提着灯笼转身离去,裙摆划过库房门口的地面。
      阿曜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沉默地融入渐深的夜色。
      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模糊地投在青石路上,而他的影子,则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库房的门缓缓合拢,将一室秘密锁进沉寂,只余下那句“唯你是问”,在空气里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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