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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故地秉烛 守夜待时 西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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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三天后。
深秋的西原,天高云淡,白河的水位低了些许,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卵石滩。城外官道两旁的白桦树已落尽了叶子,只剩银白的枝干在风中划出疏朗的线条。
官道上商队往来不绝,运的是西原今年新收的稻米和晒干的草药,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赶车人操着本地口音互相吆喝,嗓门大得能震下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
慕芸生走在西原城的市井街巷里。他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衣,料子是寻常的粗棉布,袖口微微磨损,腰间系一根深褐色的布带,没有任何佩饰。头发用木簪随意绾了个髻,有几缕散在额前,半遮住他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褡裦,看起来像个进城投奔亲戚的乡下青年。只有那走路的姿态骗不过明眼人——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步伐稳健却不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专挑人多的地方走。西原城的主街是东西走向,街面宽阔,两旁挤满了各色店铺和摊贩。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把铁锅敲得叮当响;卖布匹的大婶扯着嗓子跟客人讨价还价;一家新开的羊肉汤馆门口排着长队,热腾腾的白气从门帘缝里涌出来,带着孜然和花椒的浓香。
慕芸生在一个书摊前停了一刻,翻了翻摊上的旧书,买了本《白河水利考》塞进褡裢里。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老匠人捏糖人的手艺,买了一支糖人。
他拿着糖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旁是民居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往旁边一闪,钻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墙缝里。夹墙里堆着几口废弃的陶缸,他把自己的身体缩在最大的那口缸后面,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十息。一个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掠过来,在他方才拐进夹墙的位置放慢了。脚步声停住了。来人显然失去了追踪目标的方位,正在原地判断。慕芸生从那口陶缸后面无声地站起来。他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找谁?”
那人霍然转身。苍白的脸,冷峻的眉眼,他穿着和慕芸生同样不起眼的深色布衣,腰间用布条缠着一柄直刀,刀柄末端的银铃铛被布条紧紧裹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半拍——这一下确实被吓得不轻。但他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只是眉心拧得更紧了些,在眉间挤出一个极细微的“川”字。
“不好笑。”他说。伸手把慕芸生那只还搭在自己肩头作挑逗状的手指拨开。拨得很轻,动作里没有恼意,只有无奈。
慕芸生笑了。那笑容比在神界时随意得多,不再是那种被万众瞩目时的从容微笑,而是私下里对着自家弟弟才有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他把那支糖人塞进慕罹手里。糖人捏的是一匹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是西原才有的踏云驹的模样。“给你买的。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甜的。”
慕罹低头看着那匹糖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糖人收进了袖中。“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也是小时候。”慕芸生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那个宦官住的酒楼在城东,我们住城西,隔得远,不容易被他的人注意到。”
慕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从袖中取出那匹糖马,在指尖转了转。糖在深秋的空气里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琥珀。他没有吃,把它又收回了袖中。
城西。同福客栈。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三进院落,前院是酒楼,中院和后院是客房。老板是个圆脸的胖子,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原口音,见谁都笑眯眯地喊“老板”,不管对方穿的是绸缎还是粗布。慕芸生要了两间上房,老板亲自领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尽头,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窗前,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叩着窗棂。慕罹的房间在隔壁,两间房之间有一道共用的墙,隔音不算好——这是慕芸生特意选的,万一夜间有情况,彼此能听见动静。
此刻,这两间房的其中一间,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案牍库。书桌上、椅子上、床铺上、乃至地板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书。有从西原府衙抄来的粮税账册,有从商会弄来的货物清单,有从驿馆截下的信函副本,还有十几份百姓的供状——有些是墨子染给的卷轴里的,更多的是慕芸生到了西原之后自己收集的。他在西原当了十年慈牧使君,想从一个地方弄到情报,有的是门路。
慕芸生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账册封皮上写着“西原官仓粮储录”,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官仓粮食的出入明细。他翻到最近三个月的记录,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了。那一行墨迹比前后都新,写的却是三年前的日期。
“把这个拿回去查。”他把账册递给桌对面的慕罹,手指点着那行被篡改的记录,“三年前的旧账,用新墨写的。数目对不上——多出了两百石。”
慕罹接过账册,对着灯细看。片刻后他放下账册。“墨是新的。字体也略有不同。仿得不错,但捺笔收得太急。”然后他看着慕芸生,“你的字他仿不来。你的捺笔更慢。”
慕芸生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细节很小。小到除了天天看自己写字的人,大概没人会发现。他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慕罹没有回答。他把账册合上,放到那一堆标为“已查实”的资料上方。“直接抓。”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对。”慕芸生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油灯,“我想来想去,跟他玩手段太慢。直接抓他个现行。他贪的那些银子,大半还没来得及运出西原。趁他还在西原地界上,抓他个人赃并获,证据往上一递,神界那边有执政官接应,直接批下来就行了。不给他留翻身的机会。”
“时机。”
“后天。他后天要在西原宴请本地商户,说是‘慰劳乡绅’,实则变相索贿。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宴席上当场点破。”
慕罹沉默了一息。“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慕芸生从桌上那堆文书里随意抽出一本新的,翻开。打了个哈欠。语气却忽然一转,从公事公办的口吻变成了某种更随意的、更私人的腔调,“话说回来,你怎么跟来的。不是在跟烬灼野修房子吗。”
慕罹的手指在账册边缘停了一瞬。这个停顿极其细微,但慕芸生注意到了。“修完了。”慕罹说。
“哦?贺兰辞放你走了?”
“没有。”慕罹垂下眼帘,“我自己来的。”
慕芸生翻文书的动作没停,但他的眼睛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视线越过账册的上缘,落在慕罹脸上。“没告诉他。”
“没说。”
“他会不会炸。”
慕罹的眉心又拧了一下,挺无奈的。
“回去再炸。”他说。
慕芸生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文书搁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干草的气息。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语气却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闲聊般的调子。
“你刚才在巷子里。我说找谁——你其实知道我认出你了。”
慕罹没有否定。
“你从小就爱跟在我后面。”慕芸生说。他没有回头,还是望着窗外的槐树,“在宫里的时候也是。我去演武场,你跟着;我去御书房,你跟着;我去后花园爬树,你也跟着。那时候你才多大——八九岁?腿短,爬不上来,就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我。”
慕罹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不可见,但确实是向上的。他说:“你后来还是把我拉上去了。”
“拉你上来你又不说话。就坐在树杈上看天。”
“天好看。”
慕芸生终于转过身。他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坐在书桌旁被满屋文书包围的弟弟。烛火的光在慕罹脸上跳动,把他苍白的皮肤染成暖黄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清冷的、沉静的,像是寒冬深井里没有结冰的水。
“你现在还看天吗。”慕芸生问。
“看。”
“看的什么。”
慕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看它有没有又掉火星子下来。”
慕芸生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闷闷的,怕惊动隔壁住客的压低了的笑,把嗓子都震得有些发痒。他靠在窗台上,肩膀轻颤着,腰间那枚青玉兰佩也跟着轻轻晃。慕罹看着他笑,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翻手中的文书,背脊挺直,神情冷淡。但如果看得仔细,会发现他翻文书的速度明显比方才慢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纸上了。
“你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慕芸生好容易止住笑,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跟你学的。”
“烬灼野教的吧。”
慕罹翻文书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抬起眼,看了慕芸生一眼。那眼神依旧是清冷的,但清冷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戳中痛处般的窘迫。他把视线重新落回文书上。“他话太多。不想学。”
慕芸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坐下来,拿起一本新的文书翻开,但翻了两页又搁下了。油灯的火焰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叩着窗棂,一下,两下,轻得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门。桌上堆得横七竖八的证据材料在烛光里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把整间屋子变成了一座纸做的山。
慕罹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市集上,买了什么。”
“《白河水利考》。”慕芸生从褡裢里掏出那本书,在手里翻了翻,“西原新修的堤坝用的是旧法,我想看看有没有改进的余地。对了——你还记得白河吗。小时候我带你去河边摸过鱼。”
“记得。”慕罹说,“你掉下去了。”
“……这事你可以不用记那么清楚。”
“你上来以后说,鱼太滑了。”
“确实太滑了。”
“你手里当时没有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慕罹没有回答。但他翻文书的速度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慕芸生重新拿起账册,在灯下翻开新的一页。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资料和证据,各坐一端。窗外是深秋的西原夜,远处的白河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更远处是千家万户沉睡的屋顶。他们首要任务就是处理眼前这个鱼肉百姓的宦官,静候时机。
一盏灯,两个人,满屋子的纸,和一个关于鱼的旧笑话。慕芸生低头看着账册,唇角微扬。慕罹低头看着文书,袖中那匹糖马的尾巴从袖口露出一小截。
夜风吹了一下灯焰。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