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6、意外 请停止这种

　　周六。
　　陈叙睁开眼，林述又睡在他床上。
　　陈叙小心地抽出被枕麻的手臂。
　　林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咕哝一声，转身抱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唇微微张开。

　　陈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训练日志摊在桌上，翻开到昨天那页。
　　他用红笔在周五训练总结下方划了条线，写下新日期，然后列出今日计划。

　　6:00-6:30 晨跑
　　6:30-7:00 动态拉伸
　　7:00-7:45 多球防守（重点左侧）
　　8:00-早餐
　　9:00-11:30 力量训练（健身房）
　　13:00-15:00 技术分解（网前+接杀）
　　15:30-17:30 实战模拟（针对二中战术）
　　19:00-20:00 比赛录像分析（二中vs附中）

　　写完，他换了运动服，轻手轻脚带上门。
　　晨跑时，他回想着昨天赵成发来的二中比赛录像。

　　跑完五公里，他开始拉伸。
　　七点整，他回到宿舍。
　　林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还糊着睡意。

　　“醒了？”陈叙递过水。
　　林述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后抹了抹嘴，“梦见我们打比赛了。”
　　“赢了输了？”
　　“赢了。”林述说，“不过最后那个球打得好险，差点出界。”

　　陈叙没说话，只是从柜子里拿出林述的训练服，把林述的放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每天早上顺手做的事。
　　“谢了。”林述抓过衣服，开始换，“今天练什么？”

　　“计划在桌上。”
　　林述凑过去看，看了几秒，吹了声口哨，“够满的啊。”
　　“二中下周末。”陈叙言简意赅。

　　“知道啦。”林述已经换好衣服，抓起球拍袋，“走吧，勤劳的小蜜蜂。”

　　力量训练在学校的健身房。
　　周末早晨这里人很少，只有几个体育生在练器械。
　　陈叙和林述找到角落的场地，开始热身。

　　今天练下肢。
　　深蹲，弓步蹲，腿举。
　　陈叙给每项动作设定组数，次数，休息时间。
　　“膝盖别内扣。”陈叙在做完自己的一组后，走到林述旁边。

　　林述正咬着牙做深蹲，杠铃压在肩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听到陈叙的话，他调整了一下，但下一蹲时又有点歪。
　　陈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腰侧，“这里，收紧。”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到皮肤上，林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按要求收紧核心，完成了最后两次。
　　“可以了。”陈叙松开手。

　　林述放下杠铃，大口喘气，“你怎么……一点都不喘？”
　　“呼吸节奏。”陈叙说，“离心吸气，向心呼气。你反了。”

　　“这你也管……”林述嘟囔，但还是照做了下一组。
　　练完下肢是核心。
　　平板支撑时，陈叙的秒表放在地上。
　　三分钟，他的身体像一块钢板，纹丝不动。林述撑到两分四十秒就开始抖，咬牙坚持到三分钟，整个人瘫在地上。

　　“要加时间了。”陈叙看着秒表。
　　“杀了我吧……”
　　“下周开始，每天加十秒。”
　　林述哀嚎一声，但没反对。

　　力量训练结束已是中午。
　　两人浑身湿透地走出健身房，去食堂的路上，林述走路姿势有点怪，练太狠了。
　　“疼？”陈叙问。
　　“有点。”林述龇牙，“你就不疼？”
　　“嗯。”
　　林述：……

　　食堂里人不多，毕竟留校的人并没有很多。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林述饿坏了，埋头猛吃。
　　陈叙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看二中的比赛录像，他下载到本地了，吃饭时看已经成为习惯。

　　“你看。”他把手机推过去，暂停在某一帧，“这个球。”
　　画面上，二中的高个子队员正在杀球。
　　动作很标准，力量很足，但陈叙指着的是他的落地姿势。“他杀完球后，重心会往前冲一小步，零点三秒左右，这段时间他回位慢。”

　　林述凑近看，眼睛亮了：“所以如果他杀球后，我们马上打回头……”
　　“对。”陈叙收回手机，“但时机要准。早了，他还没失去平衡，晚了，他已经调整好了。”
　　“怎么抓时机？”

　　陈叙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多练。”最后他说，“今天下午就练这个。”
　　下午的技术训练，他们重点练接杀反击。陈叙模拟二中的杀球，林述练接杀和快速回球。一开始节奏总对不上，要么回球太快，被陈叙轻松拦住。要么慢了，失去反击机会。

　　“不对。”陈叙停下，“你要预判，不是反应。”
　　“我怎么预判？”林述擦汗，“你又没告诉我你要杀哪里。”
　　“看我的动作。”陈叙重新站好，“我引拍时，肩膀的角度，视线的方向，重心的位置，这些都会告诉你球要去哪里。”

　　他们又试。
　　这次林述努力去看那些细节，但太难了，球速太快，思考的时间太短。
　　第十三次尝试时，他勉强回了一个质量不高的球。

　　“还是慢。”陈叙说。
　　林述有点烦躁了，他把拍子往地上一扔，“这怎么练啊？根本来不及看！”
　　球馆里突然安静下来。

　　陈叙看着林述。对方胸口起伏，脸上是少见的挫败感。他弯腰捡起拍子，递回去，“继续。”
　　“我……”
　　“继续。”陈叙重复，声音平静，“第十七次不行，就练第十八次，第一百次不行，就练第一百零一次。”

　　林述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接过拍子，深吸一口气，“好。”
　　他们又练了一个小时。
　　第一百零七次时，林述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反击，陈叙杀球，他准确预判了落点，快速回球，球直飞陈叙的反手空当。

　　“漂亮。”陈叙说，罕见的夸奖。
　　林述咧开嘴笑了，“再来！”

　　傍晚的实战模拟，他们请了赵成和王皓来帮忙。
　　按二中的战术打，重点练陈叙观察到的那些弱点。

　　但他们在进步。
　　第三局时，他们已经能抓住一些反击机会了。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每一局比分都在接近。
　　“可以啊。”结束后，赵成擦着汗说，“才练一天就有这效果。”

　　“还不够。”陈叙喝水，“反击成功率只有三成。”
　　“已经很不错了。”王皓说，“二中那对双打，全市能接住他们杀球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反击了。”

　　陈叙没说话。
　　晚上看录像时，陈叙把二中的比赛反复看了三遍，他在笔记本上画图，标注，写分析
　　林述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

　　“困了就去睡。”陈叙头也不抬。
　　“不困。”林述强撑着，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陈叙侧头看他。
　　他想起小时候，林述也是这样，硬要陪他做作业，结果总是先睡着。

　　“去睡。”陈叙又说，语气缓和了些。
　　“那你呢？”
　　“我看完这段。”

　　林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床边，倒下。
　　几秒钟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叙继续看录像。但注意力有些分散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陈叙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析。二中的战术，二中的弱点，二中的习惯。
　　但比赛不是地图。而是选择，很多时候是感觉出来的。

　　就像林述打球。他感觉。感觉球的轨迹，感觉对手的意图。然后他做出选择，有时对，有时错。
　　陈叙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林述睡得正熟，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陈叙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把他那只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但林述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陈叙？”
　　“睡吧。”
　　林述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陈叙回到书桌前。他没再打开笔记本，只是坐在那里。
　　他在想一些不太像他会想的事。
　　但这些，比一切都重要。

　　陈叙站起身，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

　　他躺到床上，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然后闭上眼睛。

　　—

　　周三下午的训练，球馆里闷热的很。
　　空调开了，但十二块场地全满，四十几个队员在跑动，跳跃，击球，人体散发的热量让冷气显得杯水车薪。
　　陈叙和林述在四号场练多球防守。
　　这是针对二中战术的第三天专项训练，周鹏教练亲自喂球，老教练站在网前，球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脚步！脚步！”周鹏的吼声在球馆里炸开，“林述你退慢了！陈叙补位再快一点！”

　　林述咬牙，汗水糊住了眼睛，他胡乱抹了一把，重新压低重心。下一颗球来了，平抽快打，直冲他的反手位。他侧身救球，勉强回过去，但质量不高。
　　陈叙已经动了。在林述救球的瞬间，他就开始往左侧移动，预判。他知道周教练的习惯，这种半机会球，下一拍一定会打追身。

　　果然。球来了，直冲陈叙的胸口。
　　陈叙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让开击球空间，手臂伸展到极限，拍面迎上球。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述救完球后，本该退后回位，但他脚下一滑，汗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他刚才抹汗时甩过去的。
　　这个细微的失误在平时也许无关紧要，但此刻，在高速移动和全神贯注的训练中，它成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他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倒去，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而他的手伸向的方向，正是陈叙所在的位置。
　　陈叙正全力击球，完全没料到身后的变故，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撞在自己背上，不重，但足以打乱平衡，击球动作变形了，球飞向不可知的方向，而他整个人向前踉跄。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陈叙看见地板在眼前放大，看见自己的手掌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撑住身体，但他知道他撑不住，林述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在最后一刻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扭转身体，让自己的背垫在下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陈叙的后背着地，撞得他眼前一黑。
　　然后是林述砸在他身上，更重的一下，他闷哼一声。
　　疼痛还没完全传达到大脑，另一个触感先抵达了。

　　嘴唇上的。
　　柔软，温热。

　　陈叙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所有感官突然被放大，身下地板的坚硬，身上林述的重量，周围队员的惊呼，还有……唇上那个清晰的触感。

　　林述的嘴唇。
　　压在他的嘴唇上。

　　时间凝固了。
　　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砰。

　　然后林述动了。
　　他慌乱地撑起身体，手掌按在陈叙胸口，借力爬起来。
　　那个触感离开了。

　　“我靠！”林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你没事吧？我滑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陈叙躺在地上，没动。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事。
　　唇上的触感烫得他头皮发麻。他感觉到血液全部涌向脸颊。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很疼，肋骨大概撞到了，然后用手肘撑起身体，动作很慢。
　　“陈叙？”林述蹲下来，脸凑得很近，眉头紧皱，“你说话啊，撞到头了？”

　　那张脸就在眼前。
　　嘴唇微微张着，就是这双嘴唇，刚才……
　　陈叙猛地移开视线。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稳住了。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就是滑了一下。”林述也站起来，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这地板太滑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只有纯粹的懊恼和担忧。

　　还好。
　　林述没察觉到。
　　对林述来说，这只是训练中一次普通的意外摔倒。嘴唇碰到嘴唇？那只是巧合，是意外中的意外。

　　陈叙弯腰捡起拍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拍柄，用力到指节发白，让那点颤抖停下来。
　　“继续。”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啊？你确定？”林述看着他，“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刚才摔得挺重的……”
　　“继续。”陈叙重复，已经走向发球线，“还有三组。”
　　周鹏教练走过来，眉头紧锁：“真没事？刚才那下看着不轻。”
　　“没事。”陈叙说，甚至抬眼看向教练，眼神平静，“可以继续。”

　　周鹏打量了他几秒，看着他略微有点泛红的脸，好像猜到了什么，点点头，“那行，林述，注意脚下！把汗擦干净！”
　　训练重新开始。

　　陈叙站到位置上，抛球，击球。
　　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嘴唇上那个触感一样徘徊不去，每一次呼吸都能想起那个瞬间的温热。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林述的嘴唇。
　　原来林述的嘴唇是这样的。

　　请停止这种想法……

　　陈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球，引拍，击球，拍面接触球的瞬间，那个触感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是嘴唇的软。
　　该死。
　　他失误了，一个简单的平抽，居然打出界了。

　　“哇哦，难得。”林述在场对面笑，“陈叙也会失误？”
　　陈叙没说话，只是捡起下一个球。
　　他需要专注，必须专注，这只是意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睡过一张床，一起洗过澡，肢体接触多得数不清，这次只是……位置比较特殊而已。

　　对。
　　只是位置特殊。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这一次，球准确地飞向预定落点。
　　训练继续进行。
　　但陈叙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
　　他的反应比平常慢了些许，判断偶尔会迟疑。
　　他的眼睛不自觉看向林述的嘴。

　　“陈叙！”林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球！”
　　球已经飞到面前了。
　　陈叙仓促回击，质量不高。

　　“你今天状态不对啊。”训练结束后，林述一边擦汗一边说，“是不是刚才摔到哪儿了？后背疼？头晕？”
　　“没有。”陈叙低头收拾球包，不敢看他，“可能有点累。”
　　“那晚上别加练了，休息一下。”
　　“嗯。”

　　他们去更衣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叙闭上眼睛。

　　隔着一道帘子，林述在哼歌。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