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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门冷,暗流生 ...

  •   青玉案·第四章朱门冷,暗流生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落满宫府的青石板路。朱门深锁,檐角铜铃寂寂无声,偌大的将军府,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正厅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沉得像压了铅。

      宫崇德端坐主位,玄色朝服未卸,面色威严如铁。他指尖叩着紫檀木桌案,目光扫过下首站着的三个儿子,最终落在最前的宫良骏身上。
      “城南大营的粮草,三日内必须备齐。西北杨家近来异动频繁,朝廷催得紧,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吩咐下属,而非与儿子说话。

      宫良骏躬身应道:“儿子明白,已命人去督办。”
      他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峻,周身带着将门子弟独有的沉稳。可面对生父,他的语气恭敬疏离,没有半分父子间的亲昵。

      宫崇德点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他身侧的孪生兄弟——宫良驰与宫良骋。
      “你们两个,协助临风(宫良骏的字)督办粮草。”
      话音刚落,宫良骋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父亲放心,儿子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他生得与宫良驰一模一样,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阴鸷与精明,笑起来时眼底毫无暖意。

      一旁的宫良驰慢了半拍,也连忙跟着躬身,声音细弱如蚊:“是,儿子……儿子听二哥的。”
      他垂着头,不敢看宫崇德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袖。明明是孪生兄长,却事事都听宫良骋的,活像个没有主见的影子。

      宫崇德看着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当年你大哥在时,这般小事,从不用我多吩咐一句。”
      话音落下,正厅内瞬间死寂。
      海棠花瓣被风吹进窗棂,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无人敢去捡拾。

      宫良骏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暗了暗。
      大哥宫良驷,宫家嫡长子,文武双全,本是宫家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三年前,在一次边境巡防中“意外”坠马身亡,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可他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宫良骋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悲痛的神色:“是啊,大哥英年早逝,真是宫家的不幸。若是大哥还在,父亲也不必这般操劳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尖带着一丝兴奋。
      大哥死了,宫良骏虽得势,却性子冷硬,不得父亲真心喜欢。这宫家的继承权,未必就轮不到他。

      宫良驰偷偷抬眼,看了看宫良骋,又看了看宫良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把头埋得更低了。

      坐在侧位的柳应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她是宫崇德的继室,无儿无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向来谨小慎微,从不掺和儿子们的争斗。
      “好了,都别说这些伤心事了。”她温婉一笑,声音轻柔,“粮草之事要紧,你们兄弟三人同心协力,定能办好。厨房炖了燕窝,我让人给你们端来。”
      她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宫良骏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二儿子,心思太深,太能隐忍,比死去的宫良伯还要难对付。

      宫崇德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都下去吧。良骏,你留下。”

      宫良驰和宫良骋躬身告退。走出正厅,宫良骋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娘的野种,也配骑在我头上!”
      宫良驰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紧张地四处张望:“三弟,小声点!被父亲听到了,又要挨骂了!”
      “怕什么?”宫良骋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戾气,“父亲心里清楚,大哥死得蹊跷!若不是宫良骏暗中搞鬼,这宫家的家主之位,怎么会轮到他?”
      他凑近宫良驰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放心,跟着我,等我成了事,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总比跟着他,一辈子做个提线木偶强。”

      宫良驰浑身一颤,脸色发白:“三……三弟,你可别胡来啊!宫良骏他……”
      “他什么他?”宫良骋冷笑一声,“他再厉害,还能挡得住大势?再过些日子,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拍了拍宫良驰的肩膀,转身朝着花园深处走去,脚步轻快,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

      宫良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满是惶恐与纠结。他知道宫良骋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可他不敢反抗,也不敢告发。他天生懦弱,这辈子,只能依附别人活着。

      正厅内,只剩下宫崇德与宫良骏父子二人。
      檀香燃尽,余烟袅袅。
      宫崇德看着宫良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良骋最近,和梁家走得很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宫良骏抬眸,语气平静:“儿子知道。”
      “你知道就好。”宫崇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宫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审时度势,不是意气用事。梁家势大,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但也不能让良骋太过放肆,坏了宫家的根基。”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对儿子的关心,只有对家族利益的权衡。
      “我不管你们兄弟之间怎么斗,但是记住,不能毁了宫家。否则,我饶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

      宫良骏躬身:“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宫崇德挥了挥手,“下去吧。”

      宫良骏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正厅,晚风拂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
      父亲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不在乎谁对谁错,不在乎谁是凶手,只在乎宫家的权势能否延续。大哥的死,父亲未必不知情,只是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冷硬如军营。四壁皆是兵书,墙上挂着一柄长剑,角落里的梨花木架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断了弦的旧琵琶。
      那是他母亲沈婉音留下的唯一遗物。
      母亲是江南沈氏的嫡女,温婉娴静,擅弹琵琶。当年与父亲政治联姻,婚后郁郁寡欢,在他八岁那年,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父亲从未爱过母亲,甚至在母亲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娶了柳应如。
      这朱门大院,从来就没有过温情。

      宫良骏走到梨花木架前,目光落在那把旧琵琶上。
      琵琶上落着一层薄灰,他从不碰,也不许别人碰。
      就像他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柔软,被层层包裹,从不示人。

      “公子。”
      逐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道,“照夜传回消息,宫良骋今晚包了倚红楼的天字一号雅间,说是要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另外,南巷茶馆那个叫苏影的姑娘,三日后要去倚红楼弹琵琶。”

      宫良骏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牌。
      苏影。
      那个在茶馆窗边,冷冷看了他一眼的女子。
      查了这么久,只查到她是江南沈氏的远房表亲,父母早亡,家道中落,来投奔陈忠。身世清白,无懈可击。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一个无依无靠的江南孤女,怎么会有那么凌厉的眼神?怎么会让茶馆周围的防卫,严密得连宫家暗卫都无法靠近?

      “还有,”逐风顿了顿,补充道,“据可靠消息,那个苏影,擅弹琵琶。”

      宫良骏的指尖微微一顿。
      琵琶。
      他的脑海里,莫名闪过母亲坐在窗前弹琵琶的样子。
      那时他还小,母亲抱着他,指尖划过琴弦,声音温柔如水。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温暖。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备车。”
      逐风一愣:“公子,您要去哪里?”
      “倚红楼。”
      宫良骏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去倚红楼,不是为了听曲,也不是为了见苏影。
      他是要去看看,宫良骋到底在和什么人见面,也要去看看,这个神秘的苏影,到底想干什么。

      “是。”逐风躬身退下。

      宫良骏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宫府的飞檐翘角,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冰冷。
      兄弟相残,父子离心。
      这就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与此同时,南巷茶馆。
      暗香换上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她坐在镜前,拿起眉笔,细细勾勒着眉形。
      原本锐利如刃的眉峰,被她画得温婉柔和,眼底的冷冽也被一层淡淡的笑意掩盖。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气质娴静,活脱脱一个江南水乡走出的大家闺秀。
      谁也不会想到,这副柔弱无害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淬满仇恨的心。

      陈忠端来一碗清茶,低声道:“影姑娘,轿子已经备好了。”
      暗香放下眉笔,拿起一支素银簪,将乌发松松挽起。她抬手抚过左眉骨,将那道淡疤藏在碎发之下。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陈忠点头,“袖箭、银针、迷药,都藏在琵琶里了。”

      暗香微微颔首,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夜色渐浓,同荟城的华灯次第亮起。倚红楼的方向,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那里是同荟城最繁华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藏着无数的秘密与阴谋。
      宫良骋会去,宫良骏,也一定会去。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琵琶,指尖轻轻划过琴弦。
      清越的琵琶声响起,婉转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的柔意。
      可听在陈忠耳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阿檐留在茶馆,接应各方消息。”暗香淡淡道,“我去去就回。”
      “姑娘小心。”陈忠躬身道。

      暗香迈步走出茶馆,戴上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
      她登上停在门口的青布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轿夫抬起轿子,缓缓朝着倚红楼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墨色锦缎马车,也悄然启动,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晚风拂过,卷起满地的海棠花瓣。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倚红楼的灯火,越来越近。
      一场充满试探与算计的相遇,即将在那片笙歌燕舞之中,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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