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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霜铃慑夜 烛案明疑 慕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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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罹在前院中央站定。
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站在那里。渡厄悬在腰间,刀柄末端的银铃铛在夜风里轻轻荡了一下。没有声音。
前院已是一片狼藉。那些来赴宴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从酒楼大门里涌出来,像是被挖了巢穴的蚂蚁。
有人帽子歪了挂在耳朵上,有人腰带散了拖着地,有人的靴子在门槛上绊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竟也顾不上去捡,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舞女们抱着琵琶尖叫着跑开,有一个撞翻了院中的花盆架,陶盆碎裂的声音淹没在更响的尖叫里。几个侍从撇下手里的托盘,碗碟摔了一地,酱汁和菜汤泼洒在石板上,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她身上跨过去;有人在跑的过程中回头望了一眼酒楼的窗户,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跑,自己不跑就是傻子。
混乱的人群冲到院子中央,忽然齐刷刷地停住了。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深色布衣,身量修长,面如冠玉却冷若冰霜。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腰间悬着一柄被布条缠住刀柄的直刀。在满院子狼狈奔逃的官员眼中,这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身量略显单薄的年轻人,没什么骇人的排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场,甚至手里的刀都没有出鞘。
几个打头的官员回过神来,方才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官员把歪掉的官帽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指着慕罹破口大骂:“哪来的不长眼的刁民!挡什么道!耽误了老爷们的性命你担待得起吗!”
慕罹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他的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就在脚踏实地的同一瞬间,渡厄刀柄末端那枚被布条紧紧缠住的银铃铛忽然挣开了束缚。布条无声断裂,飘落在青石板上。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一荡。
然后响了。
那铃声不大,但称得上清越。但所有站着的、骂着的、还想着推搡往前冲的人,都在听到那声铃响的瞬间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寒意从脊柱最末一节猛地窜上后脑。
他们打心底有一种恐惧,血在血管里狂奔的急促。身上涌上些许寒意,这股寒意像是有人拿一块万载不化的玄冰贴在他们每个人的天灵盖上,那股凉意沿着骨头的缝隙往下渗,一节一节冻住颈骨、冻住肩胛、冻住膝盖。
他们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打弯,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秆般跪了下去。
那个方才摔了帽子骂人的胖官员跪得最快。他的脑门咚一声磕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牙齿磕得咯咯响,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抬头,只知道那个站在院子口的人如果再靠近一步,自己可能会当场失禁。
慕罹没有再靠近。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身上一一扫过,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很。
“最好一根手指头都别动。”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站着,渡厄的铃铛在夜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就一下。那清脆的余韵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散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浸染了整座前院。
跪满一地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人敢动。连那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石板上的侍从,都不敢把脚往回缩一缩。
慕芸生上了楼。
与他想象中的任何凶案现场不同,这一层的走廊空无一人。
那些舞女侍从早跑了个干净,只余几盏烛火还在壁龛里兀自燃烧,将走廊两侧的雕花栏杆投下明明灭灭的狭长影子。
脚下的织锦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不正常,是暴风雨过后那种满目疮痍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慌乱的余温。
他目光左右一扫,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便径直朝走廊尽头的房门走去。
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是暖黄色的,很安静。
他伸手推开门。
那是一间极宽敞的套房。地上铺着半旧的织锦地毯,图案是富贵牡丹的纹样,只是牡丹的花瓣已被踩得看不出轮廓。墙上挂着几幅附庸风雅的山水字画,此刻有一幅挂轴歪了,半幅卷轴滚落在地,压在一只摔碎的浅口瓷碗上。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几件成色尚可的玉雕和瓷瓶,窗边的紫檀木书案上搁着一壶没喝完的酒,一只青瓷酒杯翻倒在案,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酒气混着一股极细微的酸腐味,在密闭的室内闷成了一团浊雾。
那宦官的尸身正倒在书案旁的地毯上。
他呈一个极其松弛的大字形仰面摊倒,玉带歪斜,绫罗锦衣在胸口处往上翻卷起一大片,被腹部的弧度堆出一道道凌乱的褶痕。两只胳膊平摊出去,手指松弛地蜷着,像在死前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到。一只靴子还穿在脚上,另一只不知踢去了何处,露出雪白的罗袜底,袜底已磨得见了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扭曲,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安静得不像是遭遇了不测,倒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力量忽然抽走了魂魄。
但他的脑袋上立着一只鸟。
那只发光的小白鸟。它正稳稳当当地踩在宦官的发髻正中央,两只细小的爪子陷在那团油腻的头发里,姿态安详得像一只孵蛋的母鸡。米白色的柔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宦官发髻上那块翠玉簪子,也照亮了旁边地毯上一滩尚未干涸的酒渍。
小鸟偏头看着门口的慕芸生,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喉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咕噜声——和方才在窗台上被他抚摸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慕芸生和那只鸟对视了片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困惑。
“……又是你。”
他反手把门掩上,确认整间屋子只有这一人一鸟和一个死人。然后他上前两步,弯下腰,以一个极其谨慎的姿态凑近了几分,伸手将那只鸟从宦官的发髻上轻轻拨开。小鸟顺从地跳开,爪子在被拨离的那一刻还往回勾了一下,差点带下来几根宦官的发丝——它在那上面蹲得还挺牢。它跳上慕芸生的手腕,又沿着他的小臂往上蹦了几步,停在他肘弯处那块柔软的衣料上,缩了缩脖子,安顿下来,准备继续蹲着。
慕芸生把它从胳膊上再次轻轻拨开,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迟疑。
“你先别蹲,”他语气近乎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动物讲道理,“这地方不合适。”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叠了两叠,搁在多宝格最下面那格空出来的隔板上,把小鸟拎过去放在手帕上。“坐这儿。”
小鸟歪头看了看他,低头啄了啄手帕上的布纹,又抬头看看他。
“别动。”慕芸生指了指它。
小鸟没动。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碰巧没动。
安顿好这只小东西之后,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向下望去。
前院里跪了一地的官员们仍在瑟瑟发抖,姿态乱七八糟,有的匍匐在地,有的瘫成一团。慕罹站在他们中间,渡厄立在身侧,黑衣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冷淡的轮廓,分辨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慕罹!”他往下喊。
慕罹抬起头来。月色落进他微微仰起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瞳仁里,映出了哥哥从灯光与夜色交界处探出来的半个身影。
慕芸生斟酌了一瞬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达:“他死了。这有点棘手——你上来。”
慕罹应了一声,将目光从慕芸生身上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伸手握住立在身侧的刀鞘,连鞘带刀地往青石地上一插。
刀鞘末端磕在青石缝隙里,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擂了一记鼓。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气浪以刀鞘为圆心贴着地面扩散开来,像是有无形的车轮从那些伏跪官员的膝盖上碾过去。他们连抖都不敢抖了。
慕罹将手从刀柄上松开。
渡厄稳稳地立在青石缝隙里,刀鞘上的冰纹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蓝光,那枚银铃铛在刀柄末端轻轻晃荡着。
他转身走进酒楼,衣袂在门槛上拖过一道笔直的影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些瘫软在地的人。
慕罹上了楼。走廊上的烛火被他走过的气流带得连晃数下,把墙上那些雕花栏杆的影子搅成了一片纷乱的水波。
走到尽头那间敞着一道门缝的房前,慕芸生让开一步,替他推开门。慕罹迈过门槛,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多宝格上那只正安安静静蹲在手帕上的小白鸟身上。
小鸟与他对视。黑豆似的眼睛对上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眸。
“这小家伙……”慕芸生关好房门。
慕罹收回目光,没有浪费时间去问鸟的事。他走到尸体旁边,掀起衣摆蹲下身来。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自然。
他的手指没有触碰尸身,只是悬在宦官的面孔上方约两寸的位置,目光从额头往下,一寸一寸地扫过五官、脖颈和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截胸口。
宦官的面色呈一种极不正常的紫绀色——不是死后常见的苍白或蜡黄,而是一种从皮下血管深处泛上来的、介于紫红与青灰之间的暗沉色泽。嘴唇是紫的,紫得发乌;脸颊上那片死前泛起的潮红还没褪完,混在蔓延的紫绀里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散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对烛光没有任何收缩反应。鼻孔边缘和嘴角有极细微的呕吐物残痕,已经半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渍迹。空气里那股酸腐味,正是从这些残痕里散发出来的。
慕罹收回手,站起身来,表情依旧是那张万年冰山脸,但他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是自己命不好。”
慕芸生侧头看他。
“酒精中毒。”慕罹垂眼看着尸身,像是在看一份写得太潦草以至于令人不快的案卷,“过量饮酒后呼吸衰竭而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有慕芸生能听出情绪的结语,“没人杀他,他自己喝死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慕芸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闷响,是那种硬生生憋回去又没憋住的笑声。
他没憋住。
他抬起手捂住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眼睛里被硬生生憋出了些许水光。
“他——”慕芸生深吸一口气,把笑声压回嗓子里,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听起来有些发闷,“他到底喝了多少?”
慕罹扫了一眼地上那只翻倒的青瓷酒壶和旁边散落的几只同样被喝空的酒壶——桌上三只,书案底下滚着两只,还有一只碎在墙角。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至少七壶。”
慕芸生转过身去,对着墙深吸气,双肩肉眼可见地轻颤着。他需要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一个鱼肉百姓、权倾一时的宦官,他和弟弟熬了三个晚上整理罪证、部署了周密的抓捕计划,等着明天在宴会上人赃并获——然后他自己喝死了。
他面前是一只正蹲在临时手帕窝上打盹的发光的鸟,身后是一个酒精中毒而死的贪官,楼下还跪着一院子吓得快要灵魂出窍的官员。这一切加在一起,荒谬得像一场不知道谁编排的荒诞剧。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就这个荒谬的死因做出任何结论,楼下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方才那种仓皇逃窜的乱步——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铠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封锁酒楼!所有人等不得擅离!”
慕芸生看了慕罹一眼。他眼中的笑意褪去,但没有慌张,只是眉峰微微压了压,重新罩上那层沉静的颜色。“待会儿再说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窗边移了半步,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十余名披甲官兵已经围住了酒楼,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腰间挎着一把宽刃直刀,正指挥手下将院子里的官员们控制起来。
然后,楼下那些跪着的官员们像是等到了救命稻草,纷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个摔了帽子的胖官员爬得最快,一把抱住领头官兵的腿,声泪俱下地嚎叫起来:“大人!就是他们!就是这两个刁民害死了主司大人!我等亲眼所见!他们方才还拔刀胁迫我等不许逃走,大人明鉴啊——”他身后几个官员也跟着连声附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倒是忘了刚才跪在地上连抖都不敢抖的样子。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刚走到前院,便被几名持刀官兵拦住。那名校尉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两个穿布衣的年轻人,一个眉目清朗却隐隐透着威压,一个面如冠玉却冷得骇人。
校尉在西原当差十几年,见过不少来路不明的江湖客,但这两个人的气质不对,感觉更加危险
官兵们神色一凛。校尉将手按在刀柄上,踏前一步,目光直视慕芸生:“你二人是何人?与死者是何关系?为何深夜在此?”
慕芸生眉头微蹙。这事不太好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生宗宗主,奉神界之命来查办贪官。他正要开口,身旁的慕罹已经先一步踏上前去。
慕罹往前走了两步,恰好错开慕芸生半个身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一样干脆利落地劈开了满院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