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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念何远 “我叫何多 ...

  •   这不是自大,这是事实。
      这支球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被他带起来的,他们踢的每一脚球都有他的影子。他不在场上的时候,这支球队的打法就会退回最原始的阶段。
      大脚往前开,谁抢到谁踢,没有章法,没有配合,没有战术可言。

      不是他们不想打配合,是他们在高压下没办法打配合,而他在场上的时候,他可以做那个锚点,球送到他脚下,他控制住,分出去,再跑位,再接球,用他的存在给所有人一个参照。
      没有他,这支球队的进攻体系就散了。
      所以他要撑住。

      第八十九分钟,赵鸣在右边路拿球,被对方边后卫逼到底线附近,眼看球就要出界了,陈致这时候在左边路,距离赵鸣至少有四十米远,按理说这个球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看见了一个空隙。
      对方防线的注意力全在右边,赵鸣那个方向,左边路的防守完全空了。整条左边路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人。

      他没有犹豫,直接从左边路往前冲刺。
      赵鸣在底线附近做出了一次极限的救球,他把球从出界的边缘勾了回来,然后一脚大范围的转移,把球从右边路直接踢到了左边路。
      球在空中飞了将近五十米。

      陈致在跑,脚踝传来痛感,但他的速度没有减慢,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空中的球,计算着落点和自己的位置。
      球开始下落的时候,他调整了最后几步的步伐,伸出左脚,用脚内侧稳稳地停住了球。
      停球的那一瞬间,触球脚传来的震感让他咬了一下嘴唇,但他马上就把球控制在了脚下,开始向禁区里内切。

      对方的右后卫从侧后方追过来了。
      这名右后卫速度快,体能好,整场比赛都没有被真正突破过,他贴上了陈致,身体卡在陈致和球门之间,不给他内切射门的空间。
      陈致看了一眼禁区里的情况,一中队只有两名球员在禁区里,对方有五个人在防守,传中是没有意义的,人太少了,球送进去大概率会被解围出来。

      他选择了一个很大胆的方式。
      他突然减速,做出要向底线突破的假动作,对方右后卫身体跟着动了,但陈致的脚下球并没有往底线方向去,他用左脚把球从身后拉回来,同时身体向反方向旋转,整个人像是拧麻花一样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防守球员的身体另一侧钻了过去。
      这是一个马赛回旋,但做得比教科书还要流畅,防守球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陈致已经在他身后了,面前是一小片开阔地。
      禁区弧顶。

      陈致调整了一下步伐,准备起脚射门。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十五号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十五号从陈致的左侧冲过来,速度很快,他不是来抢球的,因为陈致已经准备射门了,他再跑过来也不可能在球离脚之前碰到球。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球。

      陈致的右脚向后摆,准备发力射门。
      就在他右脚即将触球的瞬间,十五号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冲了过来,他的右脚弯曲,膝盖向前,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陈致的支撑腿,左腿。
      撞击点落在陈致的左膝盖上。

      陈致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糟糕的声音。
      疼痛不是立刻出现的。
      最开始就像膝盖突然消失了,他的左腿变成了一条断掉的线。然后疼痛来了。
      他没有喊出来。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他站不住了。左腿已经没有办法承受任何重量,他甚至没办法把这条腿伸直。
      陈致的身体向左侧倒了下去。

      他没有用手撑地,他就那么倒了下去,左肩先着地,然后是侧脸,整个身体。
      草皮的气味涌进鼻腔,这个气味他很熟悉,他在这片气味里流过无数次汗,摔过无数次。
      裁判的哨声响了。

      赵鸣第一个跑了过来。他弯下腰看陈致的情况,还没开口说话,脸色就已经白了。

      “陈哥?陈哥!”

      陈致没有回答,他侧躺在草地上,双手抱着左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埋在草地里,赵鸣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看见陈致肩膀的颤抖。
      “队医!队医!快过来!”赵鸣转头冲着场边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其他队友也围了过来,有人蹲下来想扶陈致起来,立刻被赵鸣推开了:“别动他!别动他的腿!”

      陈致听见了这些声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哭。

      不是因为不疼。事实上他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胃里翻涌着恶心,耳鸣声尖锐得像是要炸了。
      太痛了,痛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会昏过去,痛到他想尖叫,想嘶吼,想把身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全部撕碎。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队长。

      他可以在宿舍里哭。
      可以在没人的训练场上哭。
      可以在深夜熄灯以后的被窝里哭。
      但不可以在这里哭。
      不可以在这几万人面前哭。
      不可以在他对手面前哭。
      不可以在他队友面前哭。

      他的队友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倒在这里哭,是需要他站起来,或者至少看起来还撑得住,如果连他都崩溃了,这支球队就彻底散了。
      陈致慢慢地把脸从草地里抬起来。

      他的脸上有草屑,有泥土,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眼泪。
      眼泪是直接被疼痛逼出来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他眨了一下眼,眼泪落下来,砸在草叶上。
      然后他就没有再流了。

      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所有东西全部咽了回去,连同那一小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血腥味,全部咽了回去。
      “帮我……看看腿。”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队医已经冲过来了,蹲下来,手放在他的左膝上,还没开始检查,脸色就变了。
      因为膝盖的形状不对。
      那只膝盖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之间的关系不太对了,中间像是有个不应该存在的凸起,把整条腿的轮廓破坏掉了。
      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发紫,毛细血管在皮肤下面破裂。

      “粉碎性骨折。”队医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赵鸣听见了。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他转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抬手擦眼睛的动作。
      “叫担架!”队医冲着场边喊。

      但陈致抓住了队医的手腕。
      队医低头看他。
      陈致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嘴唇的颜色几乎跟皮肤一样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每一根头发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贴在额头上。
      但他抓在队医手腕上的手指,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受了这种伤的人应该有的。

      “比赛还没完。”陈致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还有……还有几分钟。”
      “你疯了?”队医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压了下去,因为他注意到了对方的球员和观众都在看着这边,每一双眼睛都像摄像机一样记录着一切,“你这个伤不能再踢了,你的膝盖已经……”

      “我知道。”陈致打断了他,“我知道我的腿怎么了,但我不能现在下去,还有三分钟,加上补时最多五六分钟,我站在场上就行,我能站在前面,他们……他们看见我在场上,就不会慌。”
      队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陈致的腿,又看了一眼陈致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见过。

      他在很多球员的眼睛里见过那种眼神。
      不光是运动员,那些在战场上的人也会有这种眼神,那些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还是往前走的人,那些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还是不肯放手的人。

      他松开陈致的手腕,站起来,转身走向场边,跟教练说了几句话。
      教练的脸色也变了。
      他快步走到场边,蹲下来,跟陈致说话,旁人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教练说了好几次“不行”,陈致说了好几次“我可以”。

      最后教练站起来,跟第四官员沟通了一下,然后走回场边,冲着场内的队员们喊了一句话。
      “准备重新比赛!队长不换人!”

      赵鸣第一个回头看教练,然后回头看陈致。那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疼,大概两者都有,又或许两者都不能完全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裁判确认了陈致要继续比赛。

      对方球员那边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十五号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看着陈致从地上慢慢被人扶起来。他的眼睛很小,但那种让陈致不安的光芒还待在原处,这一次还多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是惊讶。
      他没想到陈致还能站起来。

      事实上,陈致站得很勉强。
      李浩和赵鸣一左一右把他扶起来,他的左腿完全悬空了,脚尖都不敢着地,整个人靠两条手臂和一条右腿撑着自己的重量。
      他松开他们,独自站在原地。

      向裁判示意他可以了。
      比赛重新开始。
      陈致站在前场,几乎没有跑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草地上的木桩,但就是这根木桩,改变了场上的局势。
      因为对方的防守不敢放松,只要陈致还在场上,他们就不得不分出至少一个人来看着他,因为他随时可能接球,随时可能转身,随时可能做一次他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种事情。

      即便他现在只能用一条腿站着,他是陈致。
      是那个在世青赛上进了七个球的人,是那个用一己之力把一支普通高中的校队扛进半决赛的人。
      是那个别人说什么都不听,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的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方防线上一根拔不掉的刺。
      第九十三分钟,伤停补时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西班牙队在一次进攻中失误了,球传大了,出了边线,一中队获得了一个前场界外球,位置在右边路,距离底线大概十五米。
      赵鸣跑过去捡球,他看了一眼场内的情况,然后看了一眼陈致。

      陈致站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周围只有一个人在防他,不是十五号,是那个六号。
      十五号不知道什么原因,站在两三米外的地方,跟六号说了几句话,然后往旁边退了两步。
      这是松懈了。

      西班牙队以为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1:1的比分就是终场结果,加时赛才是他们需要真正投入精力的战场。
      人在这种时候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注意力会散掉,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会因为思想的松懈而慢上一拍。

      就慢这一拍。
      陈致动了。
      他没有跑,他做不到。
      但他做了一个跑的动作,身体前倾,重心前移,做出要启动的假动作。
      六号的身体本能地跟着动了一下,就这一下,重心偏移了那么一点点,不够他失位,但够他慢的那一拍。

      赵鸣把球用力掷进了场内。
      球不是传给陈致的。
      球落在禁区边缘,李昊宇去接,但对方后卫先一步卡住了位置,李昊宇没能拿到球,球弹在地上,蹦了两下,朝禁区外滚了出去。
      陈致在前面,球滚到了他右脚的范围内。

      六号只慢了一拍,他很快就恢复了位置,贴上了陈致,身体靠在他身上,不让他转身。
      六号知道陈致现在不能跑,所以只要卡住位置,不让他有起脚的空间,这个球就等于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致没打算转身。
      陈致后撤了一步,用身体靠住六号,右脚踩住了球。
      球在脚底稳稳地停住,他没有看球门,没有看门将的位置。他抬起左脚摆腿,左膝传来的疼痛剧烈到几乎让他失去意识,他的视野暗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但他没有放下左腿。

      他以前说过一句话,是在一次训练结束以后的深夜,跟何多远在操场上坐着的时候说的。
      他说,一个人如果要靠做一件事情活着,那他就没有资格在这件事情上说疼。

      何多远当时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有资格,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起来了何多远说的这句话。

      何多远没有在这里。
      但何多远一直在。

      陈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用左腿作为支撑,右腿摆动,脚背绷直,踢中了球。
      这不是一脚用力的射门,而是一脚推射。

      球离开脚之后贴着草皮滚动,速度不算特别快,但角度极其刁钻,球从六号的双腿之间穿了过去,这个穿裆完全出乎了六号的意料,他甚至来不及合拢双腿,球就已经过去了。
      球继续往前滚,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中钻过去,然后在门将面前突然产生了微小的弯曲。

      球的运动轨迹在那一瞬间微微向右弯了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刚好越过门将伸出来的脚尖。
      滚进了球门。

      体育场又一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球。
      球已经停在球网里了,白色的网子被球带起来一点点弧度,球在里面转了两圈,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一中的球员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了过来。

      陈致站在原地。
      他没有跑,他跑不了了,他站在那里,左腿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那条腿就好像不是他的一样,他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张着,目光有些涣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举起右手,握拳,在胸前停了一秒。

      这是他唯一的庆祝动作。
      没有人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但如果有人问了,他也说不出来,因为有些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队友们涌上来的时候,陈致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已经彻底失去了支撑能力,肌肉也因为长时间的痉挛和代偿而达到了极限。
      他倒下去的那个瞬间,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球进了。

      他听见赵鸣在喊“队医”,听见李浩在喊“把担架抬过来”。
      有人在摸他的脸,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回答,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陈致回想起了许久以前。

      是四岁那年的生日。
      他偷偷许了一个愿,他闭着眼睛,认真地在心里说。

      我想要一个人,能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不离不弃。

      然后第二天,隔壁搬来了一家人,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比他大一岁,笑起来很好看。
      那个小男孩跑到小区院子里,看见他蹲在花坛后面流眼泪,走过来,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几年的话。

      “你哭什么呢?哭又没用,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去揍他。”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孩,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然后那个小男孩伸出手来,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我叫何多远,我们做朋友吧。”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手上。
      陈致的意识彻底暗了下去。
      但在他完全失去知觉之前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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