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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车门关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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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月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疼痛开始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颧骨那里一碰就疼,鼻梁酸胀,后脑勺撞墙的那一块隐隐发紧,腰上被踹的那一下最要命,闷闷的,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
他靠在座椅上,脸偏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不想让江浸看到自己的表情。
车厢里很安静。江浸开车不说话,也没有放音乐的习惯,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那股松木香水味还残留在披着的大衣上,裹着他。江月把大衣又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衣领里,只露出半张脸。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上眼睛,不想看,也不想动。
“别睡。”江浸忽然开口。
江月没动。
“你可能有轻微脑震荡,睡着了不容易判断情况。”
“没睡。”江月的声音闷在衣领里,哑哑的,“闭着眼睛而已。”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车子在等红灯的时候,江浸伸手到他这边来。江月以为他要碰自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怕,是条件反射。他从小到大都不太习惯被人碰,尤其是现在这种狼狈的时候。
但江浸没有碰他。
他只是伸手把副驾驶的暖气出风口拨正了方向,让热风对着江月的脸吹。
“手这么凉。”江浸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江月的手缩在大衣底下,指尖确实冰凉。他刚才在地上趴了那么久,水泥地的寒气早就渗进了骨头里。但他不想承认,于是把手往大衣底下又缩了缩,没接话。
红灯还有二十几秒。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江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车里光线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街灯的光映在江月身上。
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T恤,面料是那种高级的丝光棉,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和肩膀。T恤的剪裁很特别,下摆是不规则的,一侧塞进裤腰里,另一侧随意地搭在外面,看起来懒散又讲究。
裤子是黑色的机能风工装裤,面料硬挺有型,膝盖处有立体剪裁的褶皱,两侧挂着几条装饰性的织带和金属扣。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分量感十足,在灯光下亮得刺眼。裤脚收在一双黑色的马丁靴里,靴子的鞋带是亮橙色的,在一身黑里面跳脱出来,张扬得要命。
他耳朵上有一颗银色的耳钉,小小一颗,镶着黑钻,在灯光下微微闪光。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正经的耳钉,是无孔的夹式。他不敢打耳洞,怕疼,但又觉得酷小孩都应该有耳钉,于是偷偷买了夹式的回来,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捣鼓了半天,夹上去的时候还怕夹太紧会疼,小心翼翼地调松紧。
右边耳侧那一小撮黄色的挑染从黑发里探出来,染得很匀称,颜色是那种很正的亮黄。
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件单品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个字——烧钱。他花钱如流水,衣服穿几次就不要了,鞋子穿腻了就扔给司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珍惜。但偏偏那对夹式耳钉他留了很久,因为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不疼的耳钉”。
这套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可能撑不起来,但穿在江月身上就不一样了。他的皮肤太白,白到那些黑色穿在他身上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反差——像是墨汁落在宣纸上,每一笔都格外清晰。T恤的大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和肩膀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和倔强。工装裤的腰身对他来说还是大了,系了腰带也松松垮垮的,挂在胯骨上,衬得腰身更细了。那条银色的链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但此刻,这件T恤上沾了不少灰,领口被人揪着拽过,有点变形。工装裤的膝盖处磨破了一小块,那条装饰性的织带断了一根,垂在那里晃来晃去。银链歪到了一边,挂在大腿外侧。马丁靴上全是灰,亮橙色的鞋带上也蹭了灰。
一身上万块的行头,就这么弄得脏兮兮的。
要是平时,江月可能会心疼一下——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套衣服他真的挺喜欢的,上个月刚买的,才穿了两三次。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江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从那件被扯变形的T恤,到那条断掉的织带,到那缕被汗粘住的挑染,到耳朵上那颗小小的夹式耳钉。他知道江月为什么这么穿——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这套衣服是江月的壳子。穿上它,他就是那个谁都不怕、谁都不在乎、挥金如土的江家二少爷。脱了它,他就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这个壳子碎了。被拳头砸碎了,被脚踹碎了,被按在地上摩擦碎了。剩下的就是一个被打了一顿的、灰头土脸的、浑身上下写满“老子有钱”但此刻像个落汤鸡一样的小孩。
江浸觉得,他不穿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更好看。但他从来不会说。
绿灯亮了。
江浸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他把车里的暖风又开大了一点,让热风对着副驾驶吹。江月的手缩在大衣底下,他没说冷,但江浸刚才看到他的指尖发白。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个地下车库。
不是江月以为的那个家——是老宅,江家的大房子,在城北的山脚下,有花园有泳池有佣人的那种。江月从小在那里长大,父母几年前出国搞事业,把公司交给江浸打理,偌大的房子就剩他们兄弟俩。但江月最近几年不太愿意回去。太闷了,他说。
“不去老宅?”江月从车窗里认出了周围的环境,皱了皱眉。
“太远了。”江浸说,“先处理伤口。我公寓近。”
公寓。
江浸自己住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大楼里。江月来过几次,每次都不太情愿。不是因为公寓不好——那套公寓两百多平,落地窗,一整面墙的书架,厨房比老宅的还大。江月不情愿是因为,每次来这里,都意味着他出了什么事。打架了,受伤了,喝醉了被人送过来了。这栋灰色大楼在他记忆里总和“狼狈”两个字连在一起。
江浸把车停好,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江浸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江月打了个哆嗦。
“下来。”江浸说。
江月没看他。他咬着牙,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座位上挪出来。左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赶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稳住了。
“走得了吗?”江浸问。
“走得了。”
江月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扶着车门站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迈步。
第一步,还行。第二步,腿在抖。第三步,腰上那一下闷疼突然炸开,他倒吸一口凉气。第四步还没迈出去,膝盖就软了,身体往前倾。
江浸一把扶住了他。
不是伸手——是整个人迎上来,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重量稳稳地接住了。
江月的脸撞在江浸的肩膀上,鼻梁上的擦伤被碰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
“我说了走得了。”他咬着牙说,声音从江浸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
“嗯,走了四步。”江浸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月想推开他,但腰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站在那里,半边身体靠在江浸身上,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他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被人打了一顿,在停车场让人围观,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还要靠这个他最不想靠的人。
“扶着走。”江浸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他把江月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江月想挣开,但腰上使不上劲,动了一下就不动了,只能半靠半挂地黏在江浸身上,像一袋不情愿被搬运的货物。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往电梯间挪。江月的马丁靴在地上拖着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着头,看到两个人在地面上的影子——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贴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江浸的公寓在这栋楼的顶层,电梯是私人的,需要刷卡。江浸一只手架着他,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卡,刷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
江月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半边脸有点肿,颧骨那里青了一块,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渗着一点血。鼻梁上有一道擦伤,不算深。头发乱糟糟的,那缕挑染粘在太阳穴上。T恤上全是灰,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再看看架着他的这个人。
江浸的深灰色大衣上被他蹭了几处灰,左肩那一块最明显。但即便如此,江浸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棕色头发妥帖地垂着,异瞳平视前方,表情淡得像在等一杯咖啡。他的大衣领子立着,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脖颈,显得下颌线格外清晰。红底皮鞋踩在电梯的地板上,在镜面反射中红得低调又闷骚。
两个人并排映在镜子里,一个灰头土脸,一个体面到极点。
江月忽然觉得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想用笑来盖住某种别的情绪。他差点就笑了,但嘴角一扯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笑变成了龇牙。
“别乱动。”江浸说。
“你这大衣脏了。”江月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是因为不说点什么的话,这电梯里的安静会让他更难受。
“嗯。”
“好几万吧?”
“嗯。”
“不心疼?”
江浸偏了偏头。他没有看镜子,而是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江月——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江月的发顶,看到那缕挑染,看到江月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右眉尾端那颗小痣。
那颗痣江浸看了十几年了。
从江月很小的时候开始。那时候江月瘦得像只猫,浑身是刺,谁靠近就咬谁。父母出国之后,他就更没人管了,谁的话都不听,谁的账都不买。江浸那时候刚开始接手公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会抽时间看着他。
江月右眉尾端的那颗小痣,很小,深褐色,在眉尾的弧线上,像一笔不小心滴上去的墨。
那时候江浸心想:这个人,我想管他一辈子。
那缕挑染。那颗耳钉。
江浸记得这两样东西是怎么来的。
上个月,江月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发型师问他想要什么效果。他本来想说“全头染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象了一下自己顶着一头黄毛回去的样子——江浸看到他的第一眼,大概不会说话,会先让他趴好。然后皮带落下来,一下一下,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江月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色板看了半天,最后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小撮挑染的样图:“就这个,染一小撮。”
发型师说好的。他又补了一句:“要最黄的,黄得发光那种。”
他不敢全染,但又想气江浸。染一小撮,既能达到“气他”的效果,又不会被打得太惨——顶多被骂两句,骂完就完了。他算盘打得噼啪响。
染完那天,他在理发店的镜子里照了又照。左看看,右看看。那缕黄色在黑发里格外扎眼,像乌鸦群里混进了一只金丝雀。他满意得不行,觉得这次一定能气到江浸。
回到家,他想让江浸看到。想让江浸问一句“你染头发了?”——哪怕问一句都行,问完他就可以跟江浸吵一架,吵完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管我”,然后江浸就会生气,就会拿起皮带……然后他就可以跑,跑不掉就挨几下,疼两天,但至少江浸理他了。
但江浸没说。
那天晚上,江月在客厅看手机,故意侧着坐,把那缕挑染对着书房的方向。江浸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假装在刷视频,但脖子僵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冲着那边。江浸倒了水,看了他一眼,走了。
第二天,他把头发吹得特别蓬松,那缕挑染翘得老高,在江浸面前走来走去。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去阳台拿衣服,路过书房;去上厕所,也绕一下路过书房。江浸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头都没抬。
第三天。第四天。
江月把那缕挑染打理得越来越精致,早上起来花时间吹造型,用发胶固定好,确保那缕黄色在黑发里是最显眼的存在。他在江浸面前晃了整整三天。吃饭的时候坐在江浸对面,故意低头扒饭让那缕头发垂下来;看电影的时候坐在江浸旁边,故意歪着头;连江浸接电话的时候他都故意从旁边走过,走得很慢很慢。
三天。江浸一句话都没问。
第四天晚上,江月绷不住了。
他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站到江浸面前。他没像之前那样抬着下巴瞪人,而是靠在书架边上,歪着脑袋,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哎,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比如……‘你这头发还挺好看’之类的。”
说完他自己先心虚了,耳朵尖开始泛红,但脸上还是那副“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拉倒”的表情。
江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头发,”江浸说,“还行。”
江月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他把可乐罐捏得咔嚓响,嘴硬道:“谁要你说还行了。我问你了吗?”
“你问了。”
“我没问。”
“你刚才问我了。”
“我没有。你听错了。”江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含混的“……有病”,然后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他的房间里音乐开得很大声。江浸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有病”,还有一句更小的、几乎听不见的“他说还行”。
现在那缕挑染就垂在他眼皮底下,被血和汗粘在太阳穴上,不再张扬地翘着,不再在江浸面前晃来晃去,而是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江浸低头看着那缕头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罐樱花琥珀糖也是一样。江月嘴上说“一般”“随便吃吃”,但每次晚上都会偷偷吃完。第二天江浸看到空罐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又让人带了一罐回来。一来二去,冰箱里那罐糖就从来没断过。
江月没看他,但被他架着往前走,走得很慢。
电梯门终于开了。
江浸的公寓跟他这个人一样——冷淡,整洁,什么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灰色调的装修,家具不多,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很大,但连个电视机都没有,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地板是浅灰色的实木,踩上去不会发出声响。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像一副安静的画。
江浸把江月扶进客房,让他坐在床边。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灰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柔和。衣柜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
江月坐在床边,床垫微微陷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马丁靴,没说话。
江浸去拿了急救箱,回来的时候江月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先处理脸上的伤。”江浸说。
他在江月面前蹲下来,把急救箱放在脚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碘伏、酒精、棉球、纱布、创可贴……
江浸拿出一个碘伏棉球,撕开包装,夹在指间。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江月没当回事:“这点小伤——嘶——”
碘伏棉球按上嘴角伤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嘴角那道口子不大,但碘伏渗进去还是疼的。
江浸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轻了动作。不再是用棉球去擦,而是轻轻地、一点一点地点上去。江月的眉毛拧在一起,但没再出声。
江浸低着头处理伤口,动作不急不慢。
他先用碘伏把江月脸上几处擦伤和嘴角的裂口消毒了一遍。鼻梁上的擦伤比较浅,轻轻带过就好。颧骨上的淤青上面有一道小小的破口,他拿棉球按上去的时候,江月的眼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处理完脸上的伤,他开始擦嘴角旁边的血渍。拿了一个新的碘伏棉球,从嘴角开始,沿着下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江月的下巴上有一条干了的血痕,是鼻血流下来之后淌过去的。
江浸的手很稳。
碘伏棉球从下巴滑到下颌线,又从下颌线滑到耳根。擦到耳根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那颗银色的小耳钉。
夹式的。他知道。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耳垂,感受到耳钉背后的硅胶软垫。江月被碰到耳垂的时候,脖子缩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江浸没有多看,继续往下处理。
他检查了江月的脖子,锁骨,肩膀。脖子上没有伤,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可能是被什么蹭到的,不算严重。肩膀上有几处淤青,但都不算重。
整个过程江月都没有出声。
不是不疼,是他在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咬得死紧。只有眼皮偶尔颤一下,眉毛偶尔拧一下——这些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
江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一个新的,撕开包装。
“腰上的伤我看一下。”他说。
江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不用。”他说,声音比刚才紧绷了很多。
“你自己看不到。”
“我说了不用。”
江浸没有跟他争论。他直接伸出手,从T恤的下摆处捏住布料,往上撩。
江月条件反射地去按他的手——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江浸的手腕,就被江浸的另一只手轻轻挡开了。
T恤被撩到了胸口。
腰侧有一片淤青,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胯骨上方。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破裂了,淤血扩散开来,边缘是青黄色的,中间最深的地方是紫红色。不算太严重,但看着也不轻。
江浸看了几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捏着T恤边沿的那几根手指——收紧了。
江月注意到了。
他把T恤从江浸手里扯回来,拉下去,盖住了那片淤青。
“看完了?”他说,语气比刚才更冲了。
江浸没有起开。
他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碘伏棉球,看着江月。
“腰上的伤不能上碘伏,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江浸说。
“不用。”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江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浸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但江月在那双异瞳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改变不了”的笃定。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都赢不了的那种眼神。
从记事起就是这样。每一次他想跑,每一次他想反抗,每一次他说“不要你管”——江浸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然后做自己已经决定好的事。从来不吼,从来不骂,从来不跟他吵架。就是安安静静地、不紧不慢地、像水渗进沙子一样地,把他所有的叛逆和反抗都化成软绵绵的棉花。
“……随便你。”江月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看他。
江浸站起身。
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上沾到的碘伏和血迹洗干净。水流冲过他的手指,那些骨节分明的、修长的、保养得当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刚才在车库里掰断了一个人的小拇指。咔的一声,很脆。
也是这双手,刚才给江月上药的时候,轻得像在触碰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江浸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端回客房。
“把水喝了。”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江月没动。
“明早想吃什么?”江浸问。
“不吃。”
“那喝粥。”
“我说了不吃。”
“那就白粥。加皮蛋还是加瘦肉?”
江月沉默了两秒。
“都要。”
“嗯。”
江月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还要樱花琥珀糖。”
江浸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嗯。”他说,把手机收起来。
江月没看他,但耳朵动了一下。
江浸把急救箱收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
“水喝完。”他说,“灯给你留着。”
他伸手关掉了客房的主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灰蓝色的床单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圆。
他转身要走。
“哥。”江月忽然开口。
江浸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江月,没回头。
江月很少叫他哥。平时都是“江浸”“喂”“那个谁”,只有在特别心虚或者特别累的时候才会叫一声“哥”。上一次叫,还是两年前发烧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拽着他袖子叫的。
江月自己大概也意识到叫了什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没什么。”
江浸没回头,但他站在门口,没走。
过了几秒,他说:“早点睡。”
然后带上了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安静下来,客房也安静下来。
江月坐在床边,盯着床头柜上那杯水看了几秒,伸手够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进来,一点一点地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