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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丧于此 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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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草药切好晾完,比前几天快一些。可能是魏随锖的缘故吧。於尽有活要干,托我去照顾魏随意。
我到吊脚楼的时候,魏随意已经醒了。他半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听到门口的动静就侧头看过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我朝他笑了笑:“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耳朵很红,看上去很呆。怕不是被蛊虫吃了脑子吧?我暗道不好,又问了一遍。他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垂眸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咕——”是魏随意的肚子在叫。他饿了。
我去找食材,翻到两颗蛋和一个馍馍。到灶台边起锅,丢柴烧火,挖了一小勺猪油倒进锅里。锅里的水没烧干,油噼里啪啦地炸,一点油星溅到我手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煎蛋,蛋熟了又把馍掰碎丢进去炒。最后做成了蛋夹馍,用纸包起来递给他:“小心,有点烫。”
他接过去,捏着纸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那个……於尽,你知道吗?就是你醒来看到的那个人。”
他愣了一下:“嗯……”
“他走之前给你做饭吃没?”
魏随意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垂下眼皮。
“……对了,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我哥呢?”
一连串的问题,我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
“这里是稷山苗寨。你生病了,你哥送你来这里治病的。至于你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你哥失踪了”吧?我又不知道他哥在哪,如果真说他哥失踪,他一定会很担心。
想了一下,含糊其辞道:“……你哥有事,应该先回去了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魏随意眉头微皱,似乎很担心魏随锖的安危。他把手里的馍吃完,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连忙扶他,他似乎有些害羞,我靠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开始还推搡着不要我扶,但我坚持,他还是让我扶了。
“你要起来干嘛?”
“……找我哥。”他眼神坚定,“我哥不可能抛下我的。我病好了,我要跟他回去。”
我之前编的借口一下就被戳穿了,有点尴尬。
“好吧,我带你到寨子里逛一逛,说不定能找到。”
魏随意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深林,到了稷山寨的街头。魏随意的表情跟我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带着惊艳和好奇。我们进了街,他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他哥的身影。
边走边聊。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戈莲。戈雅的戈,莲花的莲。”
他又看我,眼里带着好奇,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戈莲?好,戈莲。”他斟酌着念了一遍,“你是本地人吗?”
我摇头:“不是。”
“那你是来玩的吗?”
“不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我被人贩子拐到这附近,有一个好心人救了我。她是本地人,让我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出去。”
魏随意皱了皱眉:“这么可怜?”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随后脸颊又莫名其妙地红起来。
“要不这样吧。等我找到我哥,我就让他载你出去,怎么样?”
绝妙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句话给了我启发。我也想赶紧找到魏随锖了。
我们又继续在街上逛,时不时向人打听魏随锖,但个个都摇头,说不知道。走到街尾的一家石头房前,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在门口打铁。他见到我们,先是一脸疑惑。魏随意用手比划着跟他说话,他看不懂,魏随意又细细比划了一遍,但这壮汉似乎比其他人笨些,始终没弄明白。
“你们都聋哑人啊?”壮汉开口,是一句平翘舌不分的普通话。
我和魏随意都愣了一下。
“不是,你听得懂普通话啊?”
那人挠头,憨厚地笑了一下:“我熟苗。你们有啥事儿,快说吧。”
“你有没有见过我哥?身高一米八三,皮肤白,寸板头,他——”
“穿黑衣服。”我补上。
壮汉摸着下巴想了想,摇头:“没见过。”
魏随意的眼神暗了下去。我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继续找。魏随锖不会出事的。”
壮汉听到“魏随锖”三个字,眉头皱了皱:“等会儿?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我们的神经瞬间绷紧。
“您仔细想想?”
他恍然大悟:“哦!哦哦哦!想起来了!就是我们族长的大孙!以前那小子乖得很,后面又回城里去了。”
魏随意紧张地握住壮汉的手:“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我是他弟弟!他送我来的,我找不到他了。”
壮汉摇头:“我就只知道这些。不过你说他来过?他真要来了,绝对会跟我们族长说的。”
壮汉的话虽然没给出什么线索,但给了我和魏随意继续找下去的勇气。我想起之前魏随锖跟我说过他家人是苗寨的,竟然还真是。那这个苗寨的族长一定知道些线索。
“可以见见你们族长吗?我有些关于魏随锖的事想问他。”
壮汉爽快地答应了:“行啊!我们族长巡逻去了,我带你们找找去。”
壮汉带我们去了几处苗民住的地方,最后在一栋土木平房附近,找到了倒在地上抽搐的老人。
壮汉慌张地上前查看:“族长!族长你咋的了!”
老人面如死灰,瞳孔涣散,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找苗医!要去找苗医!”壮汉说着就背起老人,拼命往寨里跑。我扶着魏随意,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街上的人流瞬间被吸引过来。看到壮汉背上的族长,一个个又慌又急。一个穿着朴素深色衣服的年轻女人上前查看,检查了一番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
“亮映朝澜!蒙吉亚久碟呆样!”那个女人喊道。
是苗语,我听不懂。但我好像听到了“映朝澜”三个字。
对啊,映朝澜也会医术。我差点忘了。
人群嘈杂,魏随意也很急:“她说的什么意思啊?”
我想了想:“……应该是找映朝澜的意思。我也不懂。”
魏随意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身穿红色外搭、身上挂满银饰的女人走了进来,银饰随着走动发出铃铃的响声。边上的人声音都小了。
我看过去,和她对上了视线。
是映朝澜。
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没到眼底。她绕过我,看着地上的族长。壮汉跪下来求她:“阔蒙,玛久江叠祖江!”
映朝澜眯了眯眼,抬眼望过来。
我和魏随意那边,我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他左肩贴着我。
映朝澜歪头,笑了。
“叠呆居江。”她伸出手,指向魏随意。
我和魏随意都愣住了。
她笑着开口:“麦,维就带江优达,嘎来亨嘎来,罗农样叠。”
魏随意被弄得有些毛骨悚然,推了推我:“她、她指我干什么啊?她说的又是什么啊?”
我也很懵,不知道映朝澜这是搞哪出。不自觉地将魏随意往身后拉了拉。
但这个反应让映朝澜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边上传来倒吸凉气和窃窃私语的声音,我一个都听不懂。我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映朝澜又开口了:
“带蒙达,带鲁芒达。”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带着威胁。
抱着族长的壮汉脸色瞬间惨白,他连忙磕头。随后转头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
边上的人也蠢蠢欲动,向我们靠近。
我不禁慌了,拉着魏随意慢慢后退。
“……吉带江优多诺。”又是映朝澜说的。
今天的她,真的很怪。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问她:“映朝澜!你们说的什么啊?”
映朝澜没说话。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我,把我从魏随意身边拽了过去。
那群人瞬间围住了他。
魏随意有些害怕,退无可退:“你们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被一脚踹倒在地。那群人对他拳打脚踢,他抱着头蜷在地上:“你们这是围殴!犯法的!啊!别打了!”
我瞳孔骤缩,想上前阻止,却被拦住。
对上映朝澜深邃的眼眸。
“快让他们停下!他们为什么要打他?!”
映朝澜看了眼地上被围殴的人,眉头紧皱,拉着我的手晃了晃:“……戈莲阿姐,他是坏人,应该被打。”
坏人?有什么依据?我都没见他做过什么坏事!
我拍开她的手,往人群冲去,又被她一把拽住。
不是拽,是扯。
熟悉的刺痛从头皮传来——她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掰向人群。魏随意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映朝澜在逼我看。
“坏人,就应该受到惩罚。戈莲阿姐,你看着,好知道我们这都是怎么惩罚坏人的。”
我挣扎着,她手上的力道却更紧。呼吸喷洒在我耳廓上,又热又痒,我只觉得恶心。
“不要!不要这样!你放开他!”
魏随意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大声到现在的有气无力,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一声一声刮在我心上。我内心一阵抽痛,眼眶酸了,颤抖着求映朝澜:
“停下……快停下!他要死了!”
没有人听我说话。
我看见有人从地上捡起了板砖大的石块。
内心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我挣扎着打映朝澜,拳头砸在她肩上、手臂上,听到她闷哼了几声,但她抓着我的力道一点没减。
一种无力的绝望感油然而生。
“奇嘎比来!”
边上的人散开。那个捡石块的人骑在魏随意身上,高高举起石头。
“不要——!!!”
惨烈的尖叫声划破高空。
石块一下一下砸下去。鼻骨碎了,眼睛淌着血。魏随意痛苦地叫着,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我恐惧地别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呼吸困难。
那只扯着我头发的手猛地将我的脸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我亲眼看着那块石头,把魏随意的脸砸出了一个窟窿。
鲜血溅了一身,在阳光下鲜红刺眼。
魏随意没了动静。
头上的力道终于松了。我整个人跌在地上,找回了呼吸,大口喘着气,爬向魏随意。
“魏随意!魏随意!!!!”
地上的人惨不忍睹。我伸出手探上他已经碎了的脸。
没有呼吸。
我的手在抖。视线模糊了。一滴泪滴在他脸上,混进血液里,顺着残破的皮肤滚落。
“哈……啊!!!!”
我发不出声音了。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无声地尖叫,无声地哭。
魏随意,大好年华的一个青年人,被打死了。死相惨不忍睹。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
一声轻微的叹息。
是映朝澜的。
我猛地拍开她,擦了擦泪,抬头瞪着这个始作俑者。
她看着我,笑得很自然。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因为尖叫和哭泣,已经哑得不像样了。
映朝澜挑眉:“戈莲阿姐,人是会死的。”
是啊,人确实会死。但他什么都没做错,被你们这群畜牲给打死了!!
我踉跄着起身,眼前一黑,被映朝澜扶住。我推开她,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无比陌生。
“他做错了什么?”
“他犯了规矩。该罚。”
“什么规矩?!他犯了什么规矩至于你们这么折磨他!映朝澜……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映朝澜面色无辜:“规矩就是规矩。寨里规定的,就得遵守。”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拍开。白皙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她盯着那片红,眼神暗了暗。
然后她笑了。
“戈莲阿姐,你在和我闹脾气?就为了一个你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外人?”
闹脾气?
都闹出人命了。映朝澜却把这件事看得极其平淡,根本没把生命当回事。
她见我咬着牙不说话,转身走回族长面前。手垂下来,石沿从袖口钻出来。边上的人惊呼一声。石沿顺着那人的脸滑进领口里。
映朝澜没等它回来,拉着我就走。
我甩开她的手。
她俯身一把将我扛了起来。
力道大得我挣脱不了。我挣扎了几下就累得直喘气。
“你要带我去哪!放我下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