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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绝境逢声 “我膝盖粉 ...

  •   陈致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疼。
      是冷。

      他眨了几下眼,视线慢慢清楚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没开,头顶上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细管子流进他的手背。

      他偏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小块透明的敷料,敷料边缘的皮肤有点发青。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很熟悉他小时候经常闻到,不是在医院里,是在家里的厨房。
      他妈每次拖完地都会用消毒水再拖一遍,那股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躺着没动,他的左腿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也可能是今天白天,他分不清时间了的事情。
      世青赛,半决赛,那个进球,然后他的腿。

      十五号的那个膝盖。

      陈致把目光移到自己的左腿上。
      腿被架在一个软垫上面,从大腿到小腿都裹着厚厚的纱布和绷带,膝盖的位置被一个硬质的支架固定着,支架的金属条在白色的纱布外面露出来,冷冷的银色。
      他看不见膝盖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传来的感觉。
      他想试着动一下脚趾头。

      脚趾动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只是稍微。
      脚趾能动,说明神经应该没断,说明这条腿还连着,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一遍,觉得有点好笑,他从来不是一个害怕死的人,也不是一个特别想活的人。
      他活着只是因为他活着,就像他踢球只是因为他踢球,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庆幸腿还连着,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陌生,好像那个在庆幸的人不是他自己,是别人借用了他的身体在感受这件事。
      病房的门关着。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中间有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房间里没有别人,床头柜上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一个水杯。
      陈致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床头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从他决定要踢球,要把一支没人看好的球队带进世青赛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上的所有东西都得自己扛。
      没有人会来送饭,没有人会守在病床旁边等他醒过来,更没有人会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这些事情从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所以谈不上失不失望。
      但他突然有点渴。

      他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手抬到一半的时候牵动了身体,左膝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咬住了嘴唇,没发出声音,但手缩了回来,手心全是汗。
      他又躺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慢慢退下去,然后用右胳膊撑着床垫,慢慢地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这个过程花了大概两分钟,每动一下膝盖都会用疼痛来提醒他它的存在,他只能做得很慢很慢,每一寸移动都是折磨。
      他终于靠着床头坐好了,伸手去够水杯,指尖刚刚碰到杯壁,手指没拿稳,杯子倒了,水洒在床头柜上,顺着柜子边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陈致看着那滩水,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试第二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宽大大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的手背上留着针,手腕上戴着一个塑料的住院腕带,白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病案号,入院日期。
      入院日期。

      他看了一下那个日期,发现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三天。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

      手术两个字打在腕带上,但没有人跟他说过手术的事情。
      是谁签的字,谁做的决定,手术成不成功,以后还能不能踢球,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被放在传送带上的行李,被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贴上标签,处理完,再送到下一个地方。

      陈致把腕带转了半圈,让有字的那一面朝下,然后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走廊里有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偶尔有护士说话的声音。
      他就这么坐了很久。

      医生来说了他腿的情况之后便走了。

      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四十分钟。时间在这种地方没有意义,你不需要知道现在几点,因为无论在几点你都哪儿也去不了。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陈致正盯着窗帘缝外面的天空发呆。
      他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开了。

      何多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个便利店的名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的肩膀因为奔跑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很重,但他在门口站定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看见了陈致。

      陈致靠着床头坐着,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一条腿被架在软垫上,上面缠着纱布和绷带,床头柜上洒了一片水,纸巾散落在柜面上,地板上有水滴的痕迹。
      何多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了。

      他没有说“你还好吗”。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问出来只会显得虚伪。
      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床更近了一点,然后看着陈致。
      陈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何多远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里有一些红血丝,像是没睡好觉,但也可能是哭过了。

      他的眼眶皮肤有一点点发红,不明显,但陈致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陈致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何多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塑料水杯,看了一眼,发现水洒了,杯子是空的,又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那里,接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走回来,把杯子递到陈致手里。

      陈致接过去,没说话,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喝完以后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壁传过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慢慢暖和了一些。

      “你昏了两天。”何多远重新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给承办方打的电话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你手机在队医那里,我还没去拿。你爸妈……”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知道了但没来,承办方那边说你手术签字是教练签的,联系了你爸妈,你妈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何多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陈致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没说话。

      他从那两只攥紧的拳头上读到何多远的情绪。
      “你吃了吗?”何多远忽然问。

      陈致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手术前,也可能是更早之前。
      何多远没等他回答,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碗粥,塑料碗的那种,还冒着热气。
      他把盖子揭开,把勺子插进去,放到床头柜上,又把洒出来的水用纸巾擦干净。

      “先把粥喝了。”他说,“我买的青菜粥,没有油的,你现在应该只能吃这种。”
      陈致看着那碗粥,没动。

      “何多远。”他忽然开口。
      “嗯。”
      “我膝盖粉碎性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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