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5、默契 “我们能打

　　初一已经过去，初二新学期的课本摞在了课桌左上角。
　　这一年里最大的变化是训练时长。
　　周鹏教练在初二开学第一天的队会上宣布，校队正式训练时间从每周三次增加到五次，每次两小时。但这对陈叙和林述来说没什么区别，他们早已把每一天分割成若干训练时段。

　　“所以说，我们超前了！”林述得意地说，一边把新学期的课程表贴在床头，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
　　陈叙没说话，只是在新训练日志的扉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在下方画了两条平行线。

　　周五，六点十分。
　　陈叙系好鞋带，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训练日志，第三本已经写到最后一页。
　　林述还在睡。整个人裹在陈叙被子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头顶，陈叙站在床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被子隆起的位置。
　　“起床。”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抗议声。
　　林述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今天周五……”

　　“周五也要训练。”陈叙已经拿起两人的球拍袋，“还有十七分钟。”
　　“就睡五分钟……”
　　“还有十六分四十八秒。”

　　林述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是闹钟成精了吗？！”
　　陈叙没回答，把林述的运动服扔到床上：“快。”

　　五分钟后，两人跑下楼。

　　“今天练什么？”林述一边跑一边打哈欠。
　　“多球防守。”陈叙说，“昨天比赛，第三局中段你的防守重心偏高，救球质量下降了。”
　　“你怎么连这都记……”
　　“要记。”陈叙的声音平稳，“每个弱点都要记，然后补上。”

　　球馆的侧门虚掩着，校工大爷知道他们每天这个点来，已经习惯了。
　　推开门，热身。

　　陈叙站在网前，手里拿着球。林述站在半场，重心压低，拍子举在胸前，眼睛紧盯着陈叙的手。
　　“开始。”

　　…

　　汗水很快渗出来。

　　“重心！”陈叙喊，手里的球没停，“再低！”
　　林述咬牙，膝盖弯得更深。
　　第六十三球，一个极贴网的吊球，他奋力扑救，拍面在最后一刻够到球，挑了回去。

　　“好。”陈叙说，终于停手，“这球可以。”
　　林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

　　“休息九十秒。”
　　陈叙放下球，走到场边拿水。
　　他自己的呼吸也很重，但节奏不乱，刚才那六十三球，他也需要全神贯注控制每一个出球的质量。

　　“下周……”林述仰头灌水，喉结滚动，“下周训练计划是什么？”
　　陈叙从包里拿出新的训练日志，第四本，硬壳封面，空白的内页。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列出条目。

　　周一：步伐+多球进攻
　　周二：实战模拟（针对实验中学第二局打法）
　　周三：力量训练（重点下肢）
　　周四：技术分解（网前+接杀）
　　周五：综合实战

　　林述凑过来看，头发还湿漉漉地蹭到陈叙手臂，“怎么还有实验中学？不是打完了吗？”
　　“他们会研究我们。”陈叙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下次遇到，战术会变，我们要提前准备。”
　　“你怎么知道还会遇到？”

　　“市赛在三个月后。”陈叙抬眼看他，“他们一定会去。”
　　林述愣了下，然后笑了：“对哦……要打市赛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起来。

　　晨练结束回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已经醒了。张博坐在床上背英语，眼镜滑到鼻尖，王烁在阳台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打招呼，“又去练球了？你俩真是铁打的……”
　　“这叫勤奋。”林述抓过毛巾擦汗，“市赛要到了，得抓紧。”

　　“市赛？”张博从单词书里抬起头，“你们能参加？”
　　“为什么不能？”林述扬起下巴，“我们可是赢了实验中学的。”

　　王烁漱完口走进来，表情有点复杂，“我听说……实验中学那对双打，是他们校队的王牌。”
　　“王牌也是人。”林述说，语气理所当然，“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陈叙没参与对话。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化学课本。

　　“唉，你这成绩，完全可以有文化啊……”王烁看着陈叙，一副完全我不理解的表情，见他没有理自己，便也没有接着说。

　　“陈叙。”林述叫他。
　　陈叙转过头。
　　“下午训练完，加练一小时发球吧。”林述说，已经换上了校服，“昨天有几个发球还是不够贴网。”
　　陈叙看着他。
　　“好。”陈叙说，“加练发球。”

　　上午的课按部就班。
　　数学老师讲解二次函数，陈叙盯着那条曲线，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列公式：v?, θ, g, t……

　　“陈叙。”同桌用胳膊肘碰他，压低声音，“老师看你呢。”
　　陈叙抬起头。
　　数学老师正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神带着询问，“陈叙，你来说说这个函数的最大值怎么求？”

　　教室里安静下来。陈叙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开口：“求导，令导数等于零，解出x，代入原函数。”
　　老师说，“没错，但这是数学课，不是物理课。”

　　有几个同学低低地笑。
　　陈叙没明白为什么笑，但他也没问，只是坐下。旁边，林述冲他挤挤眼睛，用口型说，“书呆子。”
　　陈叙不理他。

　　大课间，他们照例冲向球馆。
　　今天是周五，球馆里人比平时多几个，周末要到了，有人想提前练练。
　　赵成和几个高二队员也在，正在打半场对抗。

　　看见陈叙和林述进来，赵成停下来，挥了挥手，“哟，勤劳的小蜜蜂又来了。”
　　林述笑嘻嘻地回应：“学长们也在啊。”

　　“下周开始要加量了。”赵成走过来，手里转着拍子，“周教练说，市赛前两个月，训练时间翻倍。”
　　陈叙抬起头：“翻倍？”

　　“对。早上六点到七点半，下午四点到七点，周末全天。”赵成看着他们，“你们……撑得住吗？”
　　林述几乎是立刻回答，“当然撑得住！”

　　陈叙没说话。
　　“对了。”赵成又说，“下周末有场练习赛，跟二中打，他们今年有对双打挺强的，听说已经确定要报市赛了。”
　　“二中？”林述眼睛一亮。

　　“对。他们的双打是进攻型，杀球特别重。”赵成看向陈叙，“你们可以提前研究研究。”
　　陈叙点头：“有录像吗？”

　　“我问问教练。”赵成笑了，“你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
　　训练开始。
　　今天练的是实战模拟，陈叙和林述对赵成和王皓。
　　打了三局，比分胶着，最后陈叙他们2:1险胜。结束后，四个人都累得坐在地板上喘气。

　　“进步真快。”王皓抹了把汗，看着陈叙和林述，“上次跟你们打还没这么费劲。”
　　林述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可是要打市赛的。”

　　“市赛没那么简单。”赵成喝水，语气认真起来，“实验中学只是开始，二中，附中，外国语强队多的是，而且……”他顿了顿，“初中组的双打，打到后面比的不只是技术。”
　　“那比什么？”林述问。
　　“心态。体力，还有……”赵成看着他们，“默契，真正生死关头的那种默契。”

　　陈叙安静地听着。
　　他明白赵成的意思。
　　技术可以练，体力可以提升，但有些东西，比如在20平的关键分上，你敢不敢把后背完全交给搭档，这些是练不出来的。

　　只能长出来。
　　在时间汗水里，默默的长进骨子里。

　　“我们有默契。”林述说，语气笃定。
　　赵成笑了：“知道你们有，但市赛的默契，和平时训练的默契，不是一回事。”

　　训练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
　　陈叙和林述留下来加练发球，这是早上说好的，空荡荡的球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球。

　　陈叙站在发球线后。
　　抛球，引拍，击出。
　　球贴着网过去，落在对方发球区的前角。完美。

　　“再来。”林述在对面喊，“这次我要扑你！”
　　陈叙再次发球。这次稍高了一点，林述果然扑了上来，一个凶狠的扑杀得分。

　　“看到没！”林述得意。
　　陈叙没说话，只是捡起球，走回发球线。
　　下一个球，又贴网而过。
　　他们就这样练了四十分钟。
　　发球，接发，复盘，调整。

　　汗水湿透衣服。
　　“差不多了。”陈叙终于说，看了眼墙上的钟，“该吃饭了。”
　　林述躺在地板上，胸口起伏：“我觉得我胳膊要断了……”

　　陈叙走过去，伸手拉他起来。
　　林述的手心全是汗。借着陈叙的力站起来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陈叙下意识扶住他的肩。
　　很近的距离。

　　“没事吧？”陈叙问。
　　“没事。”林述站稳，咧了咧嘴，“就是饿，我能吃下一头牛。”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球馆。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周五的傍晚，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
　　“这周末……”林述忽然说，“我们还练吗？”

　　“练。”陈叙说，“周六上午力量训练，下午技术，周日上午休息，下午看比赛录像。”
　　“周日早上真不练？”林述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你舍得？”
　　陈叙沉默了两秒：“身体需要恢复。过度训练效率会下降。”

　　“知道啦知道啦。”林述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
　　他们走到食堂。周五的晚餐比平时丰盛，还有水果。林述打了满满一盘，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陈叙吃得慢。

　　“陈叙。”林述叫他，嘴里还嚼着饭。
　　“嗯？”
　　“你说……”林述咽下食物，声音轻了些，“我们能打到全国赛吗？”
　　陈叙夹菜的动作停住。

　　“市赛还没打。”陈叙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想。”林述用筷子戳着米饭，“有时候觉得，全国赛好远啊，要赢市赛，赢省赛，然后才能去全国，那么多队伍，那么多厉害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陈叙很少见到林述这样，林述总是充满信心，总是往前冲，很少回头看路有多长。

　　“一步一步来。”陈叙说，声音平静，“先打市赛，打完市赛，再想下一步。”
　　林述抬起头，看着他。几秒钟后，他笑了，“对。先打市赛。”

　　那笑容重新明亮起来。
　　陈叙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吃饭。

　　晚饭后回宿舍。周五的宿舍楼比平时安静，很多走读生住校生已经回家了。他们的寝室里，张博和王烁也不在，周末，他们都回家了。
　　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叙洗完澡出来时，林述已经瘫在床上，举着手机看视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看什么？”陈叙擦着头发问。
　　“二中的比赛录像。”林述把手机递过来，“赵成发我的，你看他们的双打，杀球真的重。”
　　陈叙接过手机。
　　画质一般，但能看清。
　　二中的双打确实进攻凶猛，尤其是那个高个子的队员。

　　他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还给林述。
　　“怎么样？”林述问。
　　“有弱点。”陈叙说，“下周开始针对性训练。”
　　林述笑起来：“我就知道。”

　　夜深了。
　　陈叙坐在书桌前，摊开新的训练日志，写下周末的计划。

　　身后传来林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陈叙……睡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