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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整装归云 扣手无言 这俩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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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货是慕罹和烬灼野…
慕芸生甚至又喝了一口茶。
“嗐。”他放下碗,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在哪儿打不好,偏挑人多的地方。”
慕罹的刀横削过去,刀锋切开了空气,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刀刃所指之处,石板缝里的青苔瞬间凝了一层白霜。烬灼野侧身避开,长弓横扫,弓臂与刀身相撞,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响,像是钟磬之声。这一撞的气劲向四周荡开,茶馆墙上挂着的竹帘哗啦一声被掀飞出去。两人借力各自后退,脚尖点地,身形一晃又缠在一起,从街心打到巷口,从巷口打到茶馆侧面,刀光与弓影在暮色里交织成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慕罹的刀从下往上撩起。这一刀本是虚招,烬灼野应当后退。但烬灼野偏偏不退——他往后仰身,以一个极险的角度避过刀锋,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翻了个跟斗,长弓带着风声砸向慕罹的肩头。慕罹收刀回防,刀身与弓臂再次相撞。这一下的力道比先前更重,气劲炸开,两人都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慕罹的第三步踩在了茶馆墙根的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一翘,他的重心微微一偏。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烬灼野抓住了这一瞬。他没有用弓,而是直接欺身而进,一把握住了慕罹握着刀的那只手的手腕——不是攻击,是制住。他力气太超模,五指一收,慕罹的手腕便动弹不得。刀锋停在半空,离慕芸生的后颈不过两寸。
一缕极细的黑发从慕芸生肩头飘落。是被刀气削断的。
茶馆的屋顶终于在那道刀气的余波中塌了个洞。瓦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碎在慕芸生脚边。承重梁晃了晃,没断。这茶馆真的搭得扎实,用的都是西原深山里的老木头,纹路细密,扛得住风雨。掌柜的老头常说:“我这茶馆,能传三代。”如今房顶破了个洞,但四面墙还好端端地立着,像个掉了门牙却还站着的老汉。碎掉的瓦片已经完成他们的使命,可以光荣退休了。
慕芸生低头看了看肩头落下的断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不规则的窟窿,从窟窿里可以望见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暮云。他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烬灼野握着慕罹手腕的那只手,缓缓移到两人脸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烬灼野的手还攥着慕罹的手腕,反应过来后猛地松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慕罹没动。
烬灼野愣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慕罹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慕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把刀往后撤了半寸。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收刀入鞘。渡厄滑进刀鞘的时候,刀身上那朵蓝紫色的彼岸花闪了最后一下,灭了。那颗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慕芸生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旁边的那个洞,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脚边的一片狼藉。
“挺好,还给我留了个顶。”
茶馆里是坐不成了。
周老头被烬灼野从柜子后面拎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
那三枚铜钱还搁在桌上,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铜色。
掌柜的走过去收钱,发现铜钱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他不识字,拿去给孙秀才看。孙秀才眯着眼念:“修屋之资,改日奉上。屋顶那个洞,留着也行——可看天。”
署名是一个“生”字。
孙秀才捻着胡子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这不是慈牧使君的字吗!”
老陈找回了鞋,凑过来看:“你怎认得?”
“我给他写过信!”孙秀才激动得胡子直翘,“西原修渠那年,我代乡民写过一封谢函,使君亲笔回的信,就是这个笔迹!你们看这个‘生’字,一撇一捺都不带拐弯的,像他的人一样!”
瘸腿老卒坐在角落里,拄着拐杖,望着屋顶那个窟窿。从天窗里漏下来的暮光正好落在他膝上,温温的。他说:“可看天。使君说的。”
周老头把那三枚铜钱小心地收进怀里,没说话。他想好了,这钱不花。要留着。
茶馆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着。那光透过窟窿照出去,在街面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这一晚,没有人去补那个洞。都说,想看看天。
三个人在街尾找了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旁边三个石墩子。慕芸生坐一旁,慕罹和烬灼野坐一起。
“说吧。”慕芸生看着旁边两个人,“为什么打。”
慕罹不说话,眼睫低垂,盯着石桌上的纹路。烬灼野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也不说话。
沉默了片刻。
“他先动的手。”烬灼野到底没忍住。
“因为你嘴欠。”慕罹冷冷道。
“我说你什么了?我说你是不是又没吃饭——这叫嘴欠?”
“你说了‘瘦得跟筷子似的’。”
“那是实话!你本来就——”
“行了。”慕芸生抬手打断他们。他看看烬灼野,又看看慕罹,忽然笑了。
这笑容让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你们这么有精神,”慕芸生不急不缓地说,“我给你们想了个好法子。”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却坚韧的青色丝线,在指间绕了绕。
烬灼野认出那是什么东西,脸都白了:“牵机——”
慕芸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拉过烬灼野的右手,又拉过慕罹的右手,将两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十指交叉地合在一起。青丝线绕着两人的手腕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就这样,十指相扣。”慕芸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从现在开始,一天的时间,松开就翻倍。一天翻两天,两天翻四天。”
“什么?”烬灼野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没听错。”
慕罹低头看着自己被强行扣住的手。烬灼野的手掌宽大温热,因为常年拉弓,掌心有一层薄茧。而他的手是凉的。
两只手扣在一起,一个烫,一个冷。
慕罹僵硬地别开了脸。
烬灼野也僵硬地别开了脸。
慕芸生重新端起茶——这茶是方才从茶馆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壶——悠闲地啜了一口。
“好茶。”他说。
好在这一天没剩几个时辰了。
傍晚时分,三个人起身回神界。慕罹和烬灼野十指相扣着走了一路,两人各自将脸扭向相反的方向,谁也不看谁。慕罹的手全程往外挣了至少三次,每次都被烬灼野下意识握回来——握回来之后两人同时黑脸,又同时把脸扭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荒僻的山坳。慕芸生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古拙的“神”字。他将玉牌往空中一抛,玉牌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了三圈,而后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玉牌中溢出,在三人面前铺成一条笔直的大道。
这便是玄武大道·启段——连接神界与凡界的要道
一踏上玄武大道,凡界的尘埃和喧嚣便瞬间远去了。大道两旁是茫茫的云海,云海中偶尔能看见一两座浮岛,岛上亭台楼阁,隐约有仙乐飘来。头顶是澄澈得近乎透明的天空,脚下是白玉铺就的路面,光洁如镜,映着天光云影。
这是神界的中轴线,亦是这座悬浮于云霄之上的城池最古老的脊梁。道宽九十九丈,可容百乘并行,道面铺的是整块的玄青玉,每一块都切割得方方正正,缝隙里填着银色的粘合剂——那是星砂,在暗处会发出极幽微的银光。此刻正值辰时,天光从云层之上倾泻而下,落在玄青玉上,竟被那玉质吸去了大半光芒,只余一层温润的、沉甸甸的暗光,像是玉石自己在发光,而不是被照亮。
大道两侧矗立着十二对石刻瑞兽,从入口处的獬豸一路排到大殿前的麒麟,每一尊都有两人多高,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嘶鸣,有的垂首沉思,有的盘身而卧。它们的眼睛是嵌进去的宝石,日光下不显,到了夜里便会亮起幽蓝色的光。此刻天光正盛,宝石沉寂着,只偶尔在某个角度折射出一星冷光,像是在眨眼。瑞兽身后是连绵的宫阙楼阁,飞檐翘角,斗拱层叠,檐下悬着一排排玉铃,风过时发出一片细密的、像是碎玉相击般的脆响。
各路神仙三三两两走在道上,有的穿朝服,有的着常衣,有驾云而来的,有骑鹤而过的,也有像凡人一样安步当车的。道旁每隔十丈便有一对执戟的金甲武士,纹丝不动地站着,盔甲上的符文在日光下流动着暗金色的光。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人群的低语声从大道尽头一路蔓延过来。所有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那身在凡界穿了许久的色旧直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极其庄重的衣服。
他上身是一件月白色交领中衣,质地细密如凝脂,领口以银线绣着极细的缠枝莲纹,纹样不繁复,却每一笔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中衣之外罩着一件窃蓝色织金玄鸟翎纹圆领袍,翎羽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轮廓,金丝在光下微微流转,却让人无法忽视。
腰间束着一条东方既白色革带,腰中革带绣着着一个个不同的云纹——或卷或舒,或聚或散,竟是集齐了十三种天象变幻的姿态。带扣是一对白玉兰扣,精致地点缀在上面。
袍外又披了一件极薄的素白纱罩衣,纱质轻透如蝉翼,隐隐透出底下袍服的金色暗纹。这纱衣的袖口宽大,垂下来时叠出层层细细的褶皱,像是云层叠嶂。
袍摆及地,边缘绣着一圈海水江崖纹——波涛之上,山崖耸立,是“江山永固”的寓意,也是生宗宗主才配用的纹样。
他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了个简单的髻,余发披在肩后,衬着他挺拔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竟是比戴冠还多出几分从容不迫的威严来。
脚上那双沾了泥的黑缎靴已换成一双全新的皂靴,靴面以同色丝线绣着暗云纹,靴底厚实,踏在白玉道上,步步沉稳。
这一身装扮,在凡界行走时看不出半分——可一踏上玄武大道,整个人便像是从尘沙里捞出来的明珠,忽然被拭去了表面的蒙尘,露出了底下温润却不可逼视的光芒。
慕芸生低头整了整袖口,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他穿这身衣服,竟有些生疏了。
他抬脚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极稳,脚跟着地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像是不愿惊扰这玉石铺就的古道。他微微抬着下颌,眉眼之间并无倨傲,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从容。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抬手随意拂开,指尖掠过腰间的兰佩,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路上有零星几个年轻的神官低声问同伴:“那是谁?”同伴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位年长的神官已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敬重:“慕芸生。生宗。他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石子投入静水,在围观的神仙中激起层层涟漪。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悄悄从廊柱后探出头来,有个掌文书的年轻仙官抱着一摞卷轴,看呆了,卷轴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慌忙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还扭着头往大道上瞧。
慕芸生身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走着两个人。这两人走路的姿势十分别扭。烬灼野走在左边,慕罹走在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但他们的手却紧紧扣在一起。准确地说,是慕罹的右手被烬灼野的左手包着,十指交错,掌心相贴。两人都极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但烬灼野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像被火烧过;慕罹倒是面色如常,但眉间却有黑线。
他们走过獬豸,獬豸的独角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走过貔貅,貔貅的宝石眼在某个角度闪了一下。走过麒麟时,麒麟的鼻孔里喷出一缕极细的烟雾——那是瑞兽在向故人致意。慕芸生微微侧头看了那麒麟一眼,脚步顿了一瞬,旋即继续往前走。
路上渐渐有了其他神仙。先是两个捧着玉简的小仙官,远远看见慕芸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躬身行礼,待三人走过后才敢抬起头来,互相递了个震惊的眼神。接着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女仙,远远望见那身石青色袍服便停住了脚步,待看清来人是谁,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是生宗——”
“他不是在下界历练吗?怎么回来了?”
“天哪,真的是他——”
“他后面那是……光宗和死宗的两位?他们俩怎么——”一个女仙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慕罹和烬灼野十指相扣的手上,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又走了一段,迎面走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看样子是某部的掌事。老者远远看见慕芸生,便笑着拱手道:“慕宗主!多年不见,可算回来了!”
慕芸生回礼,笑道:“郑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郑老正要寒暄,目光扫到慕芸生身后那两道人影,白眉猛地一跳。他到底是老成精了,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了面色,只是那捋胡子的手抖了抖。
“这两位……”郑老斟酌着措辞。
“不用管他们。”慕芸生微笑着说,“他们自己惹的。”
郑老便不再问了,只是又看了慕罹和烬灼野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这年头年轻人玩得真花”。
脑子又不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