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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江月是被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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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腰上的淤青被床垫一压,疼得他闷哼一声,彻底清醒了。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花了十几秒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打架,车库,江浸。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还搭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他叠的,他没那个习惯。是江浸趁他睡着之后进来叠的。大衣上被蹭脏的地方已经处理过了,看不出昨晚沾过血的痕迹。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了,旁边多了一盒药,两颗白色药片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条。江月伸手够过来,看到便签条上写着两个字:消炎。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江浸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饭后吃。水太凉了,他不想喝。他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又趴了回去。客房的床比老宅的软,枕头比老宅的高,被子上的味道是陌生的——不是老宅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是江浸公寓里那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他的头发蹭在枕头上,那缕挑染从黑发里滑出来,翘在枕面上,黄得扎眼。
手机震了几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十几条消息,全是昨晚那帮朋友发的。翻了几条,全是“你没事吧”“听说你被人堵了”“江浸来了?”之类的。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他睡了快十个小时。然后又看到了一条消息,是大学群里发的,班长在统计毕业去向。谁考上了研究生,谁进了哪个公司,谁去了哪个城市。他快速滑过去,没有点开。他的去向是“暂无”。不是没投过简历,是投了没人要。他那张大学文凭,说出去都不好意思开口——三本,吊车尾的那种,混了四年,绩点低得见不得人。老师不认识他,同学不待见他,毕业了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也不想告别。
然后他闻到了粥的味道。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混着皮蛋和瘦肉的香气。他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空了一整晚的胃开始不满地收缩。
江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腰上的淤青比昨晚更紫了,但动起来反而没那么疼了,只是酸,酸得像是被人抡了一晚上的锤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不是昨晚那件脏的黑色oversized,是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不大,面料柔软,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昨晚江浸把他扶进客房,处理完伤口,他就躺下了。后来……后来他好像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件干净的T恤是谁帮他换的?他低头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松木香——跟江浸大衣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江月没再往下想。他站起来,拖着拖鞋走出客房。走廊不长,地板是浅灰色的实木,踩上去不会发出声响。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又明亮。昨晚没看清的那些细节现在全露出来了——书架上的书不是摆设,很多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书脊上的折痕深浅不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财经杂志,折了角,旁边是一支钢笔;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条,写满了江月没见过的字迹,都是些琐碎的备忘。
厨房里,江浸正站在灶台前。他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拿着木勺在搅,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棕色头发垂在额前,有几缕被蒸汽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侧脸被灶台上的灯光映得很柔和,但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像刀裁出来的。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正看着锅里的粥,像是在确认火候。灶台上还摆着两副碗筷,一小碟咸菜,一碟煎蛋。煎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在碟子里微微晃动。
江月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浸的背影。肩背很直,腰线收得很窄,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的脖颈,露出一截后脑勺的头发。他站在那里,跟这间冷淡的公寓融为一体,好像他生来就应该站在这里煮粥,好像昨晚那个在车库里掰断人手指的人不是他。
江月盯着江浸的侧脸,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只深棕色,一只灰绿色。从小到大,这双眼睛就是人群里的焦点。亲戚来了夸“这孩子眼睛真特别”,老师见了说“这学生长得有特色”,连走在路上都有人回头多看两眼。江浸的异瞳是天生的,长在那张冷淡的脸上,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深水,笑的时候又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江月记得自己小时候被人问起哥哥,说“我哥眼睛两个颜色”,对方就会露出惊叹的表情,说“真的假的,好酷啊”。等别人问起他自己,说“你长得也挺帅的”,语气就不一样了,不是惊叹,是客套。帅。就一个字。不是“特别”,不是“好酷”,就是“帅”。像是对一个没别的优点的人的统一安慰奖。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五官端正,皮肤白,瘦,穿什么都好看。但帅就是帅,满大街都是的那种帅。不像江浸的异瞳,独一无二,说不出第二个人来。小时候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也有异瞳就好了,或者任何特别的东西,胎记也行。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长得还行的、不被期待的小孩。而江浸什么都有——好的成绩,父母的偏爱,还有那双谁都夸的眼睛。江月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但每次有人夸江浸的眼睛,他就会把脸转开,假装没听见。他从来没跟江浸说过这些,也不会说。
江浸没回头,但他开口了:“醒了?”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江月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腰还疼吗?”
“还行。”他把“还行”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被发现其实挺疼的。
“粥马上好。”江浸把木勺放在一边,伸手去拿碗,“去坐着。”
江月没动。他看着江浸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关于他的大学,关于他的成绩,关于那堆他没回的消息。关于他二十二岁了,没工作,没去处,像一个多余的零件被扔在这个家里。父母在国外,每个月按时打钱,从不问他过得怎么样。电话一个月打一次,每次都是“钱够不够花”“有没有惹你哥生气”,然后挂掉。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寄养在这个家里的,不是亲生的。
他确实是亲生的。但亲生和亲生不一样。
这个认知他很早就有了。小时候,亲戚来家里做客,看到江浸会说“这孩子真聪明”“成绩真好”“以后一定有出息”,看到他就会说“这孩子……长得挺帅”。不是夸,是没别的话可夸了。他跟江浸差六岁,但从小被放在一起比较。江浸考了第一名,他考了倒数第一名。江浸拿了奖状回来,他被老师叫家长。江浸安安静静看书,他满院子疯跑摔得满身是泥。父母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他们看江浸的眼神是亮的,看他的眼神是平的。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爱。他是在父母的意料之外来到这个世界的,不像江浸,是被期待、被计划、被精心准备着迎接的。他是意外。这个意外后来长成了一个不讨喜的孩子——脾气倔,嘴硬,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话,受了委屈也不哭,就憋着,憋到爆炸,然后摔门、顶嘴、离家出走。父母拿他没办法,索性不管了。
后来父母出国了。那一年他十三岁,江浸十九岁。父母走的那天,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车子开出大门,没有下楼送。江浸也没送,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车钥匙。父母的车消失在大门外的时候,江浸转过身,上楼,敲了他的门。“下来吃饭。”他说。江月没开门,也没说话。江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江月下楼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着饭菜,用保鲜膜封着。
从那天起,江浸变了。他为了江月收起了那些年少轻狂。他不再跟朋友出去喝酒,不再熬夜打游戏,不再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车在半夜的街道上轰鸣。他把那些“自己”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像是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箱子里。他开始早起,开始做饭,开始管江月的作业、江月的成绩、江月的交友、江月的一切。他接过了父母丢下的那个烂摊子,把自己从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变成了一本正经的“家长”。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过自己的生活,每月按时给江月打钱就行。但他没有。他选了更累的那条路。
江月那时候不懂。他觉得江浸是在替他爸妈管他,觉得江浸跟那些人一样,觉得他不够好,想把他改造成第二个江浸。所以他不服,他叛逆,他故意考砸,故意打架,故意在外面惹事,故意穿得花里胡哨在江浸面前晃。他想证明他跟江浸不一样,也不想像江浸那样活着。他想让江浸生气,想让江浸骂他,想让江浸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但江浸从来不说。他永远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不生气,不骂人。顶多是拿起皮带,叫他趴好,抽几下屁股,然后问一句“知道错了吗”。不痛不痒的,打完就完了。江月觉得他在敷衍。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敷衍。是不知道怎么管。
江浸十九岁那年,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当一个成年人,就被迫扛起了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他放弃了自己的大学——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他选了本地的,因为不能离家太远。他放弃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因为周末要陪江月写作业。他放弃了自己喜欢的车,换了一辆更稳重的商务车,因为要接送江月上下学。他把所有的“自己”都收起来了,只剩下“哥哥”这个身份。
江月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烦人。但他不会说出来的。
“想什么?”江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月回过神,发现自己在门框上靠了太久。他摇了摇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椅子是皮质的,坐上去有点凉,跟他昨晚躺的沙发一个质感。餐桌是深色的实木,表面光滑,能映出对面的影子的轮廓。那碟煎蛋就在他左手边,蛋黄还没凝固,在阳光下透着亮。江浸把粥锅端过来,给他盛了一碗。粥稠得正好,皮蛋切成小块,瘦肉撕成细丝,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混在一起冒着热气。“皮蛋瘦肉粥,”江浸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加了你说的‘都要’。”
江月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皮蛋和瘦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的胃又缩了一下。他拿起勺子,闷头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好喝。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江浸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吃得比江月慢得多,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吃一顿需要认真对待的饭。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也没有声音,勺子碰到碗沿都是轻轻的。整个厨房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江月喝了大半碗,才想起来还有个东西要问:“糖呢?”
江浸抬了抬下巴,朝冰箱的方向。江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冰箱里永远有一袋樱花琥珀糖。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来,拆开,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在嘴里化开,是甜的,但不是那种廉价的甜,是那种淡淡的、带着花香的甜。他含了一会儿,又往嘴里塞了一颗。两颗糖同时在嘴里,甜得有点齁了,但他没吐出来。他含混不清地开口:“昨晚……衣服谁换的?”
江浸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看着江月,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左眼深棕色,右眼灰绿色,两只眼睛同时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江月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又泛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为什么你有而我没有”的闷。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想过,如果自己也有这样一双眼睛,父母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但他没有。他只有一张普通的、长得还算好看的脸。帅有什么用,帅的人多了去了。
“你自己换的。”江浸说。
“我不记得了。”
“嗯。你闭着眼睛换的,换了三次才穿对。”江月愣了一下,耳朵尖开始泛红。他把嘴里的两颗糖咬碎,吞下去,又塞了一颗新的。
“我没说梦话吧?”
“没有。”
“真的没有?”
江浸低下头,继续喝粥:“真的没有。”
江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江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不出真假。他只知道自己的T恤被人换了,而他不记得自己换过。他只知道自己的嘴巴现在很甜,而他的耳朵很烫。他把嘴边那句“那你有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什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问,是因为他怕答案。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饭。江月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碟煎蛋,咸菜没怎么动。江浸喝了一碗,把剩下的粥装进了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碗筷被他收进洗碗机里,灶台擦了一遍,木勺挂回了原来的位置。整个厨房恢复了做饭之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衣服给你放床上了,”江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洗完手擦干,走出来,“换好了,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江月“哦”了一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哥。”江浸没说话。江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昨晚……谢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从厨房的方向往客厅这边走。江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嗯。”就一个字。但江月觉得够用了。
他在自己的床上看到了一套叠好的衣服——黑色的卫衣,深灰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机能风工装裤,不是oversized的T恤,不是马丁靴。是江浸会给他穿的那种。干净,舒服,不扎眼。他以前总觉得这种衣服太普通了,不够酷,穿出去会被那帮朋友笑。但今天他没什么心情挑三拣四。他把卫衣拿起来抖开,发现是江浸的。不是新的,是穿过的,领口有那股松木香。卫衣的袖口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是穿了很多次才会有的那种。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卫衣,站了几秒。他把自己的T恤脱了——是昨晚那件白的,已经有点皱了——然后套上了江浸的黑色卫衣。卫衣大了半号,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截手背。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江浸已经换了衣服。还是深灰色的大衣,还是黑色高领毛衣,还是红底皮鞋。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大衣左肩上那块被蹭脏的地方,已经送去干洗了,今天穿的是另一件。江浸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卫衣的领口扫到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大了。”江浸说。
“你的衣服,当然大。”江月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嗯。”
“你就不能给我买小一点的?”
“没有小的。你就穿大的。”江月张了张嘴想回嘴,但看到江浸已经转身走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江浸身后出了门。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他的马丁靴换成了板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电梯来了,门开了。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两个人并排站着,江浸在前面,他在后面半步。镜子里映出他们的样子——江浸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江月黑色卫衣灰色裤子。一高一矮,一个整齐一个松垮,像两件配套但不同尺码的东西。江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换了衣服之后,那缕黄色挑染从黑色卫衣的领口旁边探出来,显得更扎眼了。嘴角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颧骨上的淤青从昨晚的紫色变成了青黄色,面积好像还大了一圈,像一块没涂匀的眼影。他又看了看江浸的倒影。那双异瞳在镜子里安静地映着,左深右浅,像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他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普通了。是不是父母走的时候就会多回头看他一眼。
江月把目光移开,忽然开口:“我这样去医院,医生会不会以为我被家暴了。”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想用笑来盖住某种别的情绪。
江浸站在他旁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可能以为你被人打了之后,又被换了一身衣服。”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实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月走出去,阳光从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听到身后传来江浸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踩着节拍器。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脚步放慢了一点。江浸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大楼门口站定,江浸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司机站在车旁,拉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江浸说。江月弯腰钻进去,坐在后座左边。江浸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驶出大楼,汇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江浸也不说话。江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跑,高楼、天桥、行道树、红绿灯。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情不怎么样。他想起今早看到的那条消息——毕业去向统计。他想起那些同学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有的进了大公司,有的出国。他们都有地方去,都有事情做。他什么都没有。他想起自己这四年是怎么过的——逃课、挂科、补考、重修,最后一个学期拼了命才凑够了学分,勉强拿了个毕业证。他的成绩单惨不忍睹,绩点低到连简历都不敢往上写。他投过几家公司,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面试被刷。面试官问他“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我年轻”。面试官笑了,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不是不着急。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以后要怎么活”。父母只会打钱,老师只关心成绩好的学生,朋友都是酒肉朋友,喝完酒各回各家。唯一一个试图管他的人,是江浸。但他把这分管当成了控制,把这分关心当成了枷锁,用叛逆和逃避回应了十年。他以为他不需要江浸,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但现在他二十二岁了,毕业了,没有工作,没有方向,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拿不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离不开江浸。不是因为江浸有钱,是因为除了江浸,没有人会在他被打了之后来接他,没有人会在厨房里给他煮粥,没有人会在他睡着之后进来帮他叠好大衣。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太阳穴。
“睡吧。”江浸说。
“睡不着。”江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倔强。
“闭着眼睛。”
“不想闭。”
江浸没再说话。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江月睁开眼睛,侧头看了江浸一眼。江浸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是工作邮件。他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就是这双手,昨晚掰断了一个人的小拇指。咔的一声,很脆。现在正拿着手机看邮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月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忽然又开口了:“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江浸的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哪个人?”“你知道我说谁。”沉默了两秒。江浸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去医院拍了片子。小拇指骨折,打了石膏。”“他报警了吗?”“没有。”“为什么?”
江浸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异瞳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右眼的灰绿色几乎透明。他看着江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车库的监控确实拍到了他们五个打你一个。”江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晚江浸蹲下来,把手机递到那个人面前,屏幕上已经按好了110。他想起江浸说“你报吧,正好让警察看看,五个人打一个人”。他想起那个人蜷在地上,握着自己断掉的小拇指,浑身发抖,不敢接那个电话。江月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疯子。”他小声说。江浸听见了。他没反驳。
车子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停下来。不是那种普通的医院,是那种从外面看像酒店、进去之后更像酒店的私立医院。江月来过一次,上次喝多了摔破头,被江浸送过来缝了两针。他记得这里的护士很温柔,打针不疼,但收费贵得离谱。
江浸先下了车,江月从另一边下来。他站在车门外,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忽然有点不想进去。“走。”江浸说。江月跟在他身后,走进医院大门。前台的小姐认识江浸,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标准得像是量过角度:“江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李主任在二楼等您。”“嗯。”江浸带着江月上了电梯。
电梯里没人,只有他们两个。江月靠在电梯壁上,手指缩在卫衣袖子里,攥着袖口。他觉得自己不该来这里。不就是被人踹了一脚吗,腰上青了一块,至于来医院?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江浸已经决定了的事,他从来都改变不了。就像十年前,江浸决定要管他一样。没有人要求江浸这么做。父母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照顾好弟弟”,但那种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的方式。每月打钱也是照顾,请个保姆也是照顾,把他送寄宿学校也是照顾。但江浸选了最难的那种——自己来。
江月不知道江浸后悔过没有。他从来没问过。他只知道,江浸从十九岁开始,就没再为自己活过一天。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风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走廊尽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到江浸就笑着迎了上来。“江先生。”“李主任。”江浸跟他握了手,“我弟弟,昨晚被人打了,腰上有淤伤,脸上有几处擦伤。麻烦您帮忙看看。”李主任看向江月,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结痂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的,小江先生,这边请。”
江月跟着李主任走进诊室。诊室很大,比普通医院的诊室大两倍,有一张检查床,一台电脑,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李主任让他坐在椅子上,问了几个问题——哪里疼,怎么伤的,有没有恶心呕吐,有没有头晕。江月一一回答了,声音很低,惜字如金。李主任检查了他脸上的擦伤和嘴角的裂口,又让他站起来,按了按他腰上的淤青。按到最深的那块紫红色的时候,江月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这里疼?”“嗯。”“深呼吸一下,疼不疼?”江月吸了一口气,闷闷的疼,但不是尖锐的那种。“还行。”李主任点了点头,转头对江浸说:“没有大问题,就是皮下淤血,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不要剧烈运动,热敷一下会好得快一些。脸上的伤也不严重,擦伤不用特殊处理,嘴角的裂口已经结痂了,注意不要感染就行,可以开一支抗生素软膏,每天涂两次。”江浸点了点头。“好。”
护士拿来了一支软膏,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江浸接过药,装进大衣口袋里。江月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家长带着看病的小孩。他讨厌这种感觉,但又说不出哪里讨厌。
两个人出了医院,上了车。车子往回开,江月靠在座椅上,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糖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了眯眼。“医生说你没事。”江浸说。“嗯。”“这几天好好休息。”江月没接话,看着窗外。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子在阳光里往前开,江月靠在后座上,嘴里含着糖,眼皮越来越重。他迷迷糊糊地想,他好像真的被这个人管了一辈子。从十三岁到现在,每一次他以为可以逃开的时候,江浸都会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不大声,不强迫,就是站在那里。等他回头。
江月没睡着。他闭着眼睛,但意识清醒。他想睁开眼,又不想。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闻到那股松木香,安静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