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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工伤认定 工伤认定苏 ...

  •   第3章工伤认定

      苏念的工位上多了一摞卷宗。

      A4纸打印的,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是沈屿的——工整,笔画偏瘦,像他本人一样克制。

      她把档案袋一个一个打开,铺在桌上。

      一共四个。两个是已经结案的劳动争议,一个是正在进行的仲裁案,还有一个——封面上印着"工伤认定申请"的红头文件。

      这是新案子。

      苏念翻到第一页。

      申请人:张海生,男,四十七岁,延城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工人。工种:架子工。事故日期:2026年3月12日。事故地点:延城市新城开发区碧水湾项目工地。受伤部位:右侧股骨颈骨折。认定请求:确认与宏达建筑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认定为工伤。

      她往下看。

      公司方的答辩意见很短,只有三行字:

      "张海生非我公司员工。我公司已将碧水湾项目脚手架工程分包给延城安达劳务有限公司。张海生系安达劳务派遣人员,与我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

      苏念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她见过这种答辩。在法学院劳动法课上,老师讲过"分包"和"劳务派遣"是用人单位最常用的两把刀——一把切断劳动关系,一把切断工伤责任。两刀下去,工人既不是"员工",也不是"因工受伤"。

      但见到真实案例,和听课不一样。

      张海生的材料里有一张照片。不是受伤的照片——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黑白打印的,像素不高,人脸有点糊。四十七岁,照片上看着像五十多。头发很短,颧骨高,嘴唇抿着。

      苏念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清单。

      ---

      锦程律所的办公区在十一楼,整层。靠窗是合伙人的独立办公室,中间是开放工位,最里面是会议室和档案室。苏念的工位在开放区的第三排,左边是陈默,右边空着——据说原来坐着另一个实习律师,上个月离职了。

      陈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念还是能听到几个关键词:"败诉风险""调解方案""客户不同意"。

      她不去听别人的电话。但陈默挂了电话之后,转过来找她了。

      "新案子?"他看了她桌上的卷宗。

      "工伤认定。"

      "张海生?"陈默挑了一下眉毛,"这个案子有点意思。"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类型的案子。"他拉了把椅子坐过来,压低声音,"建筑工地工伤,包工头跑路,总包分包互相踢皮球。你是代理哪一方?"

      "劳动者。"

      陈默吹了声口哨。"那你有的忙了。"

      "怎么说?"

      "这种案子,法律关系其实不复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分包给不具备资格的组织或个人,用工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关键是——"他敲了敲桌面,"你得先证明劳动关系。而包工头通常不会签劳动合同。"

      苏念点头。她知道这个逻辑链:没有劳动合同→无法证明劳动关系→无法认定工伤→工人拿不到赔偿。每一步都是一个法律陷阱。

      "证据呢?"她问。

      "考勤表、工资流水、工牌、工友证言——什么能证明他'在那儿干活',就用什么。"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这个案子赢了的话,沈律师会高看你一眼。"

      "输了的话呢?"

      陈默想了想:"他会换一个角度看不起你。"

      苏念不确定这是鼓励还是恐吓。

      ---

      下午两点,苏念拨了张海生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你好,我是锦程律所的律师助理苏念,张海生的案子——"

      "他不在医院。"女人打断她,"出院了。没钱住。"

      苏念愣了一下。股骨颈骨折,出院?这种伤至少需要卧床三个月,后续还可能股骨头坏死——

      "他在家吗?我需要跟他确认一些细节。"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女人给了她一个地址:延城市东郊,莲花镇,周家巷子。

      苏念把地址记下来,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两点半,坐公交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

      她犹豫了一下,给沈屿发了条微信:沈律师,张海生案子的当事人出院了,我想去他家里做一次证据固定和事实确认,地址在东郊莲花镇。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去。带录音笔。注意安全。

      苏念看着最后三个字,有点意外。沈屿从来不叮嘱安全。他连"注意别迟到"都不说——迟到的后果你自己承担。

      她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然后她把录音笔装进包里,出门了。

      ---

      莲花镇在延城的东边,公交车要转两趟,最后一段路连公交都没有。苏念在镇口打了一辆三轮车,颠了十分钟,到了周家巷子。

      不是小区。一条水泥路,两边是三四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不同颜色的瓷砖,有的还没贴完就停工了,露着灰色的水泥底。门牌号是手写的,用黑色记号笔写在红砖上。巷口有个修电动车的摊子,老板蹲在地上拆轮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苏念按着刘桂芳说的地址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辆电动车并排都费劲。三楼有一家阳台上晾着被子,水滴下来,刚好落在她肩膀上。

      她擦了擦,继续走。

      最里面那栋,门口放着一双沾了水泥的解放鞋。门开着,她敲了敲门框。

      开门的是刚才电话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苏念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防备。

      "你是律师?"

      "律师助理。"苏念纠正了一下,"我负责前期证据收集。"

      女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张海生。

      他比身份证照片更老。右腿打着石膏,用被子垫着,整个人陷在薄薄的垫子里。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张师傅,"苏念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是锦程律所的苏念,代理您的工伤认定案件。我需要跟您确认几个问题。"

      张海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锦程律所·实习律师"。

      "实习的?"他的声音很哑。

      "是。但案件由我们律所的合伙人沈屿律师负责,我只是做前期的——"

      "上一个也是这么说的。"张海生打断她,"说是援助律师,免费帮忙。后来打电话就不接了。"

      苏念心里一沉。

      她知道怎么回事。法律援助案件,律师补贴低,有些律师接了之后不上心,当事人打电话不接,案子拖着拖着自己就黄了。张海生遇到过的。

      "张师傅,"她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我不能保证案子一定能赢。但我能保证,您的每一个电话我都会接。"

      张海生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的女人——她后来知道是张海生的妻子刘桂芳——倒了一杯水放在苏念面前。

      苏念打开录音笔。

      "第一个问题:您是哪一天开始在碧水湾工地干活的?"

      "去年八月二十几号。"

      "有入职手续吗?签过什么文件?"

      "没有。"张海生摇头,"工头叫老周,他说是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

      "工资怎么发?"

      "现金。有时候微信转账,老周个人转的。"

      "微信转账记录还在吗?"

      张海生犹豫了一下。刘桂芳走到角落,翻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三分之一,但还能亮。

      "在的。"她把手机递给苏念,"我帮他收的。"

      苏念接过来,打开微信。转账记录不多,零零散散的,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每笔金额不一样——有时候四千多,有时候两千多,备注写的都是"生活费"。

      她一条一条截了图。

      "有工牌吗?进出工地用的那种。"

      "有。"刘桂芳又翻出一张卡片,塑料的,上面印着"碧水湾项目·施工人员",名字是手写的——"张海生"。没有照片,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编号。

      苏念把工牌正反面都拍了照。

      "受伤那天是什么情况?"

      张海生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想回忆的画面。

      "三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多。我在搭三层的外架,钢管滑了,我踩空,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右边胯骨着地,当时就动不了了。"

      "工地上有人看到吗?"

      "有。一起干活的几个工友。他们把我抬到工棚,老周打电话叫了辆面包车送我去医院。"

      "工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您有吗?"

      张海生想了想,报了三个名字。苏念一一记下。

      "送您去医院是谁出的钱?"

      "老周垫了三千。后来就不接电话了。"

      苏念把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心里的脉络渐渐清晰:没有劳动合同,但微信转账记录可以证明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工牌可以证明他在碧水湾项目工作;工友证言可以证明事故发生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

      证据链不算完整,但有缝可钻。

      她正要合上笔记本,张海生忽然开口了。

      "小苏,"他叫她,声音低了很多,"我这个腿……医生说要换关节。隔壁床的老张去年换的,说花了六七万。"

      他停了一下。

      "我拿不出来。"

      苏念看着他。石膏下面是一条五十岁才该有的腿,但他才四十七岁。干了大半辈子体力活,攒下的钱大概都寄回了老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尽力的。"她最后说。

      张海生没再说话。刘桂芳送她到门口,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苏律师,"她压着嗓子,"我们不是讹人的。我就是想让他能把腿治好。"

      苏念点头。"我知道。"---

      回程的公交车上,苏念靠着窗户,把今天收集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证据清单:
      1. 微信转账记录(证明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可用,但需要调取更完整的流水
      2. 施工人员工牌(证明在碧水湾项目工作)——可用,但缺少公司公章
      3. 工友证言(证明事故发生在工作时间场所)——需要书面证词,最好能公证
      4. 医院诊断证明和病历——需要调取
      5. 事故现场照片——缺失

      缺的最关键的一样东西:总包和分包之间的合同。

      宏达建筑说他们把脚手架分包给了安达劳务,如果这个分包合同存在,且安达劳务没有施工资质,那宏达建筑就得承担工伤保险责任。

      但如果安达劳务有资质呢?那工伤责任就在安达劳务身上。而安达劳务——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大概率是个空壳。

      她需要看到那份分包合同。

      公交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苏念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微信:张海生案证据收集初步完成,缺分包合同。宏达建筑的分包对象安达劳务需要查工商信息。明天能否讨论证据补充方案?

      这次回复很快:明早九点,我办公室。

      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公交车经过碧水湾项目的工地。围挡上挂着巨幅广告——"碧水湾·诗意栖居"——灯光照着效果图里的高楼,蓝色的天,绿色的树,微笑的一家人。

      围挡后面是真实的工地。塔吊静止,脚手架黑黢黢的。

      那个从两米高处摔下来的男人,就在围挡外面六公里的地方,躺在一张折叠床上,等一个实习律师帮他打赢一场可能赢不了的官司。

      苏念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苏念到了沈屿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沈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两杯咖啡——一杯在他手边,另一杯放在桌子对面的位置。

      "进来。"他说,好像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苏念走进去,在桌子对面坐下。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沈屿没看她,低头翻她昨晚发的证据整理报告。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

      苏念握着咖啡杯,不敢说话,也不敢不说话。她想起陈默说的话:"沈律师看文件的时候,你就等着。他不问你别开口,他问你你就直说。"

      三分钟后,沈屿抬头。

      "微信转账记录不够。"他说。

      苏念心里一紧。"我打算去银行调流水——"

      "个人流水只能证明老周给他转了钱,不能证明这钱是工资。"沈屿把报告放下,手指点在"生活费"那两个字上,"你看,备注写的是'生活费',不是'工资'。对方律师会说这是私人借贷或赠与。"

      苏念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那怎么办?"

      "找工友。"沈屿说,"三个工友,至少两个出书面证词,证明张海生和他们是同班组、同工种的工友,由同一个工头管理,在同一个工地干活。工友的证言加上转账记录,形成证据链——转账是工资的发放方式,生活费是工资的别名。"

      苏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工牌呢?"

      "工牌可以用,但不够。"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说工牌上没有公司名称——那你需要证明这个工牌是宏达建筑或者它认可的承包商发放的。"

      "怎么证明?"

      "工地上应该有门禁系统。施工人员进出需要刷卡或者登记。"他回过头,"去调门禁记录。"

      苏念的笔停了。"工地会给我调吗?"

      "不会。"

      "那——"

      "申请仲裁庭调查取证。"沈屿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仲裁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可以申请仲裁庭调查收集。门禁记录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证据,仲裁庭可以责令用人单位提供。"

      他走回桌边,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如果用人单位不提供——"

      "推定主张成立。"苏念脱口而出。

      沈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念捕捉到了——不是赞许,是一种很淡的意外,像是"你还知道这个"。

      "对。"他说,"举证责任倒置。"

      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

      "还有分包合同的问题。"她强迫自己冷静,"我查了安达劳务的工商信息——"

      "空壳公司。"

      "您查过了?"

      "昨晚查的。"沈屿坐回椅子上,"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零。注册地址是一间民宅,法定代表人叫周大勇——你猜和张海生说的工头'老周'是什么关系?"

      苏念的脑子转了一下。"同一个人?"

      "堂兄弟。"沈屿把一份打印的工商查询报告推过来,"周大勇是安达劳务的法定代表人,他堂弟周大强——也就是'老周'——是实际招募工人的包工头。安达劳务大概率是宏达建筑用来规避用工责任的壳。"

      苏念拿起那份报告,越看越心惊。

      "这就是所谓的'分包链条'。"沈屿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像在上一堂课,"总包把工程分包给劳务公司,劳务公司再包给包工头,包工头招募工人。每一层都在稀释劳动关系,到工人这一层,已经和总包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联系了。"

      "但如果劳务公司不具备资质——"

      "总包承担连带责任。"沈屿接上她的话,"工伤认定也是一样。最高法司法解释第三条第四项,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该组织或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要做的,是证明安达劳务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

      "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零——"

      "不够。"沈屿摇头,"这只是说明它经营能力差,不能直接证明它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你需要查的是——它有没有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

      苏念懂了。建筑劳务分包企业需要取得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才能承接业务。如果安达劳务没有这个证书,那宏达建筑的分包就是违法分包,工伤责任由宏达建筑承担。

      "我去住建局查。"

      "去之前先写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沈屿的语气像在布置作业,"申请仲裁庭调取宏达建筑与安达劳务的分包合同、安达劳务的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碧水湾项目工地门禁系统进出记录。三份申请,一份都不能少。"

      苏念点头,把要点记在笔记本上。

      她站起来准备走,沈屿忽然说了一句:

      "张海生那个腿——"

      苏念回头。

      "——换关节要多少钱?"

      "他说六七万,听病友说的。"苏念顿了一下,"但集采之后应该没那么多,国产髋关节价格降了很多,两三万大概够了。"

      "两三万他也拿不出来。"沈屿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念看着他。沈屿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界线。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关心,也不是同情,更像是……确认。

      确认一个数字。

      确认一个他需要在法律框架内解决的具体问题。

      苏念不太确定。但她把那个感觉记住了。---

      工位上,苏念开始写调查取证申请书。

      她打开Word,新建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

      申请书不难写。格式是固定的:申请人、被申请人、请求事项、事实与理由。但她写完第一份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读了一遍。

      ——"申请人张海生因与被申请人延城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工伤认定一案,因客观原因无法自行收集以下证据……"

      事实与理由那一栏,她写的是法律条文和逻辑推导。很规范,很专业。

      但她想起了张海生躺在折叠床上的样子。想起了刘桂芳拉她袖子时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让他能把腿治好。"

      她删掉了事实与理由那一段,重新写。

      这一次,她没有只写法律条文。

      她在法理之外加了一段事实描述:张海生四十七岁,架子工,受伤后无收入来源,股骨颈骨折需手术更换关节,费用数万元,目前无医保覆盖,家庭无力承担。

      写完之后她又犹豫了——这算不算"不专业"?

      仲裁员会不会觉得她在煽情?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留着。

      因为那是事实。

      ---

      下午四点,申请书写完了。三份,每份两页。她打印出来,用回形针别好,放在沈屿办公室门口的文件筐里。

      然后她回到工位,打开安达劳务的工商信息,开始做第二件事——查它的建筑业企业资质。

      住建局的官网有查询入口,但需要企业名称或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她输入了安达劳务的信息,点查询。

      页面跳转。结果:暂无数据。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

      暂无数据。

      两种可能:一是住建局的系统没有录入,二是安达劳务确实没有取得资质证书。

      她又换了一个查询入口——全国建筑市场监管公共服务平台。输入安达劳务的名称。

      结果:未查询到该企业的资质信息。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截了图,保存,然后打开手机相册——里面的照片全是今天的:安达劳务的工商信息、住建局查询结果、全国平台的查询结果。

      证据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查询结果,忽然觉得它们有了温度。

      因为每一条记录,都是张海生拿回那笔手术费的一步。

      ---

      第二天一早,苏念刚到工位坐下,沈屿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苏念。"

      她站起来。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昨天放进文件筐的三份申请书。

      "进来。"

      苏念跟着他走进去。沈屿把申请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份,指了指事实与理由那一栏。

      "这段是你加的?"

      苏念看了一眼——张海生四十七岁,架子工,受伤后无收入来源,股骨颈骨折需手术更换关节,费用数万元,目前无医保覆盖,家庭无力承担。

      "是。"她说,心跳快了一点。

      沈屿没说话。他把那份申请书翻到第二页,又翻了第二份、第三份,三份的事实与理由部分都加了同样一段。

      他合上文件,看着她。

      "苏念,你知道调查取证申请书的审查标准是什么?"

      "……与案件争议焦点的关联性。"

      "对。"沈屿把申请书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那段话上,"张海生有多穷,和他的劳动关系是否存在、是否构成工伤,有因果关系吗?"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仲裁员看这份申请书,他想的是:你申请调取的证据,能不能帮助查明劳动关系和工伤事实。张海生拿不出手术费——这和门禁记录有没有他的名字、安达劳务有没有资质,有逻辑上的联系吗?"

      苏念低下了头。

      "没有。"她说。

      "没有。"沈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纸上,"申请书不是给仲裁员看的同情信,是给仲裁庭看的法律逻辑。你加这段话,仲裁员不会因此更愿意帮你调查取证——他只会觉得写这份申请书的人分不清法律要件和情感诉求。"

      苏念盯着桌面上那份申请书。她加的那段话,每个字都是真的。张海生确实拿不出钱。刘桂芳确实拉着她的袖子说过那句话。

      但真的事实,不等于法律要件。

      她想起昨天在张海生家里,自己说的那句"您的每一个电话我都会接"。那是承诺,不是法律。申请书里写的应该是法律,不是承诺。

      "我改。"她说。

      沈屿看着她,停了两秒。

      "改完重新打印,今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苏念拿起申请书,转身要走。

      "苏念。"

      她回头。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话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那段话没有错。"他说,"只是放错了地方。"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三份申请书,指尖有点发白。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Word,删掉事实与理由里那段关于张海生经济状况的描述,重新写——只写法律逻辑:申请调取的证据与确认劳动关系及工伤认定之间的关联性、用人单位掌握证据而劳动者无法自行获取的客观原因、法律依据。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

      干净的。纯粹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为什么仲裁庭应该帮你调查取证",而不是"为什么仲裁庭应该同情张海生"。

      她重新打印了三份,放进文件筐。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沈屿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你那段话没有错,只是放错了地方。"

      放错了地方。

      那该放在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张海生,47岁,架子工,右侧股骨颈骨折,手术费两三万(集采后),无医保,家庭无力承担。刘桂芳说:'我就是想让他能把腿治好。'"

      她没有删掉它。她只是把它从法律文书里移出来了。

      有些东西不属于申请书,但属于她自己。

      ---

      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

      陈默五点半走的,走之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说不用,她还有事。

      周言六点走的,经过她工位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念在查门禁系统。

      碧水湾项目的施工总承包单位是宏达建筑。按照规定,建筑工地必须安装实名制管理系统,工人进出需要刷身份证或人脸识别。这些数据会上传到住建局的建筑工人实名制管理平台。

      她又打开了住建局的官网。

      实名制管理平台的查询入口,需要企业账号。苏念没有企业账号。

      她想了想,给沈屿发了一条微信:沈律师,住建局实名制管理平台需要企业账号才能查询,个人无法登录。是否可以通过仲裁庭调查取证调取?

      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可以。

      苏念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亮着灯。十一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写字楼、商场、住宅小区、远处的工地塔吊。

      她想起碧水湾工地围挡上那句话:"诗意栖居"。

      诗意是给买房的人的。

      搭架子的人,连工伤都认不了。

      苏念拿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沈屿办公室的门——关着的,灯也关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手机。

      沈屿的最后一条微信——"可以"——发送时间:20:03。

      他还在的时候,她没注意到。现在他走了,她才觉得那两个字有点分量。

      不是"嗯",不是"行",是"可以"。

      像是确认了一个方向。

      苏念走出锦程律所的大门,站在街边等出租车。

      四月的延城,夜晚还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施工工地的灯光。

      她想起了张海生。想起了那张折叠床。想起了刘桂芳的手——粗糙的,干燥的,拉着她袖子时的力度。

      "我就是想让他能把腿治好。"

      苏念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下班?"

      "嗯。"

      "律师?"

      "实习的。"

      司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线。

      苏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证据清单。

      微信转账记录——需要补充银行流水。
      施工人员工牌——需要证明发放主体。
      工友证言——至少两人的书面证词。
      医院诊断——需要调取完整病历。
      门禁记录——仲裁庭调查取证。
      分包合同——仲裁庭调查取证。
      安达劳务资质——已查无,需要官方证明。

      七条证据,三个缺口。

      还差很远。

      但苏念第一次觉得,"远"不是坏事。

      远意味着有路可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工伤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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