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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旧殿尘深 故人犹在 大道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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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尽头,玄武大殿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那是一座通体乌黑的巍峨建筑,三十六根蟠龙柱环绕四周,每根柱子上盘着一条石龙,龙首朝外,龙尾垂地。大殿正门高逾十丈,门上雕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此刻那两扇门正缓缓打开——守门的光尘卫远远便认出了来人,已经先行一步推开了门。
天光从门缝里涌进去,在大殿的青石地上铺出一条光带。
慕芸生站在光带的这一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殿内比外面看上去还要深广得多。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只有一片浩瀚的星图在头顶缓缓流转,二十八宿各居其位,北斗七星正在中天。四壁没有墙,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巨大无比的水幕,水幕上流淌着凡界山川的影像——东海的浪涛、西域的雪山、南疆的热雾、北地的冰原,万水千山尽收于一壁之间。
玄武大殿内,正在开小会。
说是小会,其实不过是几位掌事的神官凑在一起,商议些日常琐务——东南角的云池需要修缮,西北方的天河有一处堤坝该加固了,凡界某处又出了一桩需要神界出面调停的小事。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位神官,有的在翻卷宗,有的在用茶,有个年纪轻些的正托着腮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主位上坐着的是今日轮值的主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官,正拿着一份折子慢悠悠地念,声音稳得像庙里的钟。殿门忽然大开。天光涌进来,满殿的烛火都被压得暗了一暗。老主簿念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打瞌睡的年轻神官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有人的茶碗停在半空,有人的卷轴从手里滑落。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哗啦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慕芸生站在门口,天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镶边。他微微颔首,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拱手行了一礼。
他身后,烬灼野和慕罹也跟了进来——两人依然十指相扣,这个画面在庄严肃穆的玄武大殿里显得格外荒诞。
慕罹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但他的指尖在烬灼野的指缝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别扭的角度。
烬灼野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别动。
就在这满殿尴尬的寂静中,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哎哟。”
众人转头。一个身穿靛蓝官袍的青年从侧门走进来,生得剑眉星目,眉梢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他手里拿着一柄玉尺,显然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三人的奇特组合,目光在烬灼野和慕罹扣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眉毛挑得老高。
“这不是光宗和死宗两位大人嘛。您二位这是在——”他顿了一下,玉尺在掌心里拍了拍,语调意味深长地拖了一个拍,“——结道侣?”
“贺兰辞!你闭嘴!”烬灼野怒吼了一声,整张脸红到了脖子根。
贺兰辞还没说话,他对面又站起一个女子,穿着品月色官裙,容貌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
她手里夹着一本蓝皮册子,往桌上一搁,笑吟吟地接话:“贺兰,你这就没眼力了。人家这叫——”她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在慕罹脸上转了一圈,落在烬灼野身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顾长宁!你也闭嘴!”烬灼野的耳根红得几乎透明。
慕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顾长宁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但顾长宁敏锐地捕捉到他抿了一下嘴角。
“哎,瞧人家慕罹都没说什么,”贺兰辞走到烬灼野身边,用玉尺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凑过去,“话说回来,你俩这手……该不会是慕芸生罚的吧。”
烬灼野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他张了张嘴,想骂,又不敢——毕竟慕芸生就站在前面。慕罹替他回答了,只有一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
贺兰辞发出了一声拖得极长的“哦——”,意味深长。顾长宁直接笑出了声。满殿的神官们也终于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纷纷忍俊不禁,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庄严肃穆变成了某种欢乐的、善意的揶揄场。
就在这满堂的笑声中,大殿深处传来一道声音。极轻,不高,也不威严,却像是风穿过整座大殿时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每个人的耳边。
“回来了。”
所有的笑声在这一瞬间收住。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这道声音本身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慕芸生转过身,面对着大殿深处。
大殿最深处的尽头,没有高台,没有龙椅。只有一级石阶,石阶上铺着一方素色的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毫无纹饰的灰蓝色长袍,长发未冠,只用一根布带在脑后松松束着。面容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老,皮肤光洁如少年,眉眼间却有看尽千年风霜的沉静。他手里没有笏板,没有玉如意,只搁着一片枯黄的落叶,叶脉完整,边缘微卷,像是不知哪年秋天从树上落下时被他随手拾起的,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苍。万神之主,天宗宗主。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那目光落在慕芸生身上,然后,他点了点头。
慕芸生拱手,正正经经行了一礼。他没有跪。苍从不要求任何人跪。他只说:“在天面前,站着说话就好。天都是从头顶盖下来的,跪了就看不全了。”
“在西原,”慕芸生说,“待了十年。”
“我知道。”苍说。他垂眼看着掌心里那片枯叶,手指轻轻拂过叶脉,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个正在睡着的孩子的额头。“我还知道,你把西原从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方,变成了连隔壁州府都派商队去抄作业的富庶之乡。堤是新的,渠是新的,官仓里存了三年的粮。你还把那边的官员架空了大半。”
慕芸生愣了一下。他没写这些在述职折子里。
“你当然没写。”苍抬起眼看他,那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你写的是‘略有建树’。改了‘略’字七遍。”
慕芸生沉默了一瞬。然后也忍不住笑了。“您又看过了。”
“我没看。”苍把那片枯叶搁在膝上,“是风告诉我的。”
这话他说得极自然。但满殿的人都知道,苍说的“风”,是真的风。天宗宗主,万物为耳目。凡间的一阵风、一片落叶、一滴雨,都可能是天的一瞥。
西原这十年的风,不知道有多少次拂过慕芸生的肩膀时,顺便拐了个弯,飘回了九天之上。
“民叫你‘慈牧使君’。”苍又说,“慈牧。慈是慈悲,牧是牧民。百姓给你的名字,比神界的封号重。”
慕芸生垂下眼,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去碰腰间那枚兰佩,指腹摩挲着花瓣的棱角。
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慕芸生,落在门口那两个还十指相扣的人身上。
“他们两个,”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了?”
“拆了凡界一间茶馆的屋顶。还差一点把我的脑袋削了。”慕芸生答得轻描淡写。
“哦。”苍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膝上的枯叶,“那该罚。”
烬灼野忍了半天的气,终于憋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在修了!”
“修好了再下来打。”慕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满殿再次哄笑起来。连苍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像是风掠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还没等人看清就没有了。
贺兰辞在后面用玉尺敲着手心,对顾长宁低声说:“修好了再下去打。你听见没。这是备案。”顾长宁在蓝皮册子上虚划了一笔:“记下了。”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众人陆续散去。
贺兰辞临走前还特意绕到烬灼野身边,玉尺在他肩膀上轻敲了三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烬灼野的脸又红了,但他没吼——因为贺兰辞说完那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步子迈得飞快,根本不给反击的机会。顾长宁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慕罹一眼。慕罹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交一瞬,顾长宁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贺兰辞走了。
慕芸生没有急着走。
他在大殿里多站了一会儿。十年没回来,这殿里的气息还是老样子——墨玉地砖被千年的脚步磨出了温润的包浆,三十六根蟠龙柱上的石龙依旧张牙舞爪地瞪着虚空,长桌上的卷宗泛着新旧不一的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陈年木料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墨和烛油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刚飞升神界时,每次进这大殿,都会被这沉甸甸的庄重压得不敢大声说话。如今再闻,竟觉得有些亲切。
他在殿内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长桌旁时,看见那位老主簿方才念到一半的折子还摊在那里。他无意窥探,却不经意瞥见了折子边缘一行小字——天河水位,连年递降。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便将折子合好放了回去。
走出玄武大殿时,天光已经转成了午后的温金色。
神界的天穹与人间的天空不同。神界的天空是分层的,最上头是极淡的紫,往下渐变成青,再往下是澄澈的蓝,最底层贴着云端的地方,泛着一层薄薄的金。此刻日头偏西,那层金色正在缓缓升高,像是大地在把一整天的光慢慢还给天空。
慕芸生站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神界的空气。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清冽气息,像是雪水化在空气里。凡间的空气是有味道的——泥土味,烟火味,饭菜香,汗味。神界的空气没有味道。干净到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沿着玄武大道往回走,却不是来时的路。来时是直直地往大殿走,回时他便信步拐进了大道侧面的小路。
十年没回来,神界的格局大致没变,但许多细节已经不同了。路边新起了一座不知名的楼阁,檐角挂着他从没见过的蓝色玉铃;那棵三千年的蟠桃树被移到了别处,原地种了一排他不认得的紫叶树;从前经常去的那间茶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露天的棋台,台上坐着两个对弈的神仙,看穿着应是下界的散仙新飞升上来的。其中一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落子。没认出他。他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处廊桥,穿过一片枯山水,他推开一扇落了锁的侧门。
门后是一条僻静的小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这里显然许久无人打理,杂草几乎吞没了石板路,只能从草缝间隐约辨认出当年铺设的卵石花纹。
小径尽头立着一座旧殿。殿门紧闭,门上的漆已斑驳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铜门环上覆着一层薄灰。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了青苔,阶下堆着不知哪年秋天的枯叶,被风吹成了一个安静的漩涡。殿前的匾额还在,但字迹已模糊难辨。
慕芸生站在殿门前,仰头看那块匾。
他认了很久,才从脱落漆皮的痕迹里,辨认出了一个“生”字。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杂草丛里,一直退到能看清整座大殿的轮廓。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当年在神界的居所。
他在凡间待了十年。这座大殿就在这里空了十年。真是不敢相信居然还在。
他伸手推开殿门。门轴发出一声极嘶哑的呻吟,像是一个太久没开口说话的人被忽然叫了名字。灰尘簌簌落下,在门缝漏进来的光线里翻飞如金色的雪。
殿内很暗。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幔遮着,只有从门口涌进去的这一片光,在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他走进去。脚步激起地上的薄灰,在光影里扬起又落下。正厅的格局还是他走时的模样——中堂挂着他亲手写的匾,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
桌上的茶具还在,杯底残留着干涸了十年的茶渍。花瓶里插着几枝枯到发脆的莲蓬,皮色深褐,轻轻一碰便簌簌碎了。他绕过正厅,往后殿走。
后殿是他的书房,书架上的卷轴还按他当年的习惯排列着,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他顺手抽出一卷,吹开灰,展开一看——是十年前他写的最后一份述职折子的草稿。改了七遍的那个“略”字,在纸上被圈了又圈,墨迹都洇透了纸背。
他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那时候的他,竟觉得述职折子是天大的事。
“慕大人——”
殿外传来声音。不是一道,是两道。一男一女,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用两种声调同时说话。慕芸生放下卷轴,走出后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人容貌极像,显然是一对双生子。男子站在左侧略前,穿一件藏青色的圆领官袍,腰间束银带,面容清俊而端方,眉骨高挺,眸光沉稳,一看便是极能拿主意的那种人。
女子站在右侧略后,穿着同色的官裙,但领口和袖口多镶了一道月白的边,长发用一根银簪绾成垂髻,眉眼比男子柔和三分,却同样带着一股子利落的精明劲儿。
“慕大人。”那男子先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在下墨子云。”
“墨子染。”那女子也跟着行礼,声线比男子轻快些许,却不失庄重,“见过慕大人。我二人是当今神界的首席执政官。”
慕芸生拱手回了一礼。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两张脸,一无所获。他在神界任职时,这对兄妹大约还没升到这个位子上。十年凡尘,神界的新旧交替比他想的还快。
“二位是——”
“我兄妹二人执掌神界日常政务。”墨子云说话时总是先顿半拍,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秤,“大人离界十年,许多人事都有变动,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传唤我二人。”
“不敢。”慕芸生说。他侧身让出殿门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正想问二位。这殿——”
墨子云和墨子染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奇怪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感慨。
“没错,是您的。”墨子染说。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殿前的枯树上,歪着头往殿里望了望,又飞走了。
整体过了一遍然后修改不通语句。
欢迎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