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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天眼昭雪 归途满襟 “这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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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酒楼与周边街道布满天眼,全部都有记录。”他说,“查天眼。别告诉我坏了——不可能。”
那几个方才还哭天抢地的贪官,瞬间收声。他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天眼——他们忘了这茬。西原在慕芸生治下十年,天眼遍布全城,酒楼这种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更是重点覆盖。
若真有凶案,天眼一调,真相大白。若没有——那他们方才的指控,就是诬陷。
慕罹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这个人死于酒精中毒,酒还没散,可以查证。”
一片死寂。
然后慕芸生轻轻笑了一声。他走上前,与慕罹肩并肩,然后微微侧过头,与弟弟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有一种配合过无数次的默契——就是现在。
他们同时将手伸向怀中。
慕芸生抖开的是这几日收集的罪证抄本,慕罹扬出的是从账册里拆下来的关键页。两份材料从两个方向同时洒出。纸张在夜风中散开,像一群忽然被释放的白鸟,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张纸上都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个死去的宦官和他的同党们,这三年间在西原犯下的每一桩罪行。账册密信、行贿清单、克扣粮饷的私账、篡改日期的仓单、血手印按下的供状,每一页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官兵们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文书,表情从不信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他们也许不认得神界的人,但他们认得纸上的那些官印和私章的痕迹,认得那些数目和日期,认得那些被狗吃了一半的良心。
“所有证据都在这里。”慕芸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劳烦校尉清点。若有疑问,可随时到神界执政官处核实。”
校尉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纸。只看了三行,他的脸色就变了。他又捡起另一张。然后他将两张纸都仔细折好,收进怀中。他看了慕芸生一眼——这一次的目光不是审视,是认出来了。他在西原当了十几年兵,十年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语气,这样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对手下喝道:“将这群贪官押回去!还有楼上的尸首,一并带走!”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那些面如死灰的官员一个个拖起来。校尉又转向慕芸生和慕罹,抱拳行礼:“此事卑职会如实向圣上禀报,并提前通告西原百姓。多谢二位。”
慕芸生扬了扬头,算是还礼。
官兵们押着囚犯和尸首鱼贯而出,酒楼前院一下子空旷下来。满地的纸张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张飘进了院子角落的水洼里,墨迹缓缓洇开。慕罹伸出手,渡厄从青石地砖的缝隙里飞回来,稳稳落入他掌中。他将刀慢慢插入腰间刀鞘。
叮。
回鞘声和铃铛声同时响起,重合得严丝合缝。那几个被押到门口的贪官听到这一声响,腿又软了一回,差点把押送他们的官兵也带倒。
慕芸生站在空旷的前院里,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纸张。夜风卷起一张纸吹到他脚边,是那份被他亲手标注过的粮税账册。他弯腰捡起来,折好,收进褡裢。他的计划是后天宴席上当众抓包,人赃并获。不是今夜,不是这样。但结果却是一样的——这个鱼肉百姓的宦官,终究是离开了西原朝政。不管用什么手段。
死了也算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的情绪缓缓吐出来。然后他转过头,对慕罹说:“走。去看看他们。”
次日,城东门外。
官道边聚满了西原的百姓。他们是听说慈牧使君回来了,自发聚集过来的。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敲锣打鼓,他们只是从各自的家中走出来,手里拎着自家晒的柿饼、腊肉、黍米糕,怀里抱着新打的棉布、新编的竹篮,还有人扛了一整只宰好的肥羊过来,非要挂在慕罹的胳膊上。挂在慕罹冰冷的目光中犹豫了许久,最后挂在了慕芸生的肩膀上。
慕罹默默站在外围,注视着被人群包围着的慕芸生。
慕芸生冲他挤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慕罹把目光移开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几乎是从热情的西原人民手中逃出来的。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土特产,从腊肉米酒到干菇糍粑,从竹编篮子到粗陶罐子,四只手拎得满满当当,连胳膊肘都不剩半点空隙。慕芸生的木簪歪到了后脑勺,衣襟上沾着不知谁留下的糯米粉。慕罹依旧是那张冷脸,但他那篮子红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不知谁家小姑娘插上去的小野花。
官道两旁的白桦树依旧光秃秃地立在风中,枝条在深秋的日光里划出疏朗的线条。几个孩子追着他们跑了一小段路,直到被自家大人喊回去。慕芸生回头望了一眼——西原城还是那座灰扑扑的边陲小城,城墙上有风化的痕迹,城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但城墙根下站满了向他们挥手的人。
“回吧。”慕芸生拎着十来个包袱,步履艰难地迈上云端。
慕罹跟在后面,手里也不比他少。腰间那朵小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晃。
神界。玄武大殿。
和每一次回来一样,最先迎上来的永远不是正主。
贺兰辞和顾长宁双双杵在大殿门口,显然是得了消息提前来堵人的。贺兰辞是个吊儿郎当的散仙,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提溜着那把玉尺,调侃人。顾长宁比他稳重些,但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两人一见慕芸生和慕罹拎着大包小包从玄武大道那头走过来,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哟——”贺兰辞把尾音拖得老长,“这不是我们西原的土特产大使吗?两位这是去办案,还是去赶集了?”
顾长宁在一旁微笑补刀:“听说是宦官自己把自己喝死了?两位辛苦蹲守三天,结果老天爷先把案破了——这叫什么?这叫躺赢。”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那两个人。慕罹握刀的手微微收紧,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慕芸生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篮红枣换了个手,抬头冲贺兰辞一笑。那笑容温润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贺兰兄说的是。这案子确实破得轻巧。我听说上次你办案,追了三个月的凶犯,最后发现是一面镜子里的倒影——那才叫真功夫。”
贺兰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长宁还没来得及帮腔,慕芸生已经转向了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温和模样:“顾姐的案子破得更精细——上回那个假账案,查了两年,最后发现是自己算错了数。听说你算术长进了不少?可喜可贺。”
顾长宁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满殿的神仙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慕芸生在这笑声里拎着他的土特产,款款走过大殿中央。步履从容,神色坦然,连衣袍的下摆都飘得比平时更稳。
然后轮到慕罹。
贺兰辞刚被慕芸生怼了个哑口无言,正愁没地方找回场子,见慕罹走过来便又起了劲:“哎,慕罹——你不是该跟烬灼野修房子吗?怎么跑西原去了?不对,我想想——你是偷偷溜下去的吧?烬灼野知道吗?”
慕罹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贺兰辞,目光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碴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修的房子,上个月塌了三次。每次都是验收当天塌的。你的监工心得,西原的驴都不想看。”
大殿又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贺兰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慕罹已经在笑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手里还拎着那篮带野花的红枣。
苍站在大殿深处,看着这一幕,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散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慕芸生面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趣,只是打量了他片刻——目光从他沾着糯米粉的衣襟移到袖口磨损的线脚,又从他微微晒黑的手背移到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
“西原的事,办完了。”苍说。不是问句,是陈述。顿了顿,微微一笑,“办得很好。”
慕芸生行了个简礼。“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苍说完,略一颔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有位老朋友要叙叙旧。先走一步。”
慕芸生目送苍走远,正要将手里的土特产重新归置,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劈进来。
慕芸生反应极快。在烬灼野那句炸毛的“你再说一遍”还没出口之前,他已经把芦花鸡往旁边的墨子染怀里一塞,一把拉起慕罹的手腕,拽着他就往殿外跑。另一只手同时一抖牵机丝线,那根透明的丝线从袖口飞出,利落地卷起地上那堆说了一半尚未拆完的土特产,顺道把那几坛酒也兜住了,整堆东西在丝线牵引下悬空飞起,跟在两人后面一路疾驰。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烬灼野喊了一句:“烬灼野——失陪!回头我让他给你赔罪!”
烬灼野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熹微弓身上的金橙光渐渐暗下去,退回米白色的余烬光泽。他看看那个被扯得踉踉跄跄还在嘴硬的慕罹,看看前面跑得头也不回的慕芸生,又看看地上那几根不知从哪个包袱里掉出来的腊肉。
他弯腰把腊肉捡起来,使劲掸了掸灰,耳朵尖泛着可疑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墨子染抱着怀里的芦花鸡,与旁边的墨子云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那只鸡在她怀里安分了两秒,又开始咯咯叫。墨子染低头看着它,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您跟方才那位还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