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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举证不能 第4章举证 ...

  •   第4章举证不能

      仲裁委的电话是周二上午打来的。

      苏念正在整理张海生案的补充材料——昨天沈屿批改过的调查取证申请书,红笔划掉的地方比留着的还多。她还没来得及重新打印,手机就响了。

      "锦程律所吗?延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张海生诉延城宏达建筑有限公司劳动争议案,调查取证申请已受理。"

      苏念的笔停了。"好的,请问——"

      "开庭时间定在五月二十号,上午九点,第三仲裁庭。相关通知将邮寄至贵所。"

      五月二十号。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四月二十八号。三周不到。

      她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开庭日期,画了个圈。

      然后她算了一下时间:调查取证的结果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回来,工友证言还没拿到,医院病历也没调——

      三周。

      够吗?

      她不确定。但仲裁委已经排了期,不会因为她的证据没准备好就延期。

      苏念拿起手机,给张海生给的三个工友号码依次拨了过去。

      第一个,老李。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念自报身份之后,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海生的事,"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想惹麻烦。"

      "李师傅,我只是需要您写一份书面证词,证明您和张海生在同一个班组干活——"

      "我再想想。"老李打断她,"回头再说。"

      然后挂了。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吸一口气,拨第二个。

      关机。

      第三个,赵哥。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就是那个律师?"赵哥的声音比老李干脆,"我还在宏达干活。我作证,明天就不叫我来了。你自己想别的办法吧。"

      "赵师傅——"

      "别说了。我家里有老有小,我不能丢工作。"

      嘟。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工友。一个说"想想",一个失联,一个直接拒绝。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证据清单上第三条——"工友证言×3(姓名已记录)——需书面证词"——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暂无一人出具**

      举证不能。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

      ---

      沈屿办公室的门开着。苏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敲了门框。

      "进。"

      她走进去,把工友的情况说了一遍。沈屿听完,没什么意外。

      "意料之中。"他说,"建筑工人不签劳动合同,也不签解聘通知——他们没有'被开除'的证据,只有'不再被叫来干活'的现实。作证意味着得罪还在给他发工资的人。"

      苏念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她知道沈屿说的是事实,但这个事实让她觉得闷。

      "那证据链怎么办?"她问,"没有工友证言,光靠转账记录和工牌——"

      "不够。"沈屿干脆地说,"转账记录对方可以说成私人借贷,工牌没有公司盖章,证明力都有限。工友证言是补强证据链的关键一环。"

      "那——"

      "换一条路。"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工友不愿作证,我们不能强迫。但仲裁庭已经受理了调查取证申请,门禁记录调出来之后,如果能显示张海生进出工地的规律——早上几点进,下午几点出,持续多长时间——这些数据本身就是用工的间接证据。"

      "间接证据够吗?"

      "单独不够。但加上转账记录和工牌,形成证据链——足够让仲裁员形成心证。"他转过头看着她,"法律不要求每一条证据都完美。要求的是证据之间能互相印证。"

      苏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禁记录(仲裁庭调取)+ 转账记录(已有)+ 工牌(已有)+ 安达劳务无资质(已查实)= 环环相扣的证据链。

      少了工友证言,但不是不能打。

      "还有一件事。"沈屿走回桌边,"去医院调张海生的完整病历。诊断证明、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小结,全部调取。这个不需要对方配合,凭委托手续和当事人身份证复印件就能办。"

      "今天去?"

      "今天。"

      苏念站起来,准备走。

      "苏念。"

      她回头。沈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没有抬头。

      "病历要注意看入院记录里的'受伤经过描述'。如果张海生入院时自己说了是在工地摔伤的,那也是证据。"

      苏念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

      延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案室在地下一楼。

      苏念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日光灯的嗡嗡声。病案室的窗口排着四个人,她拿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她低头翻手机,又看了一遍证据清单。

      七条证据,缺口在缩小。但"缩小"不等于"补上"。

      正想着,旁边窗口传来一段对话。

      "……张海生,骨科的,三月份入院的。"

      苏念的耳朵竖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隔壁窗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三十多岁,正在递一份介绍信给病案室的工作人员。

      "我是延城宏达建筑有限公司的,需要调取公司项目工伤人员的病历资料。"

      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摇了摇头:"病历资料只能由患者本人或其授权代理人调取。你有患者的授权委托书吗?"

      男人愣了一下。"我是公司那边——"

      "不管你是哪边的,没有患者本人签字的授权委托书,不能调。"工作人员把介绍信推回去,"下一位。"

      男人皱了下眉,收起介绍信,转身离开。从苏念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等他走远了,苏念才站起来,走到窗口。

      "你好,我调一份病历。张海生,骨科,三月份入院。"她递上委托手续和张海生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是他的代理人。"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核对了一下。"稍等。"

      五分钟后,病历递出来了。苏念付了复印费,拿到一个牛皮纸袋——二十八页。

      她没有在现场看。走出病案室,到医院大厅角落找了一排空椅子,才打开。

      入院记录。2026年3月12日。

      "患者自述:今日下午15时许,在工地搭建脚手架时从约2米高处坠落,右侧髋部着地,当即感右髋剧烈疼痛,活动受限。由工友送至我院急诊。"

      苏念盯着"患者自述"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张海生自己说的话,写在病历里的,有医生的记录和签名。不需要工友证言,这份入院记录本身就能证明"在工地受伤"。

      她翻到下一页。手术记录——右股骨颈骨折闭合复位内固定术。出院小结。诊断证明书。

      全部齐了。

      苏念把病历装回牛皮纸袋,靠在椅背上。

      宏达建筑的人没调到病历——他们缺授权。但他们在想办法。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在准备应诉了。

      她看了一眼大厅的时钟——下午三点四十。从医院回律所要四十分钟,来得及把病历归档,然后继续跟进老李那边。

      苏念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想叫车——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刘桂芳的。最早一个是半小时前。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正要回拨,手机又响了。

      刘桂芳。

      "苏律师——"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人来家里了。"

      苏念一下子站住了。"谁?"

      "宏达的人。来了两个人,说是公司的,带了钱——三万块现金,放在桌子上了。"

      苏念握紧手机。"他们说什么?"

      "说是什么……人道主义补助。说是公司关心老张,给点钱治腿。"刘桂芳的声音越来越急,"但是让他们签一个东西,我没看懂——"

      "什么东西?"

      "一张纸,上面写……双方再无纠纷,张海生自愿放弃一切法律权利……苏律师,这是什么意思?"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

      "刘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三万块钱是宏达建筑给你的,但那张纸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签了那张纸,就等于放弃了对宏达建筑的所有追诉权。工伤赔偿、医疗费、停工留薪期工资——全部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万块……"刘桂芳的声音轻了,"他换关节要两三万……"

      "刘姐。"苏念顿了一下,"那两个人还在吗?"

      "在。在客厅坐着。"

      "你跟他们说,你要考虑一天。今天不要签任何东西。如果你签了——"

      "我不签。"刘桂芳忽然说,声音稳了一些,"我听你的。我不签。"

      苏念挂了电话,心跳还没缓下来。

      她立刻给沈屿发微信:宏达建筑的人去了张海生家,带3万现金,要求签一次性了断协议。当事人暂未签署。

      回复比她预想的快。三个字:

      回律所。

      ---

      锦程律所。沈屿办公室。

      苏念把情况说了一遍。沈屿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标准操作。"他说。

      "标准操作?"

      "花三万块买断一个可能十几万的工伤赔偿,对他们来说很划算。"沈屿靠在椅背上,"如果张海生签了那份协议,后续再无追诉权。赢了仲裁也没用——他已经'自愿放弃'了。"

      "那怎么办?"

      沈屿看着她。"去跟张海生解释清楚。签了意味着什么,不签意味着什么。他需要知道。"

      "然后呢?"

      "然后让他自己决定。"

      苏念愣了一下。"您不直接告诉他别签?"

      沈屿看了她一眼。"苏念,我们是他请的律师,不是他的人生导师。当事人有权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我们觉得是错的。我们能做的是把后果讲清楚,然后尊重他的选择。"

      苏念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他签了——"

      "那我们就结案。"沈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当事人自愿和解,律师费照付,案件终结。"

      苏念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波动,但她总觉得——他不像真的那么无所谓。

      "我去找他。"她说。

      沈屿点了下头。

      ---

      出租车后座,苏念又拨了一次老李的电话。

      响到第八声,转入语音信箱。

      她没有留言。挂掉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三个工友,现在只剩一个还在"考虑"——但"考虑"和"拒绝"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一通电话的长度。

      ---

      苏念第二次走进莲花镇周家巷子,天快黑了。

      和上次不同的是,巷口修电动车的摊子收了,腾出来的位置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上贴着宏达建筑的临时通行证。

      苏念从车旁边走过,脚步快了一点。

      张海生家门口多了一双鞋——男人的皮鞋,擦得很亮。

      她敲门的时候,刘桂芳来开的门。看到是她,刘桂芳的眼圈红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们还在?"苏念低声问。

      刘桂芳点头。

      客厅里,张海生半坐在折叠床上,对面坐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那种银行取款用的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两个男人回头看到苏念,其中一个站起来。

      "你是?"

      "锦程律所,苏念。张海生的代理律师助理。"她走进去,在张海生床边站定,"张师傅,您今天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宏达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刚才站起来的那个笑了笑:"我们也是好意——"

      "好意可以在仲裁庭上表达。"苏念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另一个男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他们站起来,其中一个留下一句话:"张师傅,我们的诚意在这里。但这个机会不是一直有的。"

      他们走了。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刘桂芳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张海生看着桌上的信封,没说话。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师傅,"她说,"我来跟您说清楚。"

      她把那份一次性了断协议的内容逐条解释——"双方再无纠纷"意味着什么,"自愿放弃一切法律权利"意味着什么,签了之后还能不能反悔。原则上不能。除非能证明欺诈或胁迫,但张海生一个四十七岁的架子工,在自家客厅里签的协议,两样都很难证明。

      "三万块,现在就能拿到。"她说,"手术费有了着落。"

      张海生低着头,不说话。

      "但签了之后,"苏念继续,"工伤认定走不通,劳动能力鉴定做不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医疗补助金、就业补助金——全部归零。如果您的伤情后续发展,股骨头坏死需要二次手术——还是归零。"

      她停了一下。

      "我算过。"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如果仲裁赢了,工伤认定成立,按十级伤残算,各项赔偿加起来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如果后续伤情加重,级别升高,赔偿还会更多。"

      "大概。"张海生重复了这两个字。"大概十五到二十万。"

      "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赢。"

      "也不能保证一定有十五万。"

      "不能。"

      沉默。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隔着一层水泥墙,闷闷的。

      张海生抬起头,看着苏念。

      "小苏,"他说,"你觉得呢?"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也没有试探。只是一个人在不知道怎么选的时候,想听另一个人的意见。

      她想了很多话。想说"别签",想说"你的证据不差",想说"我陪你打到底"。但她想起沈屿说的——我们是他请的律师,不是他的人生导师。

      "我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她说。

      然后她想了想,加了一句:

      "但我能告诉你——你的证据不差。"

      张海生看着她。

      很久。

      刘桂芳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衣角。

      "三万块……"张海生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在算账,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巷子里炒菜的味道。

      "我不签。"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念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松了口气——更像是某种确认。她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也许是确认张海生的信任,也许是确认自己说的那句"你的证据不差"是真的。

      "那宏达的人——"

      "让他们来。"张海生说,"我这一辈子,被人骗过,被人欠过钱,但没主动认过怂。"

      刘桂芳在门口轻轻擦了一下眼睛。

      苏念站起来。"我会通知律所。仲裁开庭时间定在五月二十号,在那之前,您安心养伤。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她走到门口,刘桂芳拉住她的手——不是上次拉袖子,是拉手。粗糙的手掌,力度很紧。

      "苏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苏念说,"这是我的工作。"

      ---

      走出周家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口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宏达的人比她先走。

      苏念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看着远处工地的灯光。那些灯光和碧水湾的围挡广告不同——真实的工地灯是黄色的,不浪漫,但有用。

      手机震了一下。仲裁委的通知短信——开庭日期确认:2026年5月20日,上午9:00,第三仲裁庭。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然后上了公交车。

      回程比去程快。晚上的路不堵,四十分钟就到了。苏念在律所楼下下车,抬头看——十一楼的灯还亮着。

      她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开放工位区黑着,但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光。

      苏念走过去,敲了敲沈屿的门。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不是张海生的案子——是别的。但苏念注意到他面前的咖啡杯是满的,一口没动。

      "张海生不签。"她说。

      沈屿抬了一下头。"嗯。"

      "我跟他解释了利弊,他考虑了一下,自己决定的。"

      "嗯。"沈屿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那就准备开庭。"

      苏念拿出手机,给他看仲裁委的短信——五月二十号,第三仲裁庭。

      沈屿看了一眼日期。

      "三周,够了。"

      不是"还行"。不是"可以"。

      是"够了"。

      从沈屿嘴里说出来,这个词的分量不一样——它不是评价,是判断。一个经过计算之后的、确定的判断。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的边界。

      "今天谢谢您。"她说。

      沈屿没问谢什么。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凉的。

      "回去吧。"他说,"明天开始写代理词。"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又低头看文件了,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动作很轻。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三周。够了。

      她第一次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举证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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