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与影》椰尔尔

4、我叫俞时 晚饭

　　晚饭过后，夜色更浓了，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温禾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今天似乎比昨晚更冷，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行人也稀稀拉拉。她心里没底，不知道那个唱歌的少年会不会来，可期待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发芽——她真的很喜欢他的声音，像安静房间里落下的细雨，清脆又舒缓，无比治愈。
　　她买了一杯热饮，捧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她满足地喝了一口，脸上不自觉地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独自走在路上，什么也不想，手心温暖，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柔软。她甚至在想，要是此刻……
　　“曾经受过一些伤害，曾经有些看不开，却也胆怯迎接将来，怕爱再卷来。”
　　清冽干净的歌声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清薄的磁性，像深山古寺的钟声，空灵又悠远。
　　温禾循着声音走去，少年果然还在原来的位置。
　　黑夜漫过街头，路灯晕开暖黄的光圈。他背着一把吉他，随意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指尖轻拨琴弦，温柔的旋律流淌而出。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干净又带着慵懒的磁性，不喧不闹。寒风裹着歌声在巷弄间流转，尾音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揉碎的星光漫过耳畔，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细碎的心事。
　　来往的行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喧嚣慢慢沉淀，整条老街只剩下他的弦音与歌声，温柔地熨帖着每一颗浮躁的心。
　　快唱完一首时，温禾才猛然想起，她带了相机。它就挂在脖子上，刚才听得太入神，竟一直没注意到。
　　她抬起相机，屏住呼吸，用长焦镜头稳稳对焦，指尖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将他眉眼温柔的模样、暖黄的街巷、弦音浅唱的瞬间，连同自己心口的那一瞬悸动，尽数定格在了胶片里。
　　拍完，她迅速放下相机，生怕被他发现。好在他并没有看过来，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一首接一首，他唱得专注。人群也从最初的寥寥几人，慢慢变多，比昨天多了近一半。有大叔大妈，更多的是和温禾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就在她旁边，有两位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对话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昨天我就跟你说，他唱得好听，长得也帅吧？”
　　“来对了！简直是神仙小哥哥！”
　　“你敢不敢去要个联系方式？”
　　“想啊，可是不敢。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说不定女朋友就在现场呢！”
　　听着这几句，温禾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离她们远了些，更加专注地举着相机拍照。
　　唱完好几首，少年扶着话筒，笑着开口：“今天的歌曲就到这里啦，期待下次各位的到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
　　话音刚落，人群渐渐散去。温禾也收拾好相机准备离开，却被刚才那两个短发女孩叫住。
　　她疑惑地回头，与她们对视。
　　短发女孩笑着问：“姐姐，刚刚你拍的照片，可以发给我们吗？”
　　温禾愣了一下，才说道：“我拍的时候没经过他本人同意，我不知道能不能发。”
　　长发女孩立刻接话：“那我们去问他本人，可以吗？”
　　温禾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快步走向了还在收拾吉他的少年。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少年脸上露出了笑容，随后，他的目光恰好扫到了温禾的方向。她惊慌地移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相机背带。不一会儿，两个女孩跑了回来，冲她点头：“他说可以。”
　　于是，温禾加了她们的微信，约定回到家再发照片。
　　温禾带的是一台小巧便携的相机，是她自己攒钱买的。当初选好的时候，爷爷还特意夸过她，说这台相机像素不错，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用。她为此开心了好久，一有空就带着出门拍风景、拍路人，那段时间大多是爷爷陪着她一起出去，也给爷爷拍了不少照片。
　　她翻出那些旧照，照片里的爷爷端坐在花园的椅子上，脊背依旧带着岁月沉淀的挺拔，宽松的衬衫被暖阳烘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鬓角覆着一层霜白，脸上爬满温和的皱纹，是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慈祥。他从容望向镜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然温润的笑意，目光安宁又澄澈。周遭繁花轻摇，光影落在他肩头与发间，一派岁月静好，温柔绵长。
　　温禾轻轻收回翻涌的情绪，翻到今天刚拍的照片。第一张有些模糊，想来是当时太过紧张，举着相机像个怕被发现的小偷，手抖得厉害。
　　照片里，少年背着简约的吉他立在树下，身形清瘦挺拔。他垂着眼眸，指尖轻拨琴弦，在暖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格外白净。看着照片，温禾不知不觉轻声哼起了他今晚唱过的歌。
　　“我想你想到快疯了，再没有人像你懂我，别让温柔变得残忍……”
　　这是《流星花园》的插曲，她当年格外喜欢这部剧，此刻再听见旋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杉菜与道明寺分离的画面。
　　一条消息弹出，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下午那两个小姑娘发来的。温禾回过神，赶紧把今天拍的照片一一发了过去。
　　夜里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大脑放空的瞬间，街头弹唱的少年身影忽然清晰地闪了进来。想着想着，睡意渐渐涌来，她慢慢睡了过去。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关于那个陌生少年的梦。
　　梦里，她和他离得极近，不过一步之遥。两人并肩坐在楼梯上，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把吉他，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正轻轻弹奏着一段她从未听过的前奏，旋律却格外动人。紧接着，他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柔和中带着几分清亮，好听得让人挪不开耳。
　　温禾怔怔地望着他，目光落在他清晰的侧脸上，优越的骨相一览无余。他时不时抬眼与她对视，眼神宠溺得像是在注视一件无比珍视的东西。
　　一曲结束，他正面对着她，轻声开口：
　　“为你而写的，好听吗？”
　　两人的目光近在咫尺，仿佛再往前一点，就能轻轻贴在一起。
　　温禾震惊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切都虚幻得不真切。
　　而他依旧那样凝视着她，眼神真挚又温柔。
　　“好……”
　　她刚吐出一个字，眼睛便猛地睁开。
　　原来是梦。
　　难怪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梦里的旋律记不清了，他的脸庞与眼神也变得模糊。
　　想到这里，温禾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心里清楚，自己是真的开心，为他，也为这场有他的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尽管两人依旧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她，已经开始在意他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细看。
　　有的是他低头拨弦的侧脸，有的是他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尾，还有一张是他抬头望向人群，目光恰好落在她这边的方向。
　　温禾看着看着，脸颊悄悄发烫。
　　她明明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晚上的相遇。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时明显比往常积极许多，洗漱完就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眼神却总不自觉飘向窗外。
　　客厅里，爸爸依旧沉默，却不再提卖掉相机的事，甚至在路过她房门时，脚步都放轻了些。
　　妈妈看在眼里，中午做饭时悄悄对温禾说：“你爸昨晚一夜没睡，坐在客厅翻了你爷爷以前的照片。”
　　温禾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鼻尖微微发酸。
　　她知道，爸爸不是恨摄影，他只是怕再失去。
　　下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小说玩手机，而是翻出爷爷留下的摄影笔记，一页页认真翻看。
　　上面有爷爷手写的心得：
　　“镜头不只是记录，是留住心里舍不得放下的温柔。”
　　温禾忽然明白，爷爷教她摄影，不是让她和家人对抗，而是让她学会看见美好、守住温柔。
　　而那个少年的歌声，恰好就是她镜头里，新的温柔。
　　天色一暗，她便坐不住了。
　　和妈妈打了声招呼，揣上小相机就出了门。
　　老街依旧安静，路灯准时亮起暖黄的光。
　　她比昨天早到了许多，站在不远处的巷口等着，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和昨天一样的时间，熟悉的身影出现。
　　少年还是背着那把吉他，穿着简单的外套，步履轻快地走到树下。
　　他放下琴包，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巷口，正好与温禾撞了个正着。
　　温禾瞬间僵在原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躲，却看见少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那一瞬间，温禾觉得整条街的风都温柔了下来。
　　她慢慢走近，站在昨天的位置，悄悄举起相机。
　　这一次她不再紧张手抖，镜头稳稳对准他，按下快门时，心里一片澄澈。
　　她拍的不只是一个唱歌好看的少年，也是自己重新拾起的热爱，和爷爷未曾说出口的期许。
　　一曲结束，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收拾东西，而是看向她的方向，轻声问：
　　“你每天都来听吗？”
　　温禾猛地一怔，脸颊瞬间通红，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少年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我叫俞时。”
　　温禾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说：
　　“我叫温禾。”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雪早已融化，可空气里，却多了一丝比冬雪更干净、更心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