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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下皆敌 灵隐寺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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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隐寺的晨钟,本该是唤醒一天清修的梵音。
但今日的钟声,却成了催命的战鼓。
山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如乌云压境,一直蔓延到山下石阶的尽头。
秋风卷过,带起浓烈的血腥味——那是方才试探□□手时,已洒下的第一拨血。
正东方,蒙古国师巴尔哈勒马而立。
他身披一领玄黑貂裘,那裘皮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油光,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
头顶一顶狼首金冠,狼眼嵌着血红宝石,森然欲噬。
最慑人的是他手中那一对“日月金轮”——轮大如磨盘,以天外陨铁混以草原秘银铸成,轮缘薄如蝉翼,锋锐无匹,轮心镂刻着古老的狼图腾。
金轮缓缓自转,发出低沉呜咽,宛如万千草原狼在月下哀嚎。
巴尔哈身后,三百蒙古勇士肃立。
人人弯刀出鞘,刀刃映着秋阳,冷光刺目。这些骑士眼神麻木凶狠,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杀气凝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南方,中原武林十一大门派列阵。
少林方丈玄悲大师手持九环锡杖,白眉低垂,面色悲悯中带着决绝。
武当掌门清虚道长背插真武剑,道袍飘飘,眼神锐利如电。
丐帮帮主裘百烈虬髯戟张,腰间碧玉葫芦摇晃,手中打狗棒点地。
峨眉灭情师太手持拂尘,面若寒霜。
青城、崆峒、点苍、华山……各家掌门、长老、精英弟子尽出,刀剑如林,旌旗猎猎。
正西方,西夏国师野利昌率百名党项武士压阵。
他面涂彩纹,耳坠银环,身披五彩羽氅,手中托着一尊诡异的青铜人面鼎,鼎中青烟袅袅,散发着甜腻又腐朽的异香。
西夏武士个个精悍,腰佩弯刀,背挎强弓,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而在三方人马的最前方,最靠近寺门的位置——
青崖门李抱朴,被两名亲传弟子搀扶着,勉强站立。
他胸前白布已被鲜血浸透大半,那是武林大会当夜被杨无咎所伤,至今未愈。
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寺门,眼中交织着滔天的愤怒、蚀骨的悲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女儿的选择,恐惧今日的结局。
“阿弥陀佛。”
玄悲大师上前三步,锡杖顿地,声如洪钟,清晰传入寺内:
“灵隐寺方丈慧明禅师,还请现身一见。今日天下正道齐聚于此,不为扰佛门清净,只为向贵寺讨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金国三皇子,完颜守绪!”
“此獠伪装汉商潜入临安,于武林大会连杀三十八位掌门,手段之残忍,人神共愤!更于昨夜在山神庙,偷袭蒙古国师高徒巴图,斩其双腿,致其终身残废!此等凶顽,天理难容!”
话音未落,巴尔哈适时策马而出,声音悲怆中带着切齿恨意:
“我徒巴图,跟随本座二十载,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乃草原上一等一的好汉子!如今……如今却成了只能躺在榻上等死的废人!”
他猛地举臂,指向寺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内力震荡四野:
“此仇不报,我巴尔哈枉为人师!天下正道,若还存一丝公义,便该与我蒙古铁骑并肩,诛杀此獠,为惨死的三十八位掌门报仇,为我徒巴图雪恨!”
“诛金狗!雪国耻!”丐帮弟子率先振臂高呼。
“诛金狗!雪国耻!”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寺墙簌簌落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乱飞。
寺内一片死寂。
许久,寺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灵隐寺方丈慧明禅师手持九环锡杖,缓步走出。
老僧年逾六旬,白眉垂肩,面容枯槁,显然这几日也备受煎熬。
他身后跟着十八名持棍武僧,个个神色凛然,但眼底深处,皆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声音干涩,“诸位施主,灵隐寺乃佛门清净地,不涉红尘恩怨。寺中是否有诸位所说之人,老衲……”
“方丈!”
李抱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他挣脱弟子搀扶,踉跄上前几步,对着慧明禅师,竟是深深一揖到底:
“李某……有一事相求,万望方丈成全!”
慧明连忙侧身避让:“李掌门何须如此,但说无妨。”
李抱朴直起身,老眼含泪,死死盯着寺门:
“小女芷兰……年少无知,被那金狗花言巧语所惑,如今……如今就在贵寺之中。”
他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哀求:
“恳请方丈……让她出来。让她……亲眼看看,这寺外都是什么人!让她听听,天下人都是怎么说的!”
“李某今日……不要她大义灭亲,不要她手刃仇寇……只求她……回头是岸,跟我回家!”
“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一时糊涂啊!”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这位名震江湖的青崖掌门,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父亲,在天下人面前,卑微地祈求女儿回头。
全场动容。不少女弟子已悄然拭泪。
慧明禅师长叹一声,面露难色,正要开口——
寺内,传来一个女子清晰的声音:
“爹,女儿在这里。”
寺门彻底洞开。
芷兰搀扶着完颜守绪,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襦裙,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眼圈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握着完颜守绪的手,十指紧扣,没有一丝颤抖。
完颜守绪站在她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胸前衣襟已被暗红浸透——那是昨日山神庙的旧伤,此刻因心绪激荡,再次崩裂渗血。
他脚步虚浮,若非芷兰搀扶,几乎站立不稳。
可他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缓缓扫过寺外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仇恨、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
他自知今日插翅难逃,一时顿感怅然。
李抱朴指着完颜守绪,手指剧烈颤抖,目眦欲裂:
“金狗!你这狼子野心的金狗!你蛊惑我女,杀我同门,坏我武林大会,今日李某便要清理门户,为天下除害!”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完颜守绪,却因气血攻心,手腕颤抖不止。
“爹!”芷兰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挡在完颜守绪身前,直面父亲的剑尖,“他没有杀人!杀人的是——”
“芷兰!”李抱朴痛心疾首,声音泣血,“你还要被他蒙骗到何时?!他是金人!是完颜阿骨打的子孙!是三十年前踏破汴京、掳走二帝的仇寇之后!他身上流着蛮夷的血,骨子里就是凶残暴虐!”
“可他身上也流着汉人的血!”芷兰嘶声喊道,眼泪夺眶而出,“他母亲是汉家女子,他是抗金名将杨再兴的亲孙子!爹,您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眉骨……他像不像大师哥?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
此言一出,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这才仔细打量完颜守绪的容貌,果然与那日发狂杀人的杨无咎有五六分相似。
“那又如何?”武当清虚道长冷冷开口,声音如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芷兰师侄,你年纪尚轻,不谙世事,被这金狗以柔情蜜意、巧言令色所惑,一时糊涂,情有可原。听师伯一句劝,现在回头,走到你父亲身边,天下英雄皆可为你作证,你还是我中原武林的好女儿,青崖门的骄傲!”
“回头?”芷兰笑了,笑容凄然,带着看透世情的悲凉,“回头去哪?回你们口中那个‘正道’?回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以多欺少、杀我爱人的‘正道’?”
她松开完颜守绪的手,独自上前几步,环视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清晰,字字如刀: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金狗,说他杀人如麻,说他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好,我问你们——”
她猛地指向巴尔哈:“你说他杀你徒巴图,斩其双腿,证据何在?你敢不敢让巴图本人出来,与我对质?让他亲口告诉天下英雄,他那两条腿,到底是谁斩的?!”
巴尔哈眼神骤然阴冷,寒声道:“妖女,死到临头,还敢攀诬?!”
“攀诬?”芷兰毫不退缩,迎着他杀人的目光,“那夜山神庙,暴雨如注,七名蒙古武士手持弯刀,要杀我们灭口!若非神灵保佑,我早已是你们刀下亡魂!巴图的腿,是我斩的——因为他的刀,就要砍在守绪的脖子上!”
人群哗然,议论声四起。
“你血口喷人!”巴尔哈怒极,却一时语塞。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国师心里最清楚。”芷兰不再看他,转向各派掌门,声音悲愤,“诸位前辈,你们扪心自问,你们今日齐聚于此,口口声声诛杀金狗,光复河山,可你们真的了解这个人吗?你们真的查清过武林大会惨案的真相吗?还是说,仅仅因为他是金人,是完颜守绪,他就该死?!”
“妖女!你已被金狗彻底蛊惑,心智迷失!”峨眉灭情师太厉声呵斥,“诸位,休要再听她胡言乱语!速速诛杀金狗,清理门户!”
“对!诛杀金狗!清理门户!”群情再次激愤。
李抱朴看着女儿站在天下人对立面,看着那些曾经对她慈爱有加的前辈们,此刻眼中只剩下厌恶与杀意,他只觉心如刀绞,万念俱灰。
“芷兰……”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哀求,“你听见了吗?天下人都要杀他!这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芷兰转身,看向父亲,泪水滚滚而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爹,女儿不悟。女儿只是……爱他。”
“爱?!”李抱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惨笑起来,“你爱他什么?爱他是金国皇子?爱他将来要统帅铁骑,踏破我大宋河山?爱他要杀你爹、屠你同门、戮你同胞?!”
“不!”芷兰嘶声喊道,转身紧紧握住完颜守绪冰冷的手,与他并肩而立,仿佛要汲取彼此最后的力量和勇气。
她看向完颜守绪,眼中含泪,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光芒: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是完颜守绪!”
“是因为那个在临安城雨夜里,会默默为我撑伞,自己半个身子湿透的穆易!”
“是因为那个在醉仙楼,会用温柔眼神看我,告诉我‘浮萍无根,心有所系’的年轻人!”
“是因为那个在山神庙,身中十二枪,血肉模糊,还拼死将我护在身后的傻子!”
“是因为那个明明可以自己逃走,却为了不让我为难,甘愿走出来,面对你们这千军万马的……我的爱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带着泣血的深情与绝望的勇敢。
完颜守绪浑身剧震,低头看着她。
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亮如星辰,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他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他反手握紧她,仿佛要捏碎她的指骨,又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
他抬头,看向李抱朴,看向那黑压压的人群,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李掌门,诸位英雄。我来临安,是为了宋金结盟,共击蒙古……不是为了蛊惑芷兰姑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切的迷茫与痛苦:
“我来,只是想找一个答案。”
“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我生在金国皇宫,长在女真人中间,读的却是汉家诗书,学的是孔孟之道。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该站在哪一边?我该为哪个国而战?为哪族人效死?”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苍白而疲惫:
“现在,我明白了。在汉人眼里,我是金狗,是蛮夷,是仇寇之后,该千刀万剐。在金人眼里,我是杂种,是异类,是心向汉室的叛徒,该除之后快。”
“我两边都不是,两边……都不要我。”
他低头,深深看向芷兰,眼中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一切:
“这天下之大,除了你,再无人要我。”
芷兰的眼泪决堤,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要你!守绪,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你!”
两人在千人围困中,在刀剑环伺下,紧紧相拥。
那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耳边只有对方的心跳,身外那滔天的杀意、无穷的鄙夷、山岳般的压力,仿佛都已不存在。
这极致的深情,在这修罗场中,绽放出凄美绝伦的光。
刺痛了无数人的眼,也让某些人心底的杀机,沸腾到了顶点。
巴尔哈眼中凶光暴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两人心神激荡,毫无防备的刹那!
“金狗妖女,冥顽不灵!受死!”
他暴喝一声,猛地从马背上跃起,如苍鹰搏兔,凌空下击!左右双手的日月金轮,被他全力掷出!
“呜——嗡——!”
金轮破空,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划出两道扭曲的金色残影!
一道金轮直取完颜守绪后心,一道金轮直取芷兰后颈!角度刁钻狠毒,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分明是要将两人一同贯穿,毙于轮下!
这一击,蕴含了巴尔哈苦修四十载的浑厚内力,融合了草原巫术的阴毒煞气,更是抓住了人性最脆弱的瞬间。
别说完颜守绪重伤濒死,就是他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安然接下。
“小心!!”
“芷兰!”
惊呼声四起。
完颜守绪在芷兰扑入怀中的刹那,就已察觉到那凌空袭来的死亡气息。
他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怀中的芷兰狠狠向外一推!
“走!”
芷兰被他推得踉跄跌出数步,惊愕回头。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她看到——
完颜守绪毅然转身,长剑一挥,迎向了那两道夺命的金光。
他仿佛要拥抱死亡,只为将身后的芷兰,护得严严实实。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
芷兰看到,完颜守绪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歉疚、不舍、温柔,还有一丝……解脱?
她看到他嘴角微动,似乎想对她笑,想说“好好活”。
然后——
“噗嗤!”
“噗嗤!”
长剑被两道金轮击成数截,飞落风中。
两道金轮,直接击中完颜守绪的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完颜守绪的身体,被这两股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然后重重撞在身后坚硬的寺墙之上。
“砰!”
闷响如重锤击鼓。
他整个人像一幅破碎的画,被钉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胸口,两个碗口大的血洞,血流如注,瞬间就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双手,软软地垂在身侧。
只有那双眼睛,还半睁着,望着芷兰跌出去的方向,瞳孔里的光芒,如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涣散。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一切,都静止了。
风停了,声息了,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死寂的空气中,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