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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白鸟衔光 夜变西原   西原的 ...

  •   西原的夜与神界不同。
      神界的夜是通透的,星河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碎光。西原的夜却是厚重的,像一块被浆洗过无数次的深蓝粗布,密密实实地盖在整座小镇上空。
      从同福客栈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城西那片参差不齐的屋顶在夕照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更远处,白河的水波在最后一缕日光中碎成千万点金鳞,转瞬便被漫上来的暮色吞没。街巷深处,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收了摊,铁锅倒扣在独轮车上,吱呀吱呀地推远了。羊肉汤馆门口那盏写满菜名的纸灯笼被伙计挑下来,换上一盏新的,烛火透过红纸,在青石板路面上洇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
      慕芸生坐在书桌前,将最后一份账册合上。他揉了揉眉心,指尖沾了一点陈年墨渍,在眉心处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他没留意,只是把账册往桌上那摞“已查实”的资料上又加了一层,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张半旧的榆木椅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抗议似的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书桌上堆了三天的成果——贪墨的铁证,按时间、按款项、按经手人,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慕芸生办事向来如此。
      他在西原当了十年慈牧使君,调兵遣将没多少机会,整理案牍倒是练出了一身好本事。每一个数字都核过三遍,每一笔账都寻到了源头,每一份供状都附了旁证。饶是那宦官在朝中手眼通天,这些证据往上一递,也绝无翻身的余地。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扯下来披上,扭头去看坐在榻边的慕罹,“明天那场宴席,我安排的人会在席间当场点破。到时候我们带着证据进去,人赃并获。你觉得有什么遗漏?”
      慕罹坐在榻边,渡厄横搁在膝上。他一直在看同一本账册,从酉时看到现在,页数没变过。听到慕芸生问话,他才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沉默片刻,说了一个字。
      “没。”
      “那你翻这一页翻了半个时辰。”慕芸生挑眉。
      慕罹不动声色地把账册合上,搁在腿边。“在看后面的附录。”
      “附录只有两页。一页是粮仓平面图,一页是守仓士卒排班表。”慕芸生歪着头看他,唇角微扬,“你在看什么,嗯?”
      慕罹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留给慕芸生一个堪称镇定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缕金红也快要熄了。他望着那片渐渐变深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起风了。”
      慕芸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正在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叩在窗棂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是在叮嘱什么。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水腥气,灌进窗缝,把桌上的灯焰吹得连晃数下。灯焰剧烈地摇了几摇,差点灭掉,慕罹伸手拢住火苗,片刻后松开,火苗直起身子,重新亮得稳稳当当。
      慕芸生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探身出去望了一眼。
      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脚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弹出一串空旷的回响。
      远处那座宦官下榻的酒楼倒是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格里溢出来,隐约可以听见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他倒是会享受。”慕芸生轻哼了一声。他从窗台上收回身子,顺手把窗户关严,转身去拿桌上的茶壶。
      经过慕罹身边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袖口。慕罹的手正搭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糖棍——那支他买了一路带回来、又塞进慕罹手里的糖马。
      糖马大半还藏在袖中,只露出马尾巴那一小截,糖在体温的烘烤下已有些微微发软,被他捻得沾了几粒细小的糖霜在指腹上。
      慕芸生顿了一下。他记得慕罹小时候也这样。父皇赏的点心,舍不得吃,藏在袖子里,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书匣后面,藏到长毛了也不扔。有一回皇后收拾他的寝殿,从各个角落搜出七八样变了质的糕饼点心,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他要做什么,留着过年吗?慕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存着。皇后又问:存着做什么?他说:怕明天没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慕芸生没有点破。他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倒了盏温茶,又走回来,把茶盏搁在慕罹手边的矮几上,动作随意得像是不经意。
      “头发有点长了。”他从慕罹身侧走过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指尖虚虚扫过发梢便收回去,没碰到脸颊。
      慕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还不习惯被人靠近。但他没有躲。他看着矮几上那盏茶冒出的白气,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低低应了一声:“回去再剪。”
      夜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窗外那棵老槐树不再叩窗棂,风也停了,整座西原城像被扣进了一口深蓝色的钟罩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白河的水声。慕芸生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最后一本未翻的文书摊开来,准备再看几页便歇下,手中摩挲着茶盏。慕罹依旧坐在榻边,把那本看了半个时辰的账册重新翻开,翻到了附录第一页——那张粮仓平面图……
      慕芸生正要起身去续茶,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灯火,那光是活的。
      从山脊线那边的夜空里,一点米白色的微光正缓缓朝这边飘来。他抬起头,放下文书,微微眯起眼。从山脊线那边的夜空里,一点米白色的微光正穿过夜色,朝这扇窗户的方向缓缓飘来。
      光很弱,弱得像一支烛火被拢在手掌里,忽明忽暗,却稳稳当当地穿过了整片黑暗。它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带着一点轻盈的起伏,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他下意识以为是烬灼野的什么新花样——光宗的人总爱搞这些发光的名堂——但那光的质地不对。烬灼野的光是暖的,眼前这点光却是凉的,清冽得像冬夜里的月华。
      光点飘到了窗前。
      慕芸生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鸟。
      一只极小的鸟,比他的拳头还要小上一圈,通体发着米白色的柔光,像一块被月光浸透又雕琢成形的玉石。
      在那层光晕之下隐约可见羽毛的纹路,银灰与月白交错,翅膀覆羽的边缘染着一层极淡的烟褐色,尾羽比身子还长出一截,拖着一点细细的光弧。
      它的喙极小,乌黑乌黑的,眼睛只有两粒黑芝麻大,嵌在那团光晕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片夜空里所有的好奇都收进了这两粒小小的瞳仁里。
      它的头顶覆着一小片蓬松的绒羽,风一吹便微微竖起,让它整个脑袋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个被揉乱了发顶的孩童。
      它扑扇着翅膀悬在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张望。先看了看慕芸生,又看了看慕罹,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慕芸生身上,歪了歪头。
      慕芸生眨了眨眼。
      “这是?”他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贴上窗棂。那鸟并不怕他,反而又歪了歪头,像是也在打量他是个什么品种。
      慕罹在身后说了一句:“鸟。”他的声音不高,但慕芸生听得出,他的目光已经从账册上移开了。
      “废话。”慕芸生没回头,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棂。
      小鸟跳了一下,低头啄了啄他敲过的那根木条,啄得笃笃响了两声。慕芸生又伸出食指,从窗棂的缝隙间探出去,小心翼翼地在鸟的翅膀上碰了一下。
      那羽毛触手极软,软得不像成鸟的飞羽,倒像初生雏鸟的绒羽,带着一股微微的凉意,像指尖触到了清晨的露水。小鸟被他碰了也不恼,只是抖了抖翅膀,把那根被碰歪的羽毛理正,然后往他的手指方向蹭了半寸。慕芸生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鸟的肚子。鸟往后跳了半步。他再戳一下,鸟又跳回来。一人一鸟就这么在窗棂间玩了起来。
      慕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慕芸生弯腰凑在窗前的背影,看着那只发光的小鸟在他指尖跳来跳去,看着桌上那盏茶一点点凉透。他的目光很轻,没有出声,也没有觉得无聊。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那场天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慕芸生也是这样。一只被风卷进殿里来的蝴蝶,一朵开在墙砖缝里的野菊,一片落在演武场沙地上的银杏叶,都能让他蹲下来,看上好一阵子。这些比其他繁杂的事务要更有趣。
      “你看你看,它又跳回来了。”慕芸生回头,眼里带着几分少年般的雀跃。
      “嗯。”
      慕芸生终于将手指从窗外收回来,转而用指腹轻轻抚过鸟的头顶和脊背。小鸟微微眯起眼,喉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咕噜声,像是满足的叹息。
      它在慕芸生的指腹下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他的手指方向顶了顶,像是在讨更多的抚摸。它的绒毛蹭过他的指腹,又软又暖,蓬松得几乎不像实体,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又像一小朵被风吹到你掌心的蒲公英。
      他顺着它的脊背摸下去,指尖在它翅膀根部的绒羽处停了一瞬——那里最软,软得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这个小东西。它的光落在他的指节上,将那几个被纸墨磨出薄茧的关节映出一层温润的柔光。
      “你是什么品种呢?”慕芸生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把手指翻过来,看那层光在指甲盖上反射出极淡的银色,“蜂鸟?山雀?总不能是鸽子吧——鸽子可不会发光。”
      小鸟自然不会回答他。它只是安静地站在窗棂上,任由他的指腹一遍一遍顺着它的羽毛,偶尔转动一下脑袋,拿黑豆似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屋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膝上搁着长刀的人。
      对上慕罹的视线时,它又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这个人的身份。慕罹没有伸手去逗它,也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与那只鸟四目相对,彼此的瞳仁里都映出一点极淡的微光。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小鸟忽然退后两步,振了振翅膀。它在窗棂上最后看了慕芸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在是确认。然后它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绕过屋檐,消失在夜色深处。那点米白色的光越飘越远,最后和远方的星光融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颗是鸟,哪颗是星。
      慕芸生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手指还悬在半空中。片刻后,他将手收回来,搁在窗台上,低声道:“走了啊。”
      慕罹没有接话。他重新低下头去,将目光落在那本账册附录第二页的守仓士卒排班表上。但排班表上那些名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夜色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山脊线还是黑黢黢的,远处酒楼的灯笼还是微微摇晃着,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慕芸生搁在窗台上的手指,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将手指轻轻合拢又展开,指尖微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消散。
      但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前院的方向忽然炸开一声尖叫。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剪刀猛地绞断了一匹完整的绸缎。余音未散,第二声紧跟着撕开夜色,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女声,男声,尖利的,沙哑的,年轻的,苍老的,叠成一道混乱的声浪,从那座宦官下榻的酒楼方向席卷而来。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成片的、密集的,像有人把一整桌碗碟同时扫落在地,然后是桌椅倾倒的闷响、门板撞击的沉响、以及无数双脚同时在木楼梯上仓皇奔逃的杂乱脚步声。整座酒楼像是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所有能跑的东西都在往外跑。
      慕芸生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前院的方向。夜风中隐约飘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呼喊——有人喊“叫郎中”,有人喊“报官”,声嘶力竭。他听出其中有一个是女人的哭叫声,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死人了”,然后被更多混乱的声浪吞没。他眉峰在眉心处拧成一个结,眼中掠过一丝纯粹的诧异。
      “这和我们的打算不太一样。”他说。
      慕罹已经站了起来。
      渡厄从膝上移到了腰间。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手指扣住刀鞘的系带,在腰侧按紧,确认刀鞘不会在行动中晃动。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慕芸生。那双被无数人形容为“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惊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极其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你去上面。”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下面的人,我拦。”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慕芸生一点头,单手在窗台上一撑,身子如轻燕般翻出窗外。鸦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只猎猎翻卷了一瞬,他的脚尖在屋檐边缘点了一下,借了半个身位的力,整个人便已纵上了对面屋脊。瓦片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清微的响——是猫踩过瓦片时的那种声响,轻得连附近的鸽子都没被惊动。他再次纵身,越过两道屋脊之间的窄巷,径直朝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最高层掠去。灰蓝色的粗布衣袂在月色下翻卷,像一只夜猎的鹰展开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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