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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急寻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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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烈阳高照。映朝澜说会去办些要事,所以送我到寨西头的吊脚楼后就走了。
老妇人不在,竹匾里的药材还剩一半没切完。我挽起袖子拿刀,低着头,一刀刀落下去,药材的腥味弥漫在鼻腔。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抬头一看,是於尽。他跑进来,脸色发白,喘得说不出话,指了好几下外面,才挤出两个字:“……咬、咬了。”
我愣了:“什么咬了?”
“毒、毒姬蛇……”他咽了口唾沫,“抓到了。魏老板他……被咬了。”
他说着一口蹩脚的汉话,但我听懂了。我看了眼他身后。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魏随锖出事了。他怎么会说汉话?应该是魏随锖教的。我没再多想,放下刀就往外走。
“魏随锖在哪?”
於尽点头,转身带路。我跟上他,一路往深林里走。脚下的路越来越湿,树荫遮住了大半的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於尽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来。我没催他,也没有说话。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直在想——被毒姬咬了,会不会死?
转过一个弯,於尽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空地。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草叶。一条蛇躺在血泊旁边,一动不动。
那就是毒姬。
蛇身有壮汉胳膊那么粗,青红交错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蛇头被砸的血肉模糊,嘴还半张着,露出两颗弯钩似的毒牙。蛇身还在微微抽搐,尾巴尖一下一下地卷曲,看来还没死多久,四周没看见魏随锖的身影。
“人呢?”我问。
於尽慌了。他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苗语,又跑进旁边的灌木丛里翻找。我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蛇身。蛇皮很滑,树枝拨过去,翻出一截白色的蛇腹。没有别的了。
我把树枝放下,站起来往四周看。除了树,还是树,没有其他人。
“魏随锖!”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於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茨、茨抓能…”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魏随锖被蛇咬了,他不可能走远。但他就是不见了。也许是被人救走了?有可能……我不敢往下想。
“先把蛇带回去。”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疑惑。
於尽愣了下,瞪大眼睛看我,像是在问“魏老板不管了”。
“找不到人,先回去。”我说,“蛇得带回去,他弟弟还等着喝药。魏随锖他要是能走,会自己回来的。”
於尽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用衣服包住蛇身,把蛇段拢在一起。蛇皮在他手上滑了一下,他猛地缩手,又硬着头皮重新抱起来。蛇身搭在他手臂上,像一条粗长的藤蔓。
回去的路上,我们相对无言。两个人一前一后,他走在前面抱着蛇,蛇尾拖下来,扫过路边的草叶。
回到於尽的吊脚楼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魏随意还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
我把蛇放在灶台上。於尽站在一旁,看着蛇,不知道该做什么。
“映朝澜呢?”我问。
於尽摇头。
“她去哪了你知道吗?”
他还是摇头。
我无力的叹了口气。
映朝澜说去办事,又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现在魏随锖失踪了,魏随意等着喝药,蛇就在灶台上,但没人会熬汤。
於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的目光在蛇和魏随意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你会熬吗?”我问。
他摇头,眼看着天色渐晚,已经不能再等了,万一魏随意出事了,魏随锖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我试试。”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决定试一试。
於尽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走到灶台前。蛇就在台上,鳞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发怵,但魏随意病弱的呼吸声就在身后。我只能眼睛一闭,一咬牙,拿起菜刀。
蛇皮比我想象的难切。刀刃滑过鳞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刮在石头上。
我把蛇头切下来放在一边,去头掐尾,把剩下的蛇段用水冲洗,血水顺着灶沿淌下去,蛇段切好的时候,手指上全是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把手凑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皱起。
…这手不能要了。
於尽已经烧好了水。我把蛇肉倒进锅里,水溅出来吓我一激灵,盖上盖子。灶火烧得很旺,锅盖很快被热气蒸得发白,从缝隙里往外冒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浓烈的、让人反胃的腥气。於尽被熏得往后缩了一步,我没动。
我盯着锅盖,盯着蒸汽,盯着灶火。脑子里一直在转:魏随锖到底去哪了?他现在怎样?映朝澜什么时候回来?我为什么要一时冲动熬汤?万一弄错了,把魏随意害死了怎么办?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腥味越来越重。
锅盖被顶得突突跳着,水从锅沿溢出来,浇在灶台上。
等汤熬好,已经过去很久。天色彻底暗了。
掀开锅盖,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沫,腥味扑面而来。於尽递给我一个碗,我用勺子把汤舀出来,汤很浓,勺子沉进去,搅动的时候汤面上浮起一层细碎的气泡,看着就恶心。
我把碗端到魏随意床边。他还昏睡着,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嘴唇发紫,眼窝陷下去,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蹲在床边,让於尽帮忙扶起他的头,用勺子撬开他的嘴,一点一点把汤喂进去。
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把枕巾浸湿了一片。拿帕子擦了擦,继续喂。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魏随意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下去了。
我停下来看他。
过了几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过了几秒,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口黑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枕头上。於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按住魏随意的肩膀,不让他翻动太大。
他开始吐。黑水从他的嘴角、鼻孔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黑,带着一股比蛇汤更腥的臭味。於尽捂住鼻子往后退,我也想吐,别过脸不看他,手指按在魏随意肩膀上,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地抽。他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魂都吐出来。
我壮着胆侧头看魏随意,然后,就看到了一条黑色的、细长的影子,从他嘴角滑了出来,这一幕,足以让我吃不下饭。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把它拨到碗里。
是一条虫子。
深红色,和魏随意嘴唇颜色差不多。细长的身子,蜷成一团,似乎还活着。它在碗底缓缓蠕动,身上的黏液在灯光下反着光。於尽吓得又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桌子。
我把碗放到一边,终于忍不住跑出这间熏人的屋子,干呕起来。
等回来再看魏随意,他脸上的气色变了。青灰色在慢慢褪去,从死灰变成苍白,白得像纸。呼吸渐渐平稳了,不像之前那样弱,有了起伏。
他还没有醒。但好在他活了,说明我熬的方式没问题,方才揪紧的五脏六腑,此刻终于慢慢舒展。
我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胸口起伏,忽然觉得腿软,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於尽蹲下来看我,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他伸出手,慢慢扶我站起来。
“蒙 西…”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就两个字,我却听懂了,意思是“谢谢”吧?苗语听着就是高级,下次我也这么谢别人。
屋里还残留着那种恶心的味道,还好门敞着,散了一些出去,我看着屋内,一片狼藉: 灶台上还留着那只骇人的蛇头,地上的血有些干固了,锅里还剩着难闻的蛇汤,以及小床上那原本白净的床单此刻被红黑晕染。
於尽给魏随意擦脸,把吐在枕头上的黑水一点点擦干净。我走到门口,往外看。天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
映朝澜还没回来。魏随锖也没回来。
我担心映朝澜也出事,转身对於尽说:“我去找找他们。”
於尽摇头,指着门外,又指指自己和魏随意。他是想说“天黑了,不安全”还是“我一个人看不过来”?我歪头看他,他又不说话,我就出门往寨子里走。
街上依旧有很多人,吊脚楼窗上的灯光映在石板路上,昏黄一片。我去了金宝阿哥那里,他说映朝澜下午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除此之外我就找不到映朝澜别的去处了。
我在寨子里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走到西头又折回来。
找不到。
我回到於尽的吊脚楼。
推开门,於尽还守在魏随意床边,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见只有我一个人,松了口气。
“找不到。”我说。
他点头,继续守着床上的人。
我走到床边,看魏随意。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此刻正熟睡着
“他怎么样?”我问。
於尽说:“猜 唠,茨抓帕。”
好吧,我才想起来语言不通。
我坐下,靠着床柱,灶台上那碗装着虫子的碗还在。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虫子已经不动了,不知道死没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银铃声,我知道,是映朝澜来了。
抬起头。
映朝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屋内的狼藉,最后落在那只碗里,那条蜷成一团的虫子上。
她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魏随意的额头,又看他的眼皮。
於尽跪了下来,给她磕头。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皱起,走过来,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才看见自己的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手上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不知是被蛇皮划的,还是切蛇时割的。
“汤你熬的?”她问。
我点点头。
映朝澜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按了按我指尖的伤口,按得不重,但疼。我缩了一下,她没松手。
“为什么要熬?等我回来不好吗?”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我的那只手,比平时更紧。
“你回来的太晚了,…我怕他出事。”
映朝澜似乎有些生气“怕他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我愣住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映朝澜生气,她盯着我,我竟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爽。
“你就不怕你也中毒?你看你这手,我都说过了,他死不了,你…”
她突然闭嘴,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我确实差点惹事了,那可是剧毒蛇,万一我熬错了汤,害得人家死了…这么一想,如果我是映朝澜的话,不生气才怪吧?
我有些自责地低着头,想了想又问。
“你下午去哪了?”
“办事。”
她没再往下说。我找她找了大半个寨子,到头来她只回了句“办完了”,看来是没心情说。
“魏随意喝了蛇汤后,吐了红色的虫子,看上去好多了。”我指了指桌上的那只碗,“…但魏随锖不见了”
映朝澜点点头。
“那魏随锖。”我顿了顿,“他会不会、”
“死不了。”她打断我,语气很淡,“他不会死,应该是醒了之后自己走的,又或是被人带走了。”
“谁会带走他?”
映朝澜没有回答。她往门外看了一眼,目光在夜色里沉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弟弟在这,他不会走远的。”她说,“等人自己回来吧。”
於尽还跪在地上,我拉他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魏随意依然昏睡着。
“秋 奥陪提弄,努哟凑唠。”映朝澜说着苗语“凑唠罗布努豪爹,太诺猫,达吉芒海。”
於尽连连点头,看着床上的魏随意,眼神复杂。
映朝澜拿起桌上的灯拉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於尽和魏随意,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映朝澜”
“嗯?”
她侧头看我,黑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残留着腥味,于是抬头看她。
“我想洗个澡。”
映朝澜挑眉:“…行”
两个人走在街上,虽张灯结彩,但现在是半夜,所以没多少人,映朝澜带我去了公浴,让我等着,过了一会又拿了两套衣服过来,一套是我来时穿的,衣服上的裂口被缝好了,另一套是苗服,她将我的衣服递给我,又歪头冲我笑了笑:“刚好,我也要洗澡。”
话音刚落,她便旁若无人地抬手宽起了衣衫。
我被她这般直白随性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脸颊瞬间发烫,慌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你你、你脱衣服进隔间再脱啊!”我结结巴巴。
身后传来映朝澜低低的笑声,带着玩味。她缓步走上前,我肩头轻轻一沉,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掰转过来。
猝不及防,炙热的视线撞进眼底,我整个人像充了血一般发烫,慌乱间猛地伸手推开她。
映朝澜低笑一声,也不逗我了,转身便走进了洗浴隔间,拉上布帘。
我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纷乱的心跳,走进隔间。
热水漫过周身,暖意驱散了夜里的微凉,也洗去身上沾染的蛇腥与疲惫。
连日紧绷的心绪,在此刻终于稍稍放松下来。水声潺潺,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心底的慌乱与后怕,都随着温水缓缓沉淀下去。
洗净满身异味与尘烦,我才换上干净衣物走出隔间。
映朝澜早已洗漱完毕,在等我,身上散发着淡浅的草木清香。
两人并肩走,走到吊脚楼下,映朝澜停下脚步。
“上楼睡觉”她说。
“你呢?”
“我还有点事。”
她把灯递给我,转身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