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涯川

2、负重前行 “该下场了

　　对方的门将判断对了方向，他飞身扑了出去，手指尖几乎碰到了球，但球旋转得太厉害了，微微改变了一点方向，蹭着横梁下沿弹进了球网。
　　体育场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所有一中的球迷都炸了。
　　“漂亮！！！”赵鸣第一个冲过来，从后面直接跳到陈致背上，差点把他扑倒。

　　其他人也涌过来，包括场边替补席上的所有人都冲了上来，一群人挤在一起，声音乱七八糟的。
　　陈致没笑。

　　他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喘着气，队友们拍他的肩膀，摸他的头，他把他们的手一个一个从自己身上拿下来，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比赛还没完。”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真的觉得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比赛还有六十多分钟，对方很快会调整战术，会对他进行更严密的盯防，把比分扳平甚至反超。
　　现在笑，太早了。

　　但队友们不管这些，陈致这个球让他们直接领先了。
　　陈致把队友们推开，自己往本方半场跑。
　　跑过中线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对方的球员，有几个人的表情不太好看，但有一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
　　十五号。

　　领队老师赛前提到的那个十五号，个子不高，身体很壮，脸型方方的，长了一双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的眼睛。
　　他现在正在跟自己的队友说着什么，嘴角微微撇着，目光却一直粘在陈致身上。
　　陈致跟他目光对上了一瞬间，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就像你在路上走着，余光里看见一只狗蹲在路边，没叫也没动，但你就是知道它随时可能扑过来。
　　他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重新投入到比赛中。

　　重新开球以后，西班牙队明显加强了前场的逼抢力度，而且他们的动作开始变大。不是那种红牌级别的犯规，而是很聪明的刚好踩在裁判容忍边缘的小动作。
　　拉一下球衣马上松手，从侧后方顶一下膝盖窝，抢不到球的时候顺势带一下脚踝。

　　这些都是老油条的手段，每一脚单独看都不算过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第三十一分钟，陈致在中场拿球，对方六号从正面逼上来，十五号从侧后方冲过来。

　　陈致看见十五号了，他选择把球分给边路的赵鸣，然后自己跳起来躲十五号的铲抢，他跳的时间很准，十五号的鞋钉几乎是擦着他的鞋底过去的，如果他没有跳，这一脚就会直接铲在他的脚踝上。
　　赵鸣在边路拿到球以后没能形成突破，球被对方边后卫破坏出边线，陈致走过去捡球的时候，十五号从他旁边经过，肩膀撞了他一下。

　　撞得不重，但很故意。
　　陈致没看他，把球捡起来，走到边线外，用力掷给了李浩。
　　第三十八分钟，陈致在禁区前沿接球，转身准备射门，十五号从后面贴上来，膝盖顶了他一下腰眼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没有肌肉保护，陈致感觉到一阵酸麻，射门腿发软，球踢飞了。
　　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缓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没事吧？”赵鸣跑过来问他。
　　“没事。”陈致活动了一下腰，那股酸麻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影响跑动了。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回去防守了。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比分没有再改变。
　　一中队带着1:0的优势进入了中场休息。

　　更衣室里的气氛比陈致想象的要好，大家都挺兴奋的，毕竟领先的是他们，而不是那支被所有人看好的西班牙队。
　　陈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用毛巾盖住了脸。

　　他在想事情。
　　上半场对方的十五号针对他的那几次动作，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第一次是第三十一分钟从侧后方的铲抢，第二次是第三十八分钟顶腰眼，还有一次他不记得具体时间了，是对方发角球的时候，十五号在禁区里用胳膊肘顶了他的肋骨。
　　对方想废了他，想让他受伤。

　　陈致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看见教练正站在战术板前面画着什么，嘴里在说下半场的战术调整。教练的语速很快，内容很多，但其实核心就一句话，把球给陈致，让他处理。
　　这是这支球队一直在用的战术，也是唯一有效的战术
　　最简单高效的办法，就是把球送到陈致脚下，让他去做决定。

　　有人把这支球队叫“一个人的球队”。
　　陈致不喜欢这个说法，这个说法抹杀了其他人的努力。他们的跑位，拦截，扑救，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但因为他在场上做了最亮眼的那件事，其他人做的所有事情就变得不重要了，变得可以被忽略了。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他从小就活在这种感觉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面墙，所有人都可以往上面贴东西，贴标签，写评价，但从来没有人问过这面墙本身，你想要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要站在那里，让他们贴就行了。

　　“陈致。”教练喊他。
　　他抬起头。
　　“下半场他们的逼抢肯定会更凶，你自己注意保护，别受伤了。”教练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跟别人说了。
　　陈致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
　　膝盖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两年前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留下的。
　　下半场比赛开始。

　　西班牙队换了两个人，调整了阵型，把四三三改成了四二三一，在中场放了两名防守型后腰，目的很明确。
　　两个人专门盯陈致，一个人贴身，一个人协防，不给他拿球转身的空间。

　　这种待遇不是每个球员都能享有的。
　　这是一种承认，也是一种预谋。

　　承认你很厉害，所以要用两个人来对付你。
　　预谋是，如果有机会，他们不介意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五十二分钟，陈致在中场接到李浩的传球，还没转过身来，就被对方六号从背后顶了一下，他身体晃了晃，但球还控制在脚下。
　　六号顶完以后没有继续逼抢，而是迅速退回去，把位置让给了从侧面包过来的十五号。

　　十五号的动作很隐蔽。
　　他从陈致的左侧冲过来，右脚伸出去抢球，但这只是幌子。
　　真正起作用的是他收在后面的左脚，膝盖抬起来，顶在了陈致右大腿的肌肉上，那个位置没有任何保护，是整条腿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陈致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酸胀感从大腿蔓延到整条腿，腿一软，球被断了。
　　他没有倒地。

　　他咬着牙站住了，转过身去追，但十五号已经把球传了出去。
　　陈致停下来，弯下腰，用手按着被撞到的地方，肌肉在跳动，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但骨头应该没事，韧带应该也没事。
　　他用力跺了两下脚，感觉腿慢慢恢复了知觉，就重新站直了身体。

　　“致哥，你没事吧？”李浩跑过来问他。
　　“没事。”
　　“那个十五号是不是故意的？”

　　陈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是，李浩就会带着情绪去踢球，带着情绪去踢球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被对方抓住机会。
　　他说不是，李浩可能会放松一点警惕，但至少不会犯那种因为愤怒而失去位置的低级错误。

　　“继续踢。”陈致说。
　　第六十一分钟，一中队获得了下半场最好的机会，赵鸣在右路突破成功，下到底线附近，一脚倒三角回传找到了禁区弧顶的陈致。
　　陈致身前有防守球员，但他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推射，球贴着草皮滚向球门远角。

　　门将已经扑向了近角，远角完全暴露，这个球几乎必进无疑。
　　然后在最后一瞬间，一只脚从侧面伸了过来，脚尖捅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贴着立柱滚出了底线。
　　是十五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面补过来的，用一次极限的铲抢破坏了这个必进球。而且他铲球的时候，鞋钉是先冲着陈致的支撑腿去的，然后才“顺便”碰到了球。
　　陈致跳了起来，但支撑腿还是被带了一下。
　　不严重，只是被鞋钉刮到了护腿板和小腿之间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破了一点皮，开始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腿拉下来盖住了。
　　裁判吹了角球，但没有给犯规，陈致也没去找裁判理论，他知道这种球裁判不会吹的，因为十五号碰到球了，虽然是先碰到人还是先碰到球这个顺序很微妙，但裁判的视角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

　　角球开出，被对方门将双拳击出。
　　第七十三分钟，西班牙队的边路传中造成了混乱，球在禁区里弹了两下，被对方九号捅进了球门。
　　比分变成了1:1。

　　进球的瞬间，体育场里的西班牙球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旗帜在看台上疯狂地挥舞，一中的球迷那边安静了下来。
　　陈致站在原地，手叉着腰，看着被对方球员围在一起庆祝的球门。

　　他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果然来了”的感觉。
　　他知道西班牙队一定会进球的，他们的实力摆在那里。

　　问题在于，现在比分被扳平了，剩下不到二十分钟，加时赛和点球大战的可能性在逼近。而这场比赛是单场淘汰制，没有主客场两回合，输了就是输了，直接回家。
　　陈致回到中圈，等着对方庆祝完重新开球。
　　他的小腿上被鞋钉刮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渗进了袜子里，白色的袜子上面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八十一分钟，陈致在对方半场拿球，被六号和十五号夹击。
　　他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了一点空间，然后把球传给了插上的李浩。
　　李浩接球以后没有好的出球点，又把球回给了陈致。

　　陈致接球的一瞬间，十五号从正前方冲过来，一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右脚的后跟踩下去，前脚掌踩在陈致的脚踝上，整个人的体重都压了上去。那种疼痛不是突然的剧痛，而是一种碾压式的痛。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你的脚上缓慢地滚动，每一条骨头都在被挤压。

　　陈致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但还是没有倒地。
　　他用另一条腿撑住了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十五号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陈致听见了。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那句话是西班牙语，他恰好能听懂。

　　“该下场了，天才。”

　　陈致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十五号一眼，他只是慢慢地把重心放回那只被踩过的脚上，试着做了两次小幅度的活动，疼痛还在，但脚踝还能屈伸，最多是软组织损伤，他还能跑。
　　他咬紧了后槽牙，不能在这里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比赛继续。
　　第八十七分钟，距离常规时间结束还有不到三分钟，加上伤停补时最多也就六七分钟。
　　比分还是1:1，如果这个比分保持到终场，就要打三十分钟的加时赛。

　　陈致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从开场到现在，他跑了将近一万四千米，被针对性盯防了整场比赛。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的新鲜空气就像刀刃一样，让他的喉咙隐隐作痛。

　　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球队没有他，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