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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香苑深,平安符暖 本章为第一 ...

  •   兰亭雅集过后,长安的风,愈发冷了。

      朝堂之上,太子与丞相步步紧逼,借兰亭刺客一事大做文章,明里暗里弹劾谢景行护卫不力、玩忽职守,甚至污蔑他与刺客勾结、自导自演,一封接一封的奏折递到皇帝面前,字字句句,都冲着谢景行手里的北境十万重兵而来。

      暗地里,针对沈家的动作也愈发频繁。市井间流言四起,污蔑沈太傅勾结武将、私结朋党,说他与谢景行暗中往来、意图不轨,字字句句,都钉着兰亭雅集上谢景行护送沈清辞回府的事,硬是将沈家与谢景行牢牢绑在了一起,成了太子与丞相攻击谢景行的靶子。

      沈府之内,气氛也愈发紧绷。

      沈敬之在书房里大发雷霆,将满桌的奏折都扫落在地,脸色铁青。他为官三十余年,谨小慎微,守着中立,从不结党营私,没想到临老了,却被卷进了这泼天的祸事里,成了太子与丞相党争的棋子。

      沈清辞跪在书房里,垂着头,听着父亲的训斥,指尖微微收紧。

      “我反复叮嘱过你多少次!长安的风风雨雨,沾不得!碰不得!让你离那个谢景行远一点!你就是不听!”沈敬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担忧,“现在好了!全长安都在传,我们沈家与谢景行暗中勾结!太子与丞相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你倒好,亲手把把柄送到了他们手里!”

      “父亲,女儿知错了。”沈清辞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是女儿思虑不周,给父亲,给沈家招来了祸端。”

      她知道,父亲骂她,不是真的怪她,是怕。怕太子与丞相拿这件事做文章,对沈家下手,怕沈家满门,毁在这件事里。

      “知错有什么用?”沈敬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力,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底满是疼惜,“清辞啊,你是沈家的嫡女,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整个沈家的安危。谢景行是什么人?他是太子与丞相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与他走得越近,就越是把沈家往火坑里推!”

      “从今日起,你禁足在清梨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半步!不许再与谢景行有任何往来,哪怕是暗中的,也不行!听见了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担忧,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儿听见了。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从书房出来,沈清辞便被禁足在了清梨院。

      院门被锁上,除了知画与几个贴身丫鬟,任何人都不许进出。清梨院是她在沈府的专属别院,院里种满了梨树,还有一方小小的药圃,是她平日里读书、制药、休憩的地方,清净雅致。可此刻,这方小小的院落,却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知画看着她坐在窗前,对着满园的梨树发呆,忍不住劝道:“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太傅也是为了您好,为了沈家好。这朝堂的事,太凶险了,我们不掺和也好,安安稳稳地待在府里,总比被卷进去好。”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为了沈家好。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太子与丞相既然已经把她和沈家,当成了攻击谢景行的靶子,就算她与谢景行彻底断了往来,他们也不会放过沈家。

      更何况,她的心底,终究还是放不下。

      禁足的日子里,她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浑浑噩噩。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药圃里打理草药,在书房里研读医书,然后便是关起门来,在制药房里制药。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着被人护着的世家贵女了。她有自己的武器,就是她的医术。

      她研制了更多的秘制解药,能解朝堂上最常见的鸩毒、牵机药;研制了无色无味的迷药,能在瞬间放倒十几个壮汉,却不会伤人性命;还有能在危急时刻,强行封住血脉、止住大出血的银针套装,分门别类地装好,贴身带着。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唯有自己有了自保的能力,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护住自己,护住沈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风波,愈演愈烈。

      皇帝年迈多病,早已不理朝政,朝堂大权,几乎都落在了太子与丞相手里。他们联手打压谢景行,一步步削夺他的兵权,将他的心腹将领,一个个调离北境,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谢景行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硬刚太子与丞相的联手围剿,可皇帝的态度,却越来越暧昧,对太子与丞相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是对谢景行功高震主,起了疑心。

      更让人心慌的是,北境传来了急报,北狄部落蠢蠢欲动,集结了十万大军,在边境频频挑衅,接连攻破了两座边境小城,兵锋直指雁门关,边关告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递到了长安。

      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北境只有谢景行能守得住。太子与丞相,必然会借着这个机会,将谢景行派往边关,调离长安。只要谢景行一走,长安就彻底成了太子与丞相的天下,到时候,他们想对付沈家,简直易如反掌。

      沈清辞在清梨院里,也通过知画,听到了这个消息。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残月,坐了整整一夜。

      她知道,谢景行要走了。要去北境,去边关,去那个尸山血海的战场。此去经年,生死未卜。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而他走了之后,沈家就彻底失去了庇护,成了太子与丞相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更让她心头酸涩的是,她甚至连一句道别,一句保重,都无法对他说。她被禁足在府里,连踏出府门都做不到,更何况是见他一面。

      这日入夜,月色朦胧,晚风清寒。

      沈清辞夜半难眠,心底烦闷,便提着一盏孤灯,避开了院外的护卫,从侧门绕去了后院的晚香苑。这是沈府最深处的一处别院,平日里少有人来,院墙极高,院外就是沈府的后巷,僻静无人。

      夜色静谧,唯有虫鸣浅浅,晚风拂过梨树枝叶,簌簌轻响。她一身素色寝衣,披了件薄衫,缓步走在苑中,刚走到药圃回廊,便听到院墙外,传来了极轻的落地声,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的心头一紧,瞬间屏住了呼吸,握紧了袖中藏着的银针。

      这晚香苑在沈府最深处,院墙极高,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更何况是深夜。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太子与丞相的刺客,指尖捏着银针,缓缓朝着院墙的方向靠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可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从院墙上翻了进来,稳稳落在梨树底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月色浅浅,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挺拔孤绝的身形。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面容冷俊,眉眼深邃,肩头的衣料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与尘土,正是谢景行。

      四目骤然相撞。

      咫尺之距,晚风缠绕,梨花香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龙涎香与硝烟味,扑面而来。气氛瞬间凝滞,连风都仿佛停住了。

      沈清辞完全愣住了,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松,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景行竟然会深夜翻墙,闯入她的晚香苑。他是堂堂定远将军,手握十万重兵的朝廷命官,深夜私闯太傅府内院,若是被人发现,便是毁人名节的滔天大祸,于他于她,都是灭顶之灾。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以私闯命官府邸、意图不轨的罪名,打入天牢。

      他怎么敢?!

      谢景行也未曾料到,深夜之中,会在此处与她相逢,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收敛了所有复杂心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克制,率先拉开了距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与慌乱:“沈小姐。”

      疏离的称呼,礼貌的问候,刻意划清界限,如同陌生人一般。可只有两人知晓,那份藏在礼貌之下的牵挂与克制,早已汹涌泛滥。

      “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沈清辞率先稳住心神,语气清淡平和,掩去心底所有波澜,只是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这里是沈府内院,将军深夜私闯,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无论是对将军,还是对我,对沈家,都是灭顶之灾。将军身系北境安危,怎能如此行事莽撞?”

      “我知道。”谢景行的声音依旧低沉,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担忧,“夜深露重,夜色寒凉,小姐深夜独行,未免太过冒险。我本是来送一样东西,放下便走,未曾想会惊扰到你。”

      “送东西?”沈清辞微微蹙眉,眼底满是疑惑。

      谢景行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她上元夜遗落在窄巷里的梨花香囊,还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

      香囊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边角被撕裂的地方,被人仔细缝补过,针脚略显笨拙,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定然是他亲手缝的。而那枚平安符,是用藏青色的锦缎缝制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针脚同样笨拙,却缝得格外认真,针脚密密麻麻,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祈福的香灰与安神的药材。

      “这香囊,是你上元夜遗落在巷子里的,今日还给你。”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她一般,“这平安符,是我特意去大慈恩寺求的,跪了三天三夜,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近日京中不太平,北境又起了战事,我怕你出事,带着它,能安心些。”

      沈清辞看着石桌上的香囊与平安符,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涌遍全身。

      他深夜翻墙闯入她的别院,不顾身败名裂的风险,不顾杀身之祸,只是为了还给她一枚遗落的香囊,给她送一枚求来的平安符。

      他是堂堂定远将军,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却会为了她,笨拙地拿起针线,缝补一个小小的香囊,会为了给她求一个平安符,在大慈恩寺的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她抬眸看向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冷硬,可看向她的目光,却温柔得不像话。坊间都传,定远将军谢景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武将,不近女色,不懂风月,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可就是这样一块石头,会笨拙地给她缝补香囊,会特意去寺庙给她求平安符,会深夜冒险,只为给她送一份心安。

      “将军何必如此。”沈清辞的声音微微发颤,别过头不敢看他,眼眶微微发热,“不过是一枚香囊,不值当将军冒这么大的风险。平安符,我不能收。”

      她怕收了,就再也还不清这份情意了。怕收了,就再也狠不下心,与他划清界限了。

      “值当。”

      谢景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敲在她的心上。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都值当。”

      “沈小姐,我知道你顾虑什么,知道你我立场有别,知道我不该靠近你,不该给你招惹麻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卑微,“可我控制不住。从上元夜你救了我那一刻起,我就……”

      他顿住了,后面那句“我就动心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些心意,太过沉重,他不敢宣之于口,怕给她招来更多的麻烦,怕惊扰了她安稳的生活。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他的人生,注定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不能把她拖进来。

      晚风拂过,梨花瓣簌簌落下,飘了两人一身。谢景行看着她素净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的爱意汹涌泛滥,却只能死死克制。

      他从边关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权谋算计,从未对什么东西动过心。可偏偏是她,干净纯粹,温柔坚定,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荒芜的人生。

      他想护着这束光,一辈子。

      “近日太子与丞相动作频频,沈家看似安稳,实则危机暗藏。北境战事起,我大概率会被派往边关,离开长安。”谢景行放缓语气,低声叮嘱,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担忧,“我走之后,他们定然会对沈家下手,你万事谨慎,护住自身,切莫单独外出,切莫轻信旁人。”

      “我留了半数暗卫在长安,他们会暗中护着沈府,护着你。若是遇到任何事,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记得,派人去将军府,给我的副将带一句话。他们会立刻处理,就算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我给你留了一枚令牌,在香囊里,凭着这枚令牌,将军府的所有人,都会听你的调遣。”

      直白的提点,暗含警示,字字皆是真心,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守护,是他能留给她的,最后的后手。哪怕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生死未卜,也要护着她的周全。

      沈清辞望着他深邃认真的眼眸,心底猛地一颤。他明明自身深陷绝境,马上就要远赴边关,生死未卜,却还要分出心力,为她安排好一切,替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份心安。

      这份太重的情意,她偿还不起,也承受不起,可却再也无法狠心拒绝。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石桌上的平安符。红绳系着的平安符,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得烫人,像他此刻的心意一样。

      “多谢将军。”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平安符上笨拙的针脚,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平安符我收下了。将军也请保重,边关凶险,刀枪无眼,万事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句简单的叮嘱,却让谢景行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收到姑娘的叮嘱,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会牵挂他的安危,会盼着他活着回来。边关八年,他出生入死,从来都是孤军奋战,没人问过他疼不疼,累不累,没人叮嘱他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只有她。

      “好。”谢景行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郑重,重重地应道,“我听你的。我一定活着回来。”

      夜色微凉,晚风萧瑟,梨花瓣在月色下轻轻飘落,像是无声的祝福。两人静默对立,再无言语,可空气中流淌的情愫,却早已汹涌泛滥。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心动,早已在无声之中,深入骨血。

      “夜深了,我该走了。”谢景行收回目光,收敛所有情绪,恢复一身冷冽疏离,怕再待下去,会给她招来麻烦,“香囊你收好,平安符贴身带着,能保平安。我留的令牌,你收好了,危急时刻,能救你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到院墙下,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纵身一跃,翻出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来无影,去无声,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沈清辞一人,立在清冷月色之下,晚风拂过,手里的平安符,依旧暖得烫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符,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笨拙的针脚,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道院墙,隔得住他的人,却隔不住他的心意,也隔不住她早已悄然心动的情愫。

      晚香苑深,平安符暖。一颗心,藏于方寸,念起便是温柔。

      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

      皇帝下旨,封谢景行为北境行军大总管,统领北境所有兵马,率十万大军,三日后出征,抵御北狄入侵,收复失地。

      整个长安都震动了。

      谢景行要走了,要去北境战场了。

      沈清辞坐在清梨院的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听着府外传来的消息,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担忧。

      她知道,他这一去,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她更知道,他走之后,长安的天,就要变了。太子与丞相,绝不会放过沈家,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袭来。

      而层层掩盖的风波,早已在京都暗处疯狂滋生,更大的风雨,正缓缓袭来,碾碎安稳,撕裂界限,将身不由己的两人,再次紧紧捆绑,无从逃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晚香苑深,平安符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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