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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眼探虚实,身份险暴露 沈清辞遭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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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颌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萧烬严指腹摩挲着沈清辞细腻的肌肤,黑眸如寒潭深不见底,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经手查办的案子不计其数,见过的人更是形形色色,从亡命之徒到朝堂权臣,无一能在他眼底藏住心事。眼前这个自称沈清辞的少年仵作,太过怪异,怪异到让他从第一眼瞧见,便心生疑虑。
寻常仵作常年与尸体、刀具为伴,整日浸在尸臭与药味之中,双手必定布满厚茧,肤质粗糙,身形也多是五大三粗,方能承受诏狱内阴寒刺骨的气息,与死尸朝夕相伴。可眼前之人,身形纤细单薄,一身半旧的皂隶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愈发瘦弱,露在衣袖外的指尖,即便沾了血污,也能看出线条纤细,皮肤细腻光滑,绝非常年干粗活之人该有的模样。
更别说那下颌肌肤,触感温润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连一丝粗糙颗粒都没有,这等肤质,唯有深闺中精心养护的女子才会拥有。再看他脖颈,平滑光洁,不见半分男子该有的喉结凸起,耳骨小巧圆润,眉眼清秀柔和,毫无男子的硬朗之气,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清透的声线底子,依旧藏不住女儿家的轻柔。
“男子?”萧烬严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嘲讽与冷意,目光死死锁住沈清辞泛白的小脸,“诏狱之内,竟藏了你这般模样的‘男子’,倒是本指挥使失察。”
沈清辞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一片。她强压着心底的惊惶,死死咬着下唇,逼迫自己保持镇定,不敢与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对视,只能垂着眼帘,声线刻意压得粗哑,一字一顿地反驳:“大人说笑了,小的确是男子,不过是天生体弱,身形瘦弱罢了,还请大人放手,小的还要继续验尸。”
她微微挣扎着,想要后退躲开他的掌控,可萧烬严指尖力道微收,让她动弹不得。宽大的皂隶服因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领口松垮,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锁骨,在昏暗的狱灯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周遭阴冷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萧烬严目光扫过那截锁骨,眉峰骤然蹙得更紧,眸底疑云更重。这般模样,这般体态,无论怎么看,都与男子毫无关联,分明是个刻意女扮男装的女子。一个女子,竟敢女扮男装混入诏狱当仵作,整日与死尸为伴,究竟是何目的?是为了生计,还是另有所图,暗藏阴谋?
周遭的锦衣卫早已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自家大人的脾气,他们再清楚不过,平日里冷面肃杀,办案铁面无私,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此刻大人周身散发的冷意,让整个诏狱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谁也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只能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牢头更是吓得双腿发软,瘫在一旁,额头冷汗直流。他早知沈清辞身形瘦弱,模样清秀,与寻常仵作不同,可他见其验尸手艺精湛,做事勤恳,又无甚出格之举,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留在了狱中。如今被萧大人识破身份,他这个当牢头的,怕是也要跟着受牵连,一时间,心中又怕又悔,却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
萧烬严盯着沈清辞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疑虑更甚。他缓缓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后退半步,周身冷意丝毫未减,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沈清辞终于得以挣脱,连忙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抬手快速拢好滑落的衣领,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细微的痛感维持清醒。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绝非易与之辈,想要轻易蒙混过关,绝无可能。
可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自己女扮男装,在这男子为尊、女子抛头露面皆会被人诟病的时代,更是卑贱如尘埃的仵作行当,她必定会被立刻逐出诏狱,甚至会被冠以欺瞒之罪,打入大牢。她好不容易才隐姓埋名,在诏狱寻得一处安身之所,靠着家传验尸之术安稳度日,绝不能就此前功尽弃,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引来杀身之祸。
“天生体弱?”萧烬严冷笑一声,缓步朝她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将她逼至墙角,“本指挥使办案多年,见过的体弱男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体弱到无半分喉结,体弱到双手细腻无茧,体弱到连说话声线,都毫无男子阳刚之气。”
他每上前一步,沈清辞便后退一分,直到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粗糙的石壁,退无可退。冰冷的石壁透过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一颤,可眼前男人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远比这石壁的寒意更让她惶恐。
“沈清辞,”萧烬严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眸深邃,声音冷冽如冰,“你最好如实交代,究竟是何人,为何女扮男装混入诏狱?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指挥使不客气。”
锦衣卫的手段,天下皆知,酷吏严刑,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被带入诏狱之人,鲜有能完整走出者。沈清辞自然明白其中厉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手心冰凉,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抬眼看向萧烬严,眼底带着几分倔强与镇定,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大人,小的不知大人所言何意,小的确是男子,若大人不信,尽可查验,小的问心无愧。”
事到如今,她只能硬撑到底,赌他不会真的当众查验,赌他念及她验尸的本事,暂且留她一命。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的倔强,眸色微深。这女子,倒是颇有几分胆识,身处这般境地,面对自己的威压,竟还能强装镇定,拒不承认。他本可立刻下令让人将其拿下,强行查验身份,可他心中却生出几分好奇。方才她验尸时的模样,专业、冷静、细致,绝非寻常女子所能做到,那般精准的判断,那般独到的眼光,即便是宫中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也未必能及。
这桩案子,死者是户部侍郎庶子,案情离奇,一尸两命,背后定然藏有隐情,眼下毫无头绪,唯有眼前这个女子,能从尸体上找出诸多线索,若是此刻将她拿下,案子恐怕会陷入僵局,难以侦破。
再者,她女扮男装混入诏狱,若真有阴谋,大可不必如此低调,整日埋头验尸,从不与外人过多接触,倒像是只想安稳度日,躲避是非。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她的身份,她的来历,以及她出现在诏狱的真正目的。
想到此处,萧烬严暂且压下心中的疑虑,不再追问身份之事,转而看向一旁的尸体,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冷硬威严,沉声道:“罢了,暂且不提此事。你方才所言,死者腹中藏有胎儿,熟人作案,可有更多线索?细细道来。”
沈清辞见他不再逼迫自己承认身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尸体上,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尸身旁,蹲下身,指尖再次抚上死者的身躯,语气恢复了验尸时的冷静专业,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回大人,死者李修明,死因确为颈间刀伤,失血过多而亡,刀口利落,入刀角度精准,凶手是惯用右手之人,且力气不小,下手狠绝,毫无犹豫,可见与死者必有深仇大怨,绝非临时起意。”
“死者指甲缝中残留的棉麻纤维,质地粗糙,是寻常百姓家所穿的粗布麻衣,而非青楼所用的绫罗绸缎,可见凶手并非青楼中人,而是市井寻常男子,且能在深夜近身死者,不引起其防备,必定是熟识之人。”
“再者,死者后颈处有明显按压淤青,力道极重,是凶手从身后将其死死按住,再一刀毙命,说明凶手身形比死者高大,能轻松将其控制。而死者腹部的缝合痕迹,手法粗糙拙劣,是死后仓促所为,目的便是掩盖腹中胎儿的秘密,可见凶手定是知晓此事,且不想被人发现。”
“另外,小的查验死者周身,发现其手臂、腰间有多处新旧不一的淤青,伤痕规整,是长期被人殴打所致,不似江湖打斗之伤,倒像是被人用棍棒、皮带之类的器物刻意殴打,结合死者身份,想必是在家中与人结怨,常年遭受欺凌。”
沈清辞一边说,一边指着尸体上的各处痕迹,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句都有理有据,毫无破绽。她沉浸在验尸的专注之中,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压迫与惶恐,眉眼间满是认真,那份独有的专业与笃定,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别样的光芒。
萧烬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蹲在地上的身影上,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眸底神色复杂。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验尸本事,确实令人惊叹,短短时间内,便能从一具尸体上找出如此多关键线索,远比诏狱那些老仵作要厉害得多。
这等本事,绝非一日之功,必定是家学渊源,从小研习,方能达到这般境界。她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沦落至此,女扮男装躲在诏狱当仵作?
“依你之见,凶手是何人?”萧烬严开口,打破了沉寂。
沈清辞站起身,微微摇头,语气严谨:“大人,小的仅能从尸体上找出线索,推断凶手特征,却无法直接锁定凶手身份。还需大人派人排查死者的亲友、邻里,以及近日与他有过争执、往来密切之人,重点排查惯用右手、身穿粗麻布衣、且与死者有怨的男子,再结合青楼众人的证词,想必能快速锁定嫌疑人。”
她说话时,垂着眼帘,不敢看萧烬严,生怕自己的眼神再次暴露心绪。可她不知道,她这般小心翼翼、刻意疏离的模样,反倒让萧烬严心中的疑虑更甚,对她的好奇心也愈发浓厚。
就在此时,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惊慌失措的高喊,由远及近:“萧大人!萧大人不好了!户部李侍郎带着家眷与一众下人,闯到狱门外了,非要立刻见公子尸身,拦都拦不住!”
萧烬严眉峰骤然一蹙,眸底闪过一丝冷意。户部侍郎李崇,素来爱惜颜面,如今其子死在青楼,还牵扯出一尸两命的丑闻,若是让他见到尸体,得知真相,必定会大闹一场,打乱查案节奏,消息也会迅速传开,引发朝堂动荡,给查案带来诸多阻碍。
“一群废物,连人都拦不住!”萧烬严冷声呵斥,语气满是不悦。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处交由你看守,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尸体,更不得泄露半分案情,尤其是腹中胎儿之事。待本指挥使处理完李侍郎,再来与你细说。”
顿了顿,他又看向身旁的两名锦衣卫,沉声道:“你们二人,在此看守,看好他,不得让其离开半步,更不得让任何人惊扰尸体,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两名锦衣卫立刻躬身领命,守在尸体旁,目光紧紧盯着沈清辞。
萧烬严最后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疑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后,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玄色飞鱼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大步朝着狱外走去,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让沿途的牢役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直到萧烬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狱道尽头,沈清辞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她连忙扶住身旁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方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的身份会被彻底戳穿,会被拿下治罪,好在萧烬严并未深究,暂且放过了她。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萧烬严已然对她心生怀疑,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日后必定会步步紧逼,查探她的底细。
她平静隐匿的日子,从遇上萧烬严的那一刻起,便彻底结束了。
牢头连忙凑上前来,脸上满是担忧与惶恐,声音颤抖着说道:“沈仵作,你……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萧大人那般人物,咱们可得罪不起啊,你这身份……若是真被戳穿,可如何是好?”
沈清辞摆了摆手,强撑着身子站直,眼神沉定,低声道:“牢头放心,我自有分寸,此事不会连累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尸体,不可泄露案情,否则,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目光落在死者领口处,方才慌乱之中,她隐约瞥见一丝异样,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血渍掩盖。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领口的血污,一枚小巧的玉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玉扣质地温润,色泽通透,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沈清辞指尖抚过那纹路,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玉扣上的纹路,是沈家独有的家纹!
这是她失踪多年的兄长,随身携带的玉扣,是沈家的信物,绝不会错!
为何兄长的玉扣,会出现在死者李修明的身上?
李修明的死,究竟与兄长有关,还是与沈家当年的灭门惨案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在沈清辞脑海中炸开,她死死攥着那枚玉扣,指尖冰凉,心底涌起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她本只想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查清兄长的下落,为沈家冤案寻找线索,可如今,这桩离奇的命案,竟牵扯出沈家信物,看来这诏狱,这京城,早已不是安稳之地,她卷入的,是一场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的阴谋之中。
而那位冷面锦衣卫指挥使萧烬严,将会是她的劫难,还是她的转机?
沈清辞望着狱门外昏暗的方向,紧紧攥着玉扣,眼神复杂,心中一片茫然。她知道,从这枚玉扣出现开始,一切都将彻底改变,她的命运,早已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