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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衣服 江月在家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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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在家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也没怎么躺——第一天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冰敷腰上的淤青,第二天就开始在公寓里晃来晃去,第三天已经无聊到把江浸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江浸晚上回来看到书架从深到浅渐变排列,站在书架前看了五秒钟,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江月躺在沙发上,嘴里含着樱花琥珀糖,手机刷到第四十七遍朋友圈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一个对话框。
“林哥,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对面秒回:“你谁?”
江月发了三个点过去,对面又回:“开玩笑的,月儿,你怎么突然想工作了?你不是说要当全职少爷吗?”
江月咬了咬嘴里的糖,打字:“穷了。”
对面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招招招,你来不来?正好下午我们部门团建,你过来一起,顺便跟leader见个面。”
江月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二十。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房间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撞上了回来拿文件的江浸。
江浸看了他一眼——穿着自己那件黑色卫衣,换了一条深灰色休闲裤,脚上是那双白色板鞋。头发没怎么打理,但特意把那缕挑染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去哪?”江浸问。
“找工作。”江月弯腰系鞋带,头都没抬。
江浸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过来。
江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黑卡,又看了一眼江浸的脸。“我是去找工作,不是去把人家公司买下来。”
“拿着。”
江月犹豫了一秒,把卡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自己能搞定。”
说完拉开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江浸在走廊里说了一句:“面试结束给我打电话。”
电梯下去了。
江月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那缕挑染翘得正好,嘴角的结痂已经掉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颧骨的淤青从青黄色变成了淡黄色,粉底盖一盖应该看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遮瑕膏——临走前从江浸卫生间里顺的,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肯定很贵。对着镜子涂了两下,淤青淡了一半。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江浸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份没来得及拿走的文件。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江月的马丁靴东倒西歪地扔在鞋柜旁边,鞋带上还沾着干掉的泥。
江浸弯腰把鞋捡起来,鞋头朝外摆好,两双并排,和他的皮鞋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他直起身,朝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穿过走廊,推开了江月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床上的被子没叠,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一个明显的凹痕,是江月趴着睡了一夜留下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还沾着水珠。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乱七八糟叠着的衣服——说是叠,其实就是团成一团塞进去的。窗帘没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是樱花琥珀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江月身上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干净的、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气息。
江浸站在房间中央,没动。
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低下头,看到了那件被江月换下来的白色T恤——不是昨晚那件脏的,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换下来的那件,团成一团扔在床尾的被子上面。
江浸伸手把T恤拿起来。面料的触感很软,是穿了很多次、洗了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柔软。T恤上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把T恤攥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领口的边缘。
然后他把它举到面前,埋下脸,鼻尖抵着领口的位置,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很淡。洗衣液的清香,松木香水的尾调,还有一点点江月自己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刚洗完澡还带着水汽的皮肤。这味道他闻了九年,从江月十三岁住进这个家开始,每一次江月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次江月靠在副驾驶上睡着,每一次江月趴在他背上嘟囔着说“丢人”,他都能闻到。他从来不说,但他记得。
他就这么坐着,手里攥着那件T恤,脸埋在里面,很久没有动。窗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落在他棕色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弯下去的背上。他的肩膀很平,背脊很直,但此刻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间屋子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床尾,然后站起来,把被子拉平,把枕头摆正。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里面那些团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去。黑色的T恤叠成一摞,灰色的卫衣叠成一摞,裤子对折挂好,袜子卷成小球放进抽屉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衣柜整理好了。他关上柜门,站在房间里又看了一圈。床铺平整,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的半杯水被他拿走了,换了一杯新的温水。他走到门口,关了灯,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始终没拿走的文件,垂着眼睛看着地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把袖口拉到鼻尖,闻了一下。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上,有一点点江月的气味——是从那件T恤上沾过来的。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朝书房走去。
林哥大名叫林述,是江月大学时期的学长,比他高三届。
两人是在学校附近的网吧认识的,当时江月通宵打游戏被对面五个人追着骂,林述坐他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抢过键盘帮他把对面骂了回去。从此江月就把林述当成了自己人。
林述毕业后进了一家新媒体公司做运营,混了两年混成了小主管,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
他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碰的头,林述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了卷,远远看去像一只站立的大号泰迪。
他看见江月就笑了:“行啊月儿,你怎么瘦了?被人打了?”
江月面不改色地说:“没有,减肥。”
“你嘴角那个疤。”
“磕的。”
“你脸上的黄印子。”
“遮瑕。”
“你——”
江月打断他:“你到底要不要请我喝咖啡?”
林述闭了嘴,转身去买咖啡。
江月坐在露天的椅子上,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他还在被人按在地上打,今天他就在找工作了。他的人生好像总是在这种大起大落之间来回横跳,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林述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美式,少冰,不加糖。我记得你口味。”
“谢了。”江月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爱喝美式,他爱喝甜的,越甜越好。但是林述记得的“他的口味”是三年前网吧通宵时他的口味。那时候他觉得喝美式很酷,每天早上起来先灌一杯黑咖啡,发一张自拍配文“又是被咖啡因拯救的一天”。后来被江浸发现了,江浸把他的美式换成了拿铁,拿铁换成了热可可,热可可换成了热牛奶。再后来他就只喝热牛奶了。当然这件事他不会跟林述说。
“走吧,带你上去见leader。”林述站起来,扯了扯他那件花衬衫的领子。
江月跟在他身后走进大楼。电梯里全是人,他被挤在角落里,闻到了各种各样的香水味、洗发水味、还有谁带的韭菜盒子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江浸的电梯——私人的,刷卡才能进,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永远安静,永远有那股松木香。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到了十八楼,前台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看到林述就笑了:“林哥,这是你朋友?”
“我学弟,来面试的。”
“面试?”前台女孩上下打量了江月一眼,目光在那缕挑染上停了一下,“什么岗位?”
“实习生。”林述说,“什么都能干的那种。”
江月在旁边小声抗议:“我毕业了。”
“毕业了还来当实习生?”林述头都没回,“你那简历能过初筛吗?能让你进门就不错了。”
江月哑口无言。
林述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让他等着,说去叫leader。
会议室很小,一张白色长桌,六把椅子,白板上写着上周的KPI完成情况,角落里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江月坐在椅子上,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他在心里排练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江月,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某某学院——不对,不能说学院,要说大学。专业是市场营销,但是没怎么认真学,成绩不太好,不过我很能吃苦。不对,他不能吃苦,他最不能吃苦了。
他投简历的时候被面试官问过“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他说“我打游戏很厉害”,面试官说“我们公司不招电竞选手”。他又说“我喝酒很厉害”,面试官说“我们也不招陪酒”。他想了想说“那我什么都不会”,面试官笑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开了。林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三十出头,一脸和善。
“月儿,这是我们运营总监,陈列。陈哥,这是我学弟,江月。”
陈列伸出手来,江月赶紧站起来握了一下。手心有点出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坐坐坐,别紧张。”陈列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一个笔记本,“林述跟我说过你,说他有个特有意思的学弟。”
江月看了一眼林述,林述冲他挤了挤眼。
“我就是来试试,什么都能干。”
“什么都能干?”陈列笑了,“那你先说说你擅长什么。”
江月想了想,如实回答:“打游戏。”
“还有呢?”
“喝酒。”
“……还有呢?”
江月认真思考了一下。“花钱。”
林述在旁边捂住了脸。
陈列倒是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你这小孩还挺实在。”
“我不是小孩,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那确实是小孩。”陈列翻了两页笔记本,“我看了你简历,某学院市场营销专业,绩点……这个我们先不说。你之前有实习经历吗?”
江月想了想,他唯一算得上实习的经历是大三暑假在江浸的公司待了两周。江浸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位,他每天坐在那里打游戏打了两周,最后一天被江浸叫进办公室,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学会了打游戏的时候不要开外放。江浸看着他说了一句“明天不用来了”。
“没有。”江月说。
“那你会什么软件?Excel?PPT?”
“会开关机。”
“……”
“还会重启。”
陈列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像是看一个珍稀动物。
林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探过头来说:“陈哥,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简历不太好看。我们可以让他先从实习做起,打打杂跑跑腿什么的,慢慢学。”
陈列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月,又看了看他那缕挑染,又看了看他那双干净的白色板鞋,看了好一会儿。
“行,你先试一周。”陈列说,“实习工资一天一百五,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
江月心里一喜,点了点头。“好。”
然而一周之后,江月还是没干下去。
第一天,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地铁坐反了方向。陈列没说什么,让他去整理资料,他把资料按页数排好,然后发现需要按字母顺序排。第二天,他学会了用Excel,只会输入数字,不会做公式。第三天,他跟着林述出去跑了个活动,搬了两箱矿泉水,腰疼了一整天,坐在马路牙子上喘了半小时的气。第四天,陈列让他写一篇公众号推文,他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看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第五天,他拿着写好的推文去找陈列,陈列看了三秒,说了一句:“这是你写的?”江月说是。陈列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批注,从标题到结尾,几乎没有一段是能用的。陈列说:“你回去再改改。”江月说好。他把推文拿回去,盯着那些红批注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改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打游戏还行,但不能靠打游戏吃饭。喝酒还行,但也不能靠喝酒吃饭。花钱他倒是很擅长,但这不算技能。
周五下班的时候,陈列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江月,你这周的表现我都看到了。”陈列坐在椅子上,语气还算温和,“你人不错,踏实,肯干,学东西也快。但是这个岗位需要的东西,你目前确实还不太够。”江月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板鞋今天蹭了一块灰,他还没来得及擦。“我不是说你不行,”陈列补充道,“是说你现在还差一点。运营这个岗位,需要对内容有感觉,对数据有敏感度,这些都需要时间积累。你如果真想在这个行业发展,可以先从更基础的岗位做起,比如行政助理、前台之类的,慢慢学。”江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陈哥。”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述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林述看到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吃饭。”江月说不用了。林述说走吧走吧,你身上就几块钱,能吃什么。江月没再拒绝。
他们去了一家路边的烧烤店,塑料凳子,一次性筷子,菜单上印着模糊的图片。林述点了两百块钱的串,又要了一打啤酒。江月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串烤羊肉,没吃。“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他忽然问。林述正在开啤酒,闻言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这个?”“面试的时候你说我什么都不会,我觉得你在骂我。但现在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什么都不会。”林述把开好的啤酒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开了一瓶,喝了一大口。“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是还没找到你会的东西。”江月没说话。林述又说:“你从小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没长性。大一你学吉他,学了两周不学了。大二你学摄影,买了一万多的相机,拍了三天不拍了。大三你说要考公,书买了一套,一页没翻过。”江月想说那是因为他哥不让他学吉他,说他手指会疼;不让他学摄影,说他背着相机太重了;不让他考公,说他不是那块料。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每一次他放弃,江浸都在。每一次他说“我不学了”,江浸都说“嗯”。然后第二天,他想要的东西就会出现在桌上。不是江浸不让他学,是他自己不想学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江浸从来不戳穿他。
林述又喝了一口啤酒。“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不想工作?”江月想了想,如实回答:“因为我每个月有二十万零花钱。”“……”林述差点被啤酒呛死。“多少?”“二十万。”“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真的。”林述放下酒瓶,用一种重新认识他的眼神看着他。“那你他妈来实习个什么劲?一天一百五,你干一个月还不够你零花钱的零头。”江月把羊肉串放下,看着桌上那堆烧烤,忽然觉得没有什么食欲。“我就是觉得……我这样不对。”他说。林述没说话。江月又说:“我哥每个月给我打二十万,我什么都不用干,躺着就行。我买衣服,买鞋,出去玩,全是他买单。我被打了是他来接我,我生病了是他送我去医院,我饿了是他给我做饭,我连衣服都是穿他的。”他顿了一下。“他说他想管我一辈子。他确实在管我一辈子。但我觉得我不配。”
烧烤店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隔壁桌的人在划拳,声音很大。林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啤酒瓶,看着他,没说话。江月拿起面前那瓶啤酒,喝了一大口。苦的。跟那天喝的美式一样苦。他把酒瓶放下,盯着瓶口看了几秒。“我就想自己试试。看看我离开了他的钱,还能不能活。”林述说:“然后呢?”江月想了想。“然后我发现我真的活不了。”林述笑了。“废话,你二十二岁,没工作经验,没专业技能,简历上唯一的亮点是‘会开关机’。你能活才有鬼。”江月被他骂得说不出话,但心里没那么堵了。他拿起那串羊肉,咬了一口,凉的,但还能吃。他嚼了两下,含混地说:“那你帮我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怎么让我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林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真想?”江月点了点头。“真想。”林述想了想。“那你先把这顿烧烤钱付了。”“我没钱。”“二十万呢?”“下个月才到账。”“……行吧,我付。”林述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学一个小时Excel。学会了Excel,再学PPT。学会了PPT,再学怎么写文案。我给你布置作业,你回家做,做完发给我。不许偷懒,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江月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因为你请我喝过一杯奶茶。”“就一杯奶茶?”“那杯奶茶十三块钱,你当时说不用还了。我一直记着。”江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有病。”林述没生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送你回去。”江月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烧烤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烟味和马路上的尾气味。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到江浸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他打字:“现在。地铁上。”“我在地铁口等你。”江月看着这行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快走了两步,跟上林述。“林哥。”“嗯?”“谢谢。”“嗯。”
地铁上人不多,江月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黑色的卫衣,灰色的裤子,那缕挑染在头顶的灯光下黄得发亮。他想起陈列说的“你还差一点”,想起林述说的“你还没找到你会的东西”,想起江浸说的“你觉得行就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但他想试试。
地铁到站了。他从车厢里出来,走上楼梯,刷卡出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领子拉高。他走出地铁口,看到江浸站在路边。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红底皮鞋。棕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江月觉得整条街都安静了。
江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面试没通过。”江月说。
“嗯。”
“我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嗯。”
“但是林哥说要教我。从Excel开始。”
江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想学?”
“想。”
“那学。”
江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块灰还在,他伸手拍了拍,灰掉了,鞋子又变白了。他忽然开口:“哥。”
“嗯。”
“你每个月给我二十万,太多了。”
江浸没说话。
“我以后少花点。”
江浸还是没说话。
江月抬起头,看到江浸正在看他。那双异瞳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左眼深棕色,右眼灰绿色,两只眼睛里都映着路灯的光。江月不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心疼,更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走吧,回家。”江浸说。
他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江月跟在他身后,差了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不重合。
江月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以后别在地铁口等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浸没回头。“嗯。”
“你每次都嗯,你到底听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下次别来了。”
“嗯。”
江月知道,下次他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