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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旧殿独扫 尘尽光生 劳动最光荣 ...

  •   墨子染往前迈了一步,试探着问:“需要我帮您安排人手吗?司殿局那边有专门的洒扫仙侍,叫几个来,半日便能收拾停当。”
      “不用。”
      慕芸生已经开始挽袖子了。他把那层华衣褪去,留下素衣。将衣服仔细叠好,搁在殿门外的石栏上。又将广袖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准备一场极重要的仪式。
      “自己来。”
      墨子染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去瞥墨子云。墨子云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息。
      这位首席执政官显然也很少遇到“拒绝洒扫仙侍亲自挽袖子干活”的神界大员。然后他说:“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劳动最光荣。”慕芸生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像是对自己说的。
      墨子染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话咽了回去。
      她和墨子云又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开了。
      走到拐角处,墨子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慕芸生已经从殿内某个角落里找出了扫帚和抹布——那两样东西显然也是十年前的旧物,扫帚的鬃毛都硬成了刺猬——他把扫帚在石阶上磕了磕灰,试了试手感,然后扛着扫帚进了殿。
      那模样倒像个刚搬进新家的年轻人。
      墨子染收回目光,低声对墨子云说:“哥。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墨子云没有回头。“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更……”墨子染在脑子里搜了半天词,“……更像个大人物。”
      墨子云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被打断节奏。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殿内,慕芸生站在正中央,环视四周,挽着袖子,手里攥着那把硬得扎手的旧扫帚,面对满屋的灰尘与蛛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两个字——
      “开干。”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将会发生一场小型的自然奇观。
      窗幔被一面一面扯开,积了十年的灰从布料里炸出来,被风吹散成金色的雾。
      桌椅被搬到殿外,在日光下暴晒除霉,排成一排,像是在开一场家具会议。
      花瓶里的枯莲蓬被小心地取出来,放在窗台上——他不打算扔,枯有枯的美。
      书架上的卷轴被一本一本抽出来,抖灰,擦拭,重新按顺序排列。那道改了七遍的“略”字被他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没笑。他把它放在最上面那一格,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位置。
      正殿,后殿,书房,偏厅。然后是后花园。
      后花园的情况比殿内更惨烈。
      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把当年他亲手铺的卵石小径吞得只剩几块隐约的灰白。假山石上覆满了藤蔓,水池干涸见底,池底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白。
      他把衣裳的下摆撩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开始拔草。
      从午后拔到日头偏西,从偏西拔到天边烧起晚霞。他把整条卵石小径从杂草底下挖了出来,又把假山石上的藤蔓清理干净,还顺便修好了水池边那根歪了十年的引水竹管——用的就是那根硬毛扫帚的竹柄。
      后山也要清理。
      所谓后山,其实是大殿背后一片小小的林地,种着几十株不知年岁的青松。
      天上时不时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飞过。
      松针落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毯子。他用竹耙把松针拢成一堆一堆的小丘,打算晒干了当引火柴。
      他还发现松林深处有一窝野兔,母兔蹲在洞口警惕地看着他。他把拢好的松针往远处挪了挪,给兔洞留出一片空地。
      最后,他把殿内殿外所有的地砖都擦了一遍。用的是后花园水池里刚蓄起来的雨水,混了一点点皂角——皂角是他从凡间带上来的,西原的老乡塞给他的。他说不要,老乡说“使君你不收我就跪这里不起来”。
      又是这招。
      当最后一块地砖被擦净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从殿内走出来,站在石阶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望了一眼。满殿烛光。
      他把殿内所有的烛台都翻出来,一盏一盏擦净,一盏一盏点燃。
      从正厅到后殿,从书房到偏厅,数十盏烛火在夜色里轻轻跳动,把整座大殿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擦过的地砖把烛光反射起来,整座大殿的地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流动着光影的镜子。他站在镜子的正中央,烛火在他四周摇曳,倒影在地砖上与他相对而立。
      他慢慢躺了下去。后背贴上冰凉光滑的地砖,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头顶是重新擦拭过的梁架,木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皂角的清香和旧木料被擦净后特有的一种干净的、淡淡的气息。
      他望着头顶的梁架,忽然笑了。
      “劳动最光荣。”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地砖反光反得几乎可以照人。后殿的帘幔被重新挂好,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正厅桌上那套旧茶具被擦得锃亮,杯底的十年陈渍不见了。花瓶里那几枝枯莲蓬被重新插过,形态还是枯的,却枯出了一股子倔强的风骨。
      殿外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在烛光里闪了一下。是墨子染。
      她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卷轴,卷轴的长度几乎赶上她半个身高,用青色的绢布裹着,扎着朱红色的绦带。她探头往殿内张望,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她看了看殿中干净得反光的地板,又看了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慕芸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真诚地说:“生生哥,您是怪物吗。”
      “唉?怎么这么叫我”慕芸生身上的鸡皮疙瘩跳了一下。
      “这样叫亲切啊。”墨子染轻飘飘解释“你太厉害了。殿里殿外都打扫干净了,地板还能照镜子!”
      他和自己哥哥不一样,有点俏皮,感觉不像一个执政官的样子。
      “过奖了。”慕芸生从地上坐起来,“有正事?”
      “有。”墨子染把卷轴递给他,表情严肃起来。
      “苍主交代的还是你哥交代的?”
      “都不是。”墨子染顿了顿,“是西原的事。”
      慕芸生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分。
      “出去说。”

      两人走在玄武大道上。
      慕芸生问她烬灼野和慕罹的情况,墨子染说那两人被罚了去修补昨天在凡界打坏的东西——不用法术,纯手工。两人还被牵机扣着呢,所以干活得互相配合。
      走到一处僻静的空地上,墨子染捧着卷轴,解开朱红绦带。“对了。”她一边展卷轴一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执政官该有的利落,“您在凡界十年,有些事大约不知道。西原——出事了。”
      慕芸生的笑容淡了一分。不多,只一分。“说。”
      墨子染一手按住卷轴的一端,另一只手哗啦一声将卷轴从头抖到尾。
      那卷轴长得离谱,一路滚过桌面,滚下桌沿,又在地上铺出去老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一行都是一桩事,每一桩事前面都标着朱红色的编号。
      慕芸生低头看着那条长得看不到头的卷轴,沉默了一息。“好家伙。这些人犯了多少事。”
      “这只是目录。”墨子染面不改色,“正文在档案库房。三箱。”
      又沉默了一息。
      “您前脚离开西原,后脚朝廷便派了个宦官去‘考查’。”墨子染的手指在卷轴上点了几处,“名曰考查,实则行贿受贿,卖官鬻爵,侵占民田。您十年经营的那套官员互相制衡的体系,他找到了一个口子——您走以后,那些被您架空了实权的官员,有不少被他重新拢络起来。百姓的诉状雪片一样往上递,全被他在半路截了。后来有人想了个法子——把状子写在风筝上,放到天上去。说慈牧使君是从天上来的,放到天上,他一定能看见。”
      慕芸生的手攥了攥。
      “风筝。”他说。
      “对。”墨子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极粗糙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慈牧使君,救救西原。田被抢了。人被抓了。”
      没有落款。没有具体的名字。一张纸写出了西原百姓的所有心声。
      慕芸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草纸按原样折好,收进了袖中。
      “明白了。”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墨子染面前,低头看着那卷长得离谱的目录,像是在估算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墨子染露出了一个笑容,顺便抛了个不大正经的媚眼。“就这点事?交给我。”
      墨子染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微妙变化。
      最终,执政官的职业素养占了上风。“不管用什么手段,让他远离朝政,贬官坐牢都行,别让他再祸害人。”她顿了一下,“这是苍大人的原话。他说您知道该怎么做。”
      “我下去了。”慕芸生转身就走。
      “慕宗主。”墨子染在背后叫住他,“您那半封的修为——”
      “还没解。”慕芸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用不上。”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出老远。墨子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玄武大道的尽头,半晌,叹了口气。
      然后弯腰,把铺了一地的卷轴重新卷起来,卷了三圈还没卷完。
      她无意间看向了自己方才递卷轴时被慕芸生手指碰到的袖口。
      袖口上沾了一小片灰。
      这片灰,大概是那张风筝诉状上的尘土。她抬起头,望着慕芸生离去的方向。夜风从后山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苦味,吹动了她的衣袖。
      “子染。”身后传来声音。墨子染回头。墨子云不知何时站在殿侧的小径上,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柔和的明暗分界。“回去了。”
      “嗯。”她走到兄长身边。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墨子染忽然说:“哥。下次看护的任务,还是我去。”墨子云偏头看她。“为何。”
      “他很有趣。”墨子染说。顿了顿,“他的地砖擦得很亮。”墨子云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里的琉璃灯往妹妹那边递了递,让她走在光的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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