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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烟凝,影初窥 ...

  •   青玉案·第三章茶烟凝,影初窥

      残雾如缟,漫过同荟城的飞檐翘角。青石板润如青玉,沾着昨夜未干的雨珠,映得天光一片空濛。

      南巷茶馆的木门吱呀轻启,暗香提着半桶井水步入后院。玄色劲衣挽至肘弯,露出一截莹白胜雪的小臂,腕骨纤细凸起,如琢如磨。她动作轻捷无声,将水倾入铜盆,指尖触到刺骨的寒泉,眼睫连颤都未颤一下。

      三年刀光剑影,千机阁的淬骨之训,早已让她将寒暑痛觉碾作尘泥。

      她拧干素布,俯身拭去颊边晨露。指尖划过左眉骨下那道淡如蝉翼的疤痕,触感微糙。那是三年前逃出京城时,梁家追兵的刀锋留下的印记,如今浅得几乎隐入肌理,却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移步至铜镜前,镜中人骨相清绝,冷艳逼人。乌发松挽低髻,仅簪一支素银簪,余发垂落肩头,衬得脖颈纤长如鹤。眉峰锐利如刃,眼瞳深黑似墨,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疏离,唇瓣薄而色淡,抿起时线条利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冷白肌肤在晨光里泛着瓷釉般的光泽,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孤绝得让人不敢近前。

      她从腰间暗囊抽出寸许长的“寒影”银刃,取细绒布细细拭过刃身,指尖顺着刃口划过,精准避开锋芒,手腕稳如磐石。擦毕插回靴筒,又将数十枚牛毛细针一一验过毒剂,分藏入发簪、袖口的暗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冗余。

      “阁主。”
      东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轻如落叶坠地。

      “进。”
      暗香头也未抬,正将最后一枚银针藏入领间。

      东风推门而入,躬身道:“宫家近日新增暗卫三十余人,分守四门及各大据点,巡防比往日密了三成。看动向,是察觉到有陌生势力潜入同荟城,正在全城排查。”

      暗香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早料到宫家耳目众多,千机阁众人分批入城,不可能毫无痕迹。

      “无妨。”她淡淡开口,“让兄弟们收敛行踪,只留外围眼线。不必刻意避让,也不必主动暴露,让他们看得见影子,摸不着根底就好。”

      越是神秘,越能勾起人的忌惮与好奇。宫良骏越是看不透她,越不会轻举妄动。

      “宫良骏的日常行止,可摸清了?”

      “已大致摸清。”东风禀道,“他每日寅时三刻赴城南大营练兵,辰时回城多在临风楼用早膳,午时回府处置军务,申时往演武场督练,戌时后闭门谢客。不喜甘饴,唯爱雨前龙井,府中无侍妾,与部将亲厚,治军极严。与胞弟宫良骋失和多年,明面上少有往来。”

      暗香微微颔首,将这些信息在心中一一记下。宫良骏的作息规律,行事沉稳,没有明显的破绽,却也不是无懈可击。

      “继续盯着,重点查他与宫良骋的矛盾根源,以及他对梁家的真实态度。”

      “属下遵命。”东风躬身退去。

      暗香端起案上冷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入喉,她面不改色。她早已习惯了冷茶,习惯了世间所有冰冷的事物。

      这时,阿檐轻步走入,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锐劲:“小姐,薛景行的管家薛福到了,就在前厅,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打颤。”

      暗香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让他进来。”

      片刻后,薛福躬身而入,锦袍沾尘,额头满是冷汗。见到端坐椅上的暗香,只觉一股冷冽的威压扑面而来,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小的薛福,见过姑娘。”他声音颤抖,头埋得极低,“我家主人……让小的来给姑娘回话。姑娘要的东西,他愿意奉上。只求姑娘高抬贵手,莫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薛家从此与梁家一刀两断,绝不敢再与姑娘为敌。”

      暗香端坐不动,墨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薛福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冷汗浸湿了衣襟:“当年之事,实非我家主人本意!是梁家以薛家全族性命相逼,他才不得已画押作伪证啊!求姑娘明察!”

      “不得已?”
      暗香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当年许家百余口人,谁不是不得已?谁又曾饶过他们?”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薛福面前。身姿纤长,步履无声,周身的寒意几乎将人冻结。

      “回去告诉薛景行,三日后,青芜会馆,他亲自来见我。带上当年梁家逼他画押的供状,以及薛梁两家所有往来账目。”

      她俯身看着瘫在地上的薛福,一字一句道:“他若敢不来,或敢耍任何花样,薛家上下,尽数为许家陪葬。”

      薛福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踉跄奔出,连头都不敢回。

      阿檐看着他的背影,不屑道:“果然是个软骨头。”

      “软骨头才听话。”暗香直起身,拍了拍衣袖,“薛景行惜命,更惜薛家百年基业,他不敢赌。”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此时巳时已过,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巷子里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景象。

      可就在这歌舞升平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口老槐树下,骤然顿住。

      一辆墨色锦缎马车静立在树荫里,车帘半掀,露出一张清俊挺拔的侧脸。
      是宫良骏。

      他并非偶然路过。
      他是特意来的。

      四目相对。

      隔着熙攘的人潮,隔着袅袅的茶烟,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宫良骏墨色锦袍加身,面如冠玉,眉目清峻,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牌,周身带着将门世家独有的矜贵与威严。他的目光深邃如潭,带着审视与探究,落在茶馆的窗棂上,最终定格在暗香的脸上。

      暗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三息之后,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放下窗棂,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刻意。

      巷口马车内,宫良骏看着那扇紧闭的木窗,眉峰微蹙。
      他身边的逐风低声道:“公子,这茶馆果然有问题。方才我们的人想靠近探查,被两个不明身份的人拦了下来,对方身手极高,出手极快,绝非寻常江湖人。”

      宫良骏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牌,眸色深沉。
      他昨日长街偶遇,便觉此女气质不凡,绝非寻常民女。今日特意绕路来此,本想一探究竟,却只看到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可怕。
      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他这个宫家嫡子,在她眼里,与街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更让他在意的是,茶馆周围的防卫,严密得超乎想象。能在同荟城他的眼皮底下,布下这样的势力,这个女子的背景,绝不简单。

      “查。”宫良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查这间茶馆的来历,查这个女子的身份。不要惊动任何人,只查,不扰。”

      “是。”逐风躬身领命。

      宫良骏放下车帘,声音平静:“走吧,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消失在长街尽头。

      茶馆内,暗香背对着窗户,静立不动。
      阿檐有些紧张:“小姐,宫良骏他……会不会已经怀疑我们了?”

      “怀疑是必然的。”暗香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意外,“他若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也不配做宫家的嫡子。”

      怀疑,才是一切的开始。
      只有他开始怀疑,开始好奇,才会主动靠近,才会落入她布下的局。

      “让南风撤去驿馆的监视,转而去盯宫良骋。”她吩咐道,“查清他近日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是。”阿檐应声退下。

      暗香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拿起毛笔,蘸了浓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梁”字。
      墨色浓黑,力透纸背。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茶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内堂里,烛火摇曳,映得暗香的身影忽明忽暗。她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梁”字,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同荟城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她的第一步棋,已经落子。

      而宫良骏,这个她复仇路上最重要的棋子,也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让他主动走进她的棋局。

      夜色渐深,风过檐角,带来一丝凉意。
      南巷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茶馆内堂的那一点烛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蛰伏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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