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与影》椰尔尔

4、只是萍水相逢 一夜

　　一夜风沙落定，朔西的清晨干净又辽阔。
　　天光破晓，金红色的朝阳漫过雪山山脊，温柔铺满苍茫戈壁。黄沙被晨光染成暖金色，远处湖水静谧，天地辽阔无边，荒芜又治愈。
　　同行几人还在客栈休息，温禾早早背着相机出门。
　　她偏爱这片无人的旷野，安静、辽阔，能容纳她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绪。
　　她想拍一组戈壁日出，拍风、拍沙、拍晨光、拍这片无人打扰的荒原，以此抚平昨夜重逢的纷乱心绪。
　　她一步步往戈壁深处走，脚下细沙松软，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缓缓流淌。
　　年少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二那年寒假，温禾因为父母要卖掉爷爷的相机，而和他们吵架，随后跑了出来。
　　门外，天色早已沉暗。细碎的雪粒簌簌飘落，像揉碎的盐撒向人间。暖黄的路灯漫开一层柔雾，将街上的行人晕得模糊，唯有雪粒在光晕里飘得真切。温禾伸出手，雪花一碰掌心就化作一滩凉，顺着指缝滑落。周遭的车声人声像浸了水的鼓点，闷得她心口发紧。她下意识拐进了一条偏僻窄路，只想找个地方藏住满身狼狈。
　　这条路堪堪容下一辆小车通行，尽头是条老街。两侧商铺静悄悄的，白日的喧嚣被大雪吞没，只剩下雪粒擦过耳尖的轻响，像一声又一声叹息。
　　雪粒还在落，温禾刚拐进窄路，就听见前方飘来一阵清润的男声，混着木吉他的轻响。那声音像雪落在松枝上，清冽又温柔，恰好撞进她此刻的心情里。
　　她循着声音慢慢往前走，看见黄桷树下站着个少年。他身形修长，穿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指尖在琴弦上轻轻跳动，悲伤的旋律在空旷的街巷间缓缓流淌。
　　“oublie-le,好几次我告诉自己，越想努力赶上光的影，越无法抽离而已，jet’aimais,刻骨铭心只有我自己，好不容易交出真心的勇气，你沉默的回应是善意”
　　少年的歌声响起时，温禾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站在原地，雪落在发梢和肩膀浑然不觉，只盯着他拨弦的手指，目光移不开。
　　他唱到副歌时，声音微微扬起，像风穿过巷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偶尔有路人鼓掌，他只是偏头笑一下，轻声道声“谢谢”，指尖却没停下。温禾望着他低头时垂落的眼睫，忽然想起爷爷举着相机拍东西的样子——原来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眼里都会有光。
　　一首接一首，歌声混着雪气漫在巷子里。温禾就那样站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少年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面，注意到雪地里的她，显然早就发现了这个一直站着听完歌的听众。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浅淡的笑，仿佛在说：“谢谢你的聆听。”
　　温禾也弯起嘴角，梨涡里藏着未散的泪意，身子随着音乐轻轻摇晃着。
　　到了歌曲的尾音，少年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转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温禾故意背过身，脚步迈得极慢极小，等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雪色里，才猛地转过身，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思绪纷乱间，脚下细沙松软打滑，身子骤然一倾，直直踉跄着摔倒在沙地上。
　　相机脱手，滚落在不远处的黄沙里。
　　相机躺在细软的沙粒上，温禾心头一紧，顾不上掌心蹭破的细微擦伤，正准备起身去捡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温禾的视线里，他捡起相机，温禾的视线随着相机的移动，移到了一个人的脸上。
　　俞时看向趴在地上的温禾，平静又克制：“没事吧？”
　　温禾立马起身，她站在沙坡上，而俞时此时站在坡下边，距离有些远，但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
　　温禾浑身一僵，来不及抖掉身上的沙粒，赶忙回话：“没事！”
　　她低眸看他，晨光落满荒原，也落在少年身上。
　　俞时就站在不远处的晨光里，褪去了昨夜的疲惫，眉眼清隽干净。鸭舌帽被摘下，乌黑的碎发被晨风吹得蓬松柔软，身上依旧是简单的黑色冲锋衣，沾着淡淡的风沙气息，褪去了舞台的星光，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干净。
　　他缓步走过来，三两下就走上沙坡，动作熟练轻柔。
　　他垂着眼，把相机还给温禾，目光落在手里的相机上，“你检查检查，有没有坏掉？”
　　他的神情坦然平静，眼神干净疏离，没有半点熟人的暖意，完全是对待偶遇游客的善意帮忙。
　　自始至终，他没有认出她。
　　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温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晨光落在他清晰的眉眼上，和记忆里少年的模样慢慢重叠。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清冷气质，只是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成年人的沉稳疏离。
　　时隔数年，他们第一次这么近的站在一起。
　　第一次有了对话。
　　竟然是以这样陌生又仓促的方式。
　　温禾清理完镜头的细沙，仔细检查一遍机身，确认没有磨损，才说道：“应该没有坏掉。”
　　俞时看着温禾做完一切，便收回所有注意力，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多余的探究。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发哑：“……谢谢你。”
　　“没事。”俞时淡淡应声。
　　他抬眼望了望辽阔的戈壁晨光，目光落向远方，姿态松弛，显然只是清晨出来透气，偶遇了狼狈的她。
　　他完全不记得，曾经无数个午后，有个女孩躲在角落，偷偷看着这样安静的他。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手的一次帮忙，是女孩数年心动里，第一次近距离的交集。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风声缓缓流动。
　　温禾攥紧手里的相机，心底酸涩翻涌，万千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沉寂。
　　她想问他，还记得当年老街巷口唱歌的自己吗？
　　想问他，还记得高中的播音室、文艺汇演吗？
　　可她心知肚明。
　　不必问，也不必提。
　　于他而言，那些年只是寻常的少年时光，是无人知晓的路人过往。
　　于她而言，却是一整个青春的盛大欢喜与漫长遗憾。
　　“你来拍日出？”最终，是俞时先开口，随口的客套寒暄，打破寂静。
　　“嗯。”温禾轻轻应声，抬头时已经压下所有情绪，眼底只剩平静的疏离，“过来采风。”
　　“这里的晨光很出片。”俞时淡淡评价，语气平和。
　　简单的两句对话，客气、生疏、恰到好处的陌生人距离。
　　没有旧情，没有回忆，没有羁绊。
　　只是两个旅人，在茫茫戈壁，偶然相遇。
　　远处传来剧组工作人员的呼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俞时闻声回头，微微颔首，对温禾礼貌道别：“我先走了。”
　　“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背影干净利落，融进漫天晨光与黄沙之间，没有一丝留恋。
　　风吹过荒原，簌簌掠过脚下细沙。
　　温禾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举起手里的相机。
　　镜头对准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对准漫天鎏金晨光，对准苍茫辽阔的戈壁。
　　指尖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定格了这时的瞬间。
　　没有偷偷摸摸的躲藏，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遥远的距离。
　　只是茫茫天地间，他往前走，她停在原地，遥遥相望。
　　年少的暗恋是无声的、单向的、无人知晓的。
　　年少的他们，擦肩无数，从未言语。
　　如今久别重逢，山河辽阔，故人依旧，只是初心未改，他依旧不识她。
　　风过荒原，吹散所有隐秘心事。
　　温禾缓缓垂下相机，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怅然。
　　原来有些光，照亮过你的整个青春，却从来不属于你。
　　原来有些相遇，迟了数年，依旧只是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