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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石解厄,情根深种 本章为第二 ...

  •   景和三年,暮春。

      谢景行出征的前一夜,长安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也打湿了定远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副将与幕僚们齐聚前厅,商议着出征的各项事宜,兵马粮草、行军路线、边防布防,每一项都要反复敲定,容不得半分差错。

      北境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北狄十万铁骑已经攻破了雁门关外的三座要塞,屠了两座边城,百姓流离失所,残兵败将一路退到了雁门关内,若是雁门关再破,北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逼长安。此去,便是一场关乎大靖国运的生死恶战。

      谢景行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铠甲尚未卸下,甲片上的冷光映着他冷俊的眉眼,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听着副将们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时不时开口下达指令,语气果决,逻辑缜密,没有半分慌乱,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是刻在骨血里的将帅之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有一半,都飘向了沈府的方向,飘向了那个被禁足在清梨院里的姑娘。

      明日出征,他就要离开长安了,此去经年,生死未卜。他甚至连当面与她道一句别,都做不到。

      前厅的议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终于敲定了所有事宜。副将与幕僚们纷纷告退,前厅里只剩下谢景行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的春雨,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绣坏了的平安符——他一共绣了三个,最好的那个,给了她,剩下两个针脚歪扭的,他自己留着,贴身带着,仿佛握着这枚符,就握住了她那句“一定要活着回来”的叮嘱。

      “将军。”谢尘躬身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暗卫传来消息,沈府一切安好,沈小姐今夜在清梨院的制药房里,待了整整一夜,似乎在赶制伤药。沈太傅依旧禁着沈小姐的足,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只是松了口,允她在府内自由走动。”

      谢景行的眸色微动,低声问道:“太子与丞相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回将军,丞相府今夜调动了人手,在沈府外围加了暗桩,想来是等将军您一走,就对沈府下手。东宫那边也没闲着,已经让御史台准备好了弹劾的奏折,就等您大军离了长安,就递上去,弹劾沈太傅私通武将、意图不轨,想一举扳倒沈太傅。”谢尘的语气凝重起来,“将军,我们要不要再调整暗卫部署?现在留在长安的暗卫,只有半数,怕是挡不住东宫与丞相府的联手围剿。”

      谢景行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映出几分冷冽的杀意。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用。暗卫营的精锐,必须跟着我去北境,战场凶险,太子与丞相必然会暗中勾结北狄,在战场上给我下绊子,不能有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留在长安的暗卫,不用管沈府的其他事,唯一的任务,就是护住沈清辞。哪怕沈府天塌下来,也要先护着她的周全。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她安全送出长安,明白吗?”

      “属下明白!”谢尘躬身领命,心头一凛。他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将军把一个人的性命,看得比沈府、比朝堂局势还要重。

      “还有,”谢景行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走之后,若是沈府真的出了事,护不住了,就带着我的令牌,去求定国公。定国公欠我一条命,他会护着沈小姐,保她周全。另外,我书房暗格里,有一封给沈小姐的信,若是我在边关出了意外,就把信交给她。”

      “是!”

      谢尘退下后,前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谢景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沈府的方向,春雨打在窗棂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像他此刻纷乱的心跳。

      阿辞,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护你一世安稳。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长安北门就已经被玄甲铁骑围得水泄不通。十万大军整装待发,铠甲铿锵,旌旗猎猎,迎着清晨的细雨,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长安的百姓十里相送,挤在道路两侧,看着这位镇守北境八年、未尝一败的少年将军,人人都在喊着“谢将军旗开得胜”“谢将军平安归来”,声音震彻云霄。

      文武百官也奉旨前来送行,太子与丞相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说着“祝将军马到成功”的场面话,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算计。

      谢景行一身玄色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对着百官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太子与丞相,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只是对着身边的副将沉声下令:“出发!”

      一声令下,战鼓擂响,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驶出长安北门,马蹄踏过湿滑的青石板,朝着北境的方向而去,卷起漫天尘土,很快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而此时,长安北门的城楼之上,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立在栏杆后,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站了许久。

      是沈清辞。

      她昨夜熬了一整夜,赶制了数十瓶专治金疮外伤的药膏,还有能解战场常见箭毒的解药,都交给了谢景行留在沈府外的暗卫,让他们务必送到谢景行手中。天刚亮,她便求了父亲,以替长公主送药为由,来了这北门城楼,只为遥遥送他一程。

      知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劝道:“小姐,风大,我们回去吧。谢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打胜仗,平安回来的。”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他送的平安符,指尖都被硌得发红。春雨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可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依旧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旌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也没有动一下。

      她知道,他这一去,便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太子与丞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克扣粮草,泄露军情,甚至勾结北狄,要置他于死地。

      她更知道,他走之后,长安的天,就要变了。太子与丞相的屠刀,已然对准了沈家,她必须撑住,必须护住沈家,等他回来。

      直到日头升上中天,沈清辞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下去。只是转身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清冷与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兄身后的世家贵女了,她有自己的武器,有自己要守护的人。这长安的风雨,她要替他,也替沈家,一起扛下来。

      谢景行率大军日夜兼程,只用了七日,便抵达了雁门关。

      此时的雁门关,早已是一片焦土。城墙上布满了刀痕箭孔,城外的村庄被烧得干干净净,遍地都是百姓的尸骸,北狄的铁骑日日在关下叫阵,守军士气低迷,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谢景行抵达的当日,便亲自登上城楼,查看布防,斩杀了三名临阵脱逃的守将,重整军纪,又带着亲卫连夜突袭了北狄的先锋营,斩了敌将首级,挂在城门上,硬生生将低迷的士气提了起来。

      可仗打得依旧艰难。

      太子与丞相果然在背后动了手,粮草被刻意克扣,押送粮草的队伍在路上屡屡“遇袭”,迟迟送不到雁门关;派出去的斥候,屡屡被北狄提前截杀,显然是有人暗中泄露了军情;甚至连军中,都安插了太子的人,屡屡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差点让雁门关失守。

      谢景行一边要带兵对抗北狄的十万铁骑,一边要清理军中的内奸,应对朝堂背后的冷箭,日夜不休,短短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大圈,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原本就未痊愈的肩伤,也因为连日征战,再次崩裂,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好。

      更凶险的事,发生在一个雨夜。

      北狄大军夜袭雁门关,箭雨如注,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穿透了谢景行的肩甲,深深扎进了他的旧伤处。箭上的毒霸道无比,不过半个时辰,谢景行就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随军的军医想尽了办法,也解不了这奇毒,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军的气息越来越弱,急得团团转。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谢尘忽然想起了沈清辞托他们带来的那些药瓶,连忙翻了出来,找到了那瓶写着“解箭毒”的药粉,还有一封沈清辞提前写好的信,里面详细写了各类战场常见毒素的解法,甚至连针灸封脉的穴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医按照信上的法子,给谢景行喂了解药,又施了针,不过一个时辰,谢景行的高热就退了下去,毒素也被控制住了,保住了性命。

      谢景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边那瓶熟悉的药瓶,还有那封字迹清隽的信。他指尖抚过信上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深夜伏案,一笔一划写下这些药方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烫。

      她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却连他在战场上可能遇到的凶险,都提前替他想到了,替他备好了救命的药。

      “这药,是沈小姐提前备好的?”谢景行的声音依旧沙哑,看向谢尘。

      “是,将军。”谢尘躬身回道,“您出征前,沈小姐熬了一整夜,赶制了这些伤药和解药,让我们务必交到您手上。沈小姐还说,北狄善用毒箭,让您务必小心,这些药,能解北狄最常用的七种剧毒。”

      谢景行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欣喜,有心疼,有感动,还有化不开的执念。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默默守护的人,却没想到,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护着他。

      他低头,在那封信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带着药香的吻。

      阿辞,等我。我一定活着回去见你。

      有了沈清辞提前备好的药,军中受伤的将士们得到了妥善的救治,死亡率大大降低,士气也越来越高。谢景行靠着过人的军事天赋,带着将士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接连收复了被北狄攻破的三座边城,将北狄大军逼退了三百里,彻底稳住了雁门关的局势。

      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长安,整个长安都沸腾了,人人都在称颂谢景行的赫赫战功,唯有东宫与丞相府,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看着捷报,狠狠将茶杯摔在了地上,脸色铁青:“废物!一群废物!十万北狄铁骑,竟然拦不住一个谢景行!连毒箭都杀不死他!”

      丞相站在一旁,阴沉着脸,眼底满是阴狠:“殿下息怒。谢景行在边关蹦跶不了多久了。粮草我们依旧扣着,他就算打了胜仗,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长安这里,还有沈家这枚棋子。我们动不了谢景行,还动不了沈家吗?”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你说得对。谢景行最在意的,就是那个沈清辞。只要扳倒了沈家,抓了沈清辞,我就不信,谢景行还能安心在边关打仗!”

      一场针对沈家的灭顶之灾,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而此时的沈府,早已是风雨飘摇。

      谢景行走后不到一个月,御史台就接连上奏,弹劾沈敬之私通武将、收受贿赂、科举舞弊,一封接一封的奏折,恨不得将沈敬之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皇帝年迈昏聩,早已被太子与丞相哄得团团转,接连下旨斥责沈敬之,削了他的太傅俸禄,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沈府的门庭,从昔日的车水马龙,变得门可罗雀。昔日往来密切的世家同僚,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沈家牵连,惹祸上身。

      沈敬之整日待在书房里,愁眉不展,一夜之间,头发就白了大半。他知道,太子与丞相这是要拿他开刀,杀鸡儆猴,更是要借着沈家,牵制远在边关的谢景行。可他手中无兵无权,面对太子与丞相的步步紧逼,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沈清辞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模样,看着沈家一日比一日萧条,心里清楚,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不再整日待在清梨院里,而是开始主动出面,打理府中事务,遣散了府中多余的下人,避免了人多嘴杂,泄露消息;又将沈家多年来积攒的人脉,一一梳理,借着替京中世家夫人、小姐看病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搜集太子与丞相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

      她的医术,是长安城里最好的。京中无数世家女眷、甚至宫里的嫔妃,都有久治不愈的顽疾,唯有她能治好。借着看病的机会,她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内宅秘闻,那些太子与丞相藏在暗处的龌龊事,一点点被她搜集起来,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这些证据,是沈家唯一的活路,也是远在边关的谢景行,最需要的东西。

      这日,她刚从长公主府出来,替长公主治好了多年的头风病,坐上回府的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拦车的人,是丞相府的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说丞相府的老夫人突发急症,想请沈小姐过府一诊。

      知画坐在马车里,脸色一白,连忙挡在沈清辞身前:“我们小姐要回府了,丞相府要请大夫,自去太医院请!我们小姐不去!”

      谁都知道,丞相是太子的人,此刻请沈小姐过府,定然是鸿门宴,哪里是真的看病。

      那管家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威胁:“沈小姐,老夫人危在旦夕,您身为医者,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若是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你沈家担得起吗?”

      马车里的沈清辞,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轻轻拍了拍知画的手,掀开车帘,看向那管家,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医者仁心,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只是我今日出诊累了,随身的银针与药材都没带全。你先回府,替老夫人施针稳住病情,我回府取了药材,随后就到。”

      那管家看着她平静的神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甚至要强行把人带走。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她肯去丞相府,就别想再完整地出来。当即笑着应道:“好好好,那小的先回府等着沈小姐,还请沈小姐务必尽快前来。”

      看着管家带着人走远,知画急得快哭了:“小姐!您疯了?那是丞相府!是鸿门宴啊!您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清辞放下车帘,坐回马车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银针,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我当然知道是鸿门宴。可他们既然已经把刀架在了沈家的脖子上,躲是躲不过去的。唯有迎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对着车外的暗卫,低声吩咐了一句:“替我传一句话给谢将军留在长安的副将,就说丞相府邀我过府诊病,让他们按我之前说的计划行事。”

      车外传来一声低低的“遵命”,随即没了动静。

      知画看着她冷静的模样,终于反应过来:“小姐,您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

      “太子与丞相步步紧逼,无非就是想拿我当人质,牵制谢景行,扳倒沈家。这一招,迟早会来。”沈清辞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我早就准备好了。他们想拿我当棋子,就要看看,有没有那个牙口,能吞下我这颗带毒的棋子。”

      她是医者,能救人,亦能杀人。她的银针,能定生死,她的药石,能判祸福。太子与丞相想动她,就要付出代价。

      马车缓缓驶入沈府,沈清辞下了马车,没有回清梨院,而是径直去了书房,见了沈敬之。她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沈敬之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冷静,忽然发现,那个一直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女儿,早已长大了,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能撑起沈家的模样。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爹爹信你。沈家的生死,爹爹的这条命,都交给你了。”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带着知画,背着药箱,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可她没有退路。为了沈家,为了远在边关的谢景行,她必须赢。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朝着丞相府而去。一场围绕着沈清辞的博弈,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谢景行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当即点了三千轻骑,亲自带着人,星夜兼程,朝着长安的方向而来。

      他可以丢了战功,可以丢了兵权,唯独不能丢了她。

      阿辞,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药石解厄,情根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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