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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急寻蛊(上) 我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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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映朝澜身后下山,晨雾还缠在林间,风里带着草木清苦的湿气。
转过石阶拐角的那一刻,我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脚下,赫然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看着像本地的苗民,一身短衣,裤脚随意挽着,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脚踝。颧骨略高,眉眼生得普通,却透着一股老实本分的怯生。
他一看见映朝澜,整个人都绷紧了,头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映朝澜钱了。
另一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皮肤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瞳孔是绿色的,像宝石一样,要不是有喉结,我差点就以为是女生了,他穿着黑色外衣,一身风尘,衣摆和裤脚都沾着尘土,眉眼间写满了疲惫与焦灼,一看就是赶了极远的路而来。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映朝澜身上,带着急切。
映朝澜看都没看他们两个,拉着我走,与人擦肩,黑衣男抓住映朝澜的手腕,还没开口,映朝澜一把拍开他的手,嫌恶的皱了皱眉。
我是没见过这场面的,此刻气氛十分尴尬,那两个男人手足无措的站着,没有人说话,我小心翼翼凑到映朝澜耳边询问:“这两个人,你认识?”
映朝澜揉着被黑衣男碰过的手腕,眉头皱得死紧:“……不认识,估计是两个神经病。”
话音刚落,那个苗民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黑衣男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一起跪着。
“巫杭蒙…蒙叠麦、香弄伊 杭麦伊!”
他声音抖得厉害,语速快得像怕说慢一秒,映朝澜就会转身离开。我听不懂,却能从他发抖的尾音里,听出快要溢出的哀求与恐惧。
“说的什么啊?”我转头问映朝澜。
黑衣男已经抢着自报家门:“我叫魏随锖,我弟弟魏随意得了怪病,医生都治不好。听说您有办法救他,所以我想来求您,钱您随便开!只要能治好我弟弟……”
好长的一串话,我总算听明白了——这个魏随锖果然不是本地人,他说映朝澜能救他弟弟,原来映朝澜还会医术?厉害。
映朝澜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她皱着眉,捏着我的那只手更紧了:“不方便。”
魏随锖眉头狠狠皱起,呼吸一滞,眼神里的光暗下去:“…那您什么时候方便?明天可以吗?我怕我弟再拖下去恐怕会出什么事。”
确实,人一生病,拖到后面再去治的话,说不定会落下病根,毕竟我妈就是这样,因为疲劳过度而患上了需要重金医治的病,看着魏随锖,我似乎看到了妈刚发病时,那个无助到向亲戚磕头借钱的我。
“我不帮你,你走吧。”映朝澜开口拒绝,准备拉着我走,我的脚像灌了铅似的没动,也不想动,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望着跪在地上眼眶发红,无助的魏随锖,有些心酸。
“你弟弟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魏随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眶更红了,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快半个月了,一开始只是昏睡,后来连水都喂不进去,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敢想。”
一旁跪着的苗民也连连磕头,嘴里又冒出一串我听不懂的苗语,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映朝澜脸色冷得像冰,拉着我的手腕又用了几分力:“别多管闲事,我们走。”
我却轻轻挣开她的手,依旧望着地上的两人:“你弟弟的病具体什么样子,能说一下吗?”
魏随锖连忙点头,语速又快又乱:“是!他身上一直凉,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疼得浑身发抖,现在胳膊上和肚子上都长青白色的斑了,我找了中医西医,甚至还请了道士,半点用都没有。”
“够了。”映朝澜打断他,眼神阴沉,“我说不方便。”
魏随锖的脸瞬间惨白,他撑着地面的手都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不肯放弃,抬头死死盯着映朝澜:“只要您肯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多少金钱都好,做牛做马也罢,求求你,救救他吧!我只有这一个弟弟。”
他说着,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一声闷响,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我心里一揪,转头看向映朝澜,她那么一个善良的人,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吧,看她心情不好,我是应该耐心哄哄她,于是我放轻声音:“就去看一眼吧?求求你了。”
映朝澜听到我叫她,愣了愣,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松了口:
“既然是戈莲阿姐说的,那就带路吧。”
她撇了一眼魏随锖,魏随锖和那个苗民连忙磕头道谢,带着我们去了一栋土木平房,是那个苗民的家,家里的陈设和金宝阿哥家差不多,只不过比金宝阿哥家要窄点。
屋里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想必就是魏随锖的弟弟了,看上去确实可怜,瘦得眼窝都陷进去了,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一副随时会呼吸哽咽而猝死的样子。
映朝澜走到床边,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掀开他的衣襟。那些青白色的斑痕爬满了胸腹,颜色暗沉,边缘还在一点点扩散。她指尖刚一碰到对方皮肤,就微微一顿,眼神沉了下来。
“不是病。”她低声说了一句。
魏随锖立刻凑上来,声音发颤:“是……是中了什么吗?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映朝澜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我,语气放得很轻:“戈莲阿姐,你先往后站一点,小心溅到。”
说完,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布囊,打开来,里面是几根细细的银针刺成一束,还有一小截干枯的、颜色深紫的草叶。
她动作极稳,捏起银针,在灯火下微微一燎,迅速对准魏随意眉心、颈侧、心口几处穴位刺了下去。
魏随意身子猛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原本青白的脸上竟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一旁的苗民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着听不懂的话,不敢上前。
魏随锖更是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床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映朝澜拔出银针,又拿起那截紫草,在掌心揉碎了,挤出一点深褐色的汁液,轻轻抹在魏随意那些斑痕上。
汁液一碰到皮肤,魏随意忽然浑身抽搐起来,嘴里溢出一大团黑血。
“随意!”魏随锖失声喊着就要扑上去。
“别动。”映朝澜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体内有东西,现在乱动,只会害了他。”
魏随锖硬生生顿在原地,眼眶通红,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没过多久,魏随意的抽搐渐渐停下,晕了过去,流出来的血渐渐变成深红色,黑血晕湿了床单。
映朝澜收回手,去冲掉手上的血:“你弟弟中了别人的蛊,现在蛊虫在他体内,毒已经深入骨髓了。”
魏随锖脸上全无血色,踉跄一步,几乎瘫坐在地上。
“蛊……蛊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还有救吗?您刚才不是已经……”
映朝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我只是暂时镇住它,不让它再啃心脉。但骨骼里的毒素还未排除,想彻底治好,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意思是还是有救的对不对?”魏随锖死死抓着最后一点希望,撑着地爬起来,又要往下跪,“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愿意做!”
“起来。”映朝澜眉尖一拧,明显不,“我不喜欢看人跪来跪去。”
我听得一头雾水,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蛊虫是什么东西?”
映朝澜有些意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定我是否真的不懂,但事实上,我确实不懂。
她叹了口气。
“就是生苗养的蛊子,对人有害。”
完了,还是听不懂。
“…生苗又是什么?”
魏随锖打断我们的对话:“求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
映朝澜被他打断,烦躁的啧了一声,撇他一眼,又侧头看我,眼底的冷意慢慢软了几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戈莲阿姐,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出去找药引。”
她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魏随意微弱的呼吸声和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总觉得这样太闷,便主动看向魏随锖,找了个话题: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又不懂苗话,他也不会说汉话,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和映朝澜的?”
魏随锖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我外公是苗人,小时候跟着他在稷山住过几年,苗话我还是懂听一些的。
我到处打听,一路辗转才找到这儿,是这位兄弟愿意带我过来的。”
我眼睛一亮,这不是正好嘛?早就有话想问那个苗民,却老是语言不通,真是太难受了。
我转向苗民,对魏随锖说:
“那你帮我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魏随锖转头用苗语问了一句,於尽低着头,小声回了几句。
“他叫於尽。”
我点点头,又继续道:“你能再帮我问他吗,我看他刚才一见到映朝澜就好像很怕的样子,头都不敢抬,是为什么?”
魏随锖把话译过去。
於尽身子一颤,脸色发白,犹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魏随锖一句句翻给我听:
“他说,映姑娘的妈妈是生苗,爱上了一个城里来的男人,可那男人本来就有家室。
后来她怀了映姑娘,那男人不想负责,寨里人把他扣了下来。
等到映姑娘出生,那男人假好心,但一有机会就想跑,逃不走就以死相逼。
映姑娘妈妈也是心软,把人放走,自己成了全寨的笑柄。”
我听得心里一揪,原来朝澜小时候,是这么过来的。
於尽还在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映姑娘从小就可怜,母亲性子软,任别人怎么笑话欺负都不吭声。”
我听着於尽的话,内心酸痛不已,映朝澜同样也是一个艰苦长大的可怜人,我还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情,就继续听他们说着。
“后来,映姑娘的母亲跳海自尽了。”
什么?原来她过的比我还苦!
“但映姑娘却不同她母亲,我们寨民都是半山苗,现只剩她一个生苗,于是族长就想让她和、”
於尽刚要继续往下说,嘴巴突然僵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身后,连呼吸都停滞了。
魏随锖也猛地闭上嘴,浑身紧绷。
我心里一突,缓缓回头。
映朝澜就站在门口,一身冷意,眼神沉得吓人,却含着笑意。
“在聊什么?”映朝澜缓步走过来,眼神扫过他们两个,带着警告,她开口,声音很淡,却让人头皮发麻。
我连忙上前一步,怕她真生气,老老实实地说:
“我在听於尽说你小时候的事……觉得你那时候挺可怜的。”
映朝澜眼神微变,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老实回望她,没半点隐瞒。
她沉默片刻,刚才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忽然一收,眼底软了下来,语气也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委屈似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於尽和魏随锖,那一眼冷得像冰。
然后才转回正题,声音恢复平静:
“你弟弟身上的蛊,是别人的本命蛊,说明那个人对你弟有着极大的恨意,一般的蛊虫好说,但本命蛊是签了血契的,除非本人亲自解蛊,否则,就得用更痛苦的方法去解。”
魏随锖面色焦急:“那会不会死啊?”
映朝澜看了眼床上的人:“死?他中蛊这么久都没死,应该不会死,只是痛苦的时间会长一些。
想救他,就要毒姬熬的汤来以毒攻毒。”
我一怔:“毒姬?”
“嗯,剧毒蛇,只生在深山阴湿处。”
映朝澜轻轻揉手腕,垂眸抿唇,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又抬头瞥了一眼於尽和魏随锖:
“我一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敢上深山里找毒蛇。
既然你们这么想救人,那就你们两个去吧。
明天中午也行,把蛇带回来找我,我来熬汤。”
她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魏随锖立刻挺直脊背,重重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一定把蛇带回来!”
於尽难以置信的看着映朝澜,像是第一次见她那副模样,愣愣地跟着点头,脸色依旧发白,不敢有半分异议。
我看着两人匆匆出门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映朝澜。
她看着门口,撇撇嘴,与刚才那副柔弱模样毫不相干,这样子倒是给我气笑了,亏我刚才还以为她真怕蛇,走上前拉住她:“…你刚才故意的?”
映朝澜垂眸看着我相触的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又反问我:“故意什么?”
“装可怜,让他们去山里找毒蛇。”我仰头看她“你连石沿吃人都不怕,还会怕蛇?”
空气沉默片刻,映朝澜无措地绕着手指,睫毛低垂,看着倒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儿:“…是吗,戈莲阿姐,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是我太懒了,我现在就去帮他们一起找毒姬。”
这又什么表情?刚才她那一笑是我眼花吗?
我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事,鼻尖微微发酸,她转身要出门,又反悔拉住她的手:
“…算了,你一个女生去抓毒蛇,确实不太妥当。”
我别过脸。
“映朝澜,你以前……原来这么苦的吗?”
映朝澜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温柔覆盖。她抬手,指尖轻拂我的脸颊,声音很轻:
“以前是苦,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目光认真地落在我脸上:
“有戈莲阿姐,我就不苦。”
我心头一热,整个人都甜得发飘,刚想说些什么,床上的魏随意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微蹙,像是要醒。
映朝澜立刻收回手,去床边给魏随意看脉搏。
“他没事,多半做噩梦了。”
映朝澜说着便拉我出去
“干嘛?”
“去睡觉了,阿姐。”
“那、那魏随锖他们怎么办?”
“明天再说。”
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天上的圆月被云遮了一半,我刚好打了个哈欠,和映朝澜回去了金宝阿哥的吊脚楼,金宝阿哥似乎回房休息了。
上楼回房,一沾床我就睡着了,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腰,柔软的身体贴上我的背,我听见映朝澜的声音在我耳边:“…晚安,戈莲阿姐。”我在迷迷糊糊中应了一声,在半梦半醒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