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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向死而生 芷兰跪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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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跪坐在地,茫然地看着墙壁上那个血人,轻轻摇头,仿佛在否定一个荒诞的噩梦。
“不……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她爬到墙边,颤抖着伸出手,去碰他垂落的手。
冰凉。
刺骨的冰凉,从指尖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冻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守绪……你看看我……”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被血污覆盖、惨白如纸的脸,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看看我啊……我是芷兰……是你的芷兰啊……”
没有回应。
他的胸口,那两个恐怖的血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只是速度慢了些,颜色也深了些,变成一种暗红近黑。每一次微弱的涌出,都带出一些破碎的、暗色的组织。
芷兰疯了似的,用手去堵那两个洞。
她的双手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浸透,黏腻滚烫。可那血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拼命从她指缝里钻出来,怎么也堵不住。
“堵住……堵住啊!求你……堵住啊!”她语无伦次,双手徒劳地按压,泪水混合着他的血,糊了满脸,模糊了视线。
可怀里这具身体的热度,正在飞速流失,迅速变得僵硬、冰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凄厉惨叫,从芷兰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地刺破了死寂的长空。
她死死抱住他,脸紧贴着他迅速冰凉的脸颊,浑身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
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他的血,从她脸上滚落,砸在血泊里,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血花。
巴尔哈飘然落地,一招手,那对染血的日月金轮“嗖”地飞回他手中。
他甩了甩轮上的血珠,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倒是情深。可惜,情深不寿。”
他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李抱朴,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
“李掌门,金狗已诛,大仇得报。本座言出必行,看在你我同道的份上,把你女儿带走吧。今日,留她一命。”
李抱朴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上前几步,看着跪在血泊中、抱着金狗尸身、状若疯魔的女儿,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
“芷兰……跟爹……回家……”
芷兰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她脸上血泪模糊,原本清丽灵动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空茫。
那空茫,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悲痛都更可怕,像是所有的星辰都在那一刻熄灭,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瞬燃尽,只剩下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黑暗与虚无。
“回家?”她轻声重复,声音飘忽得如同幽魂。
然后,她竟然笑了起来,笑容凄美得如同濒死的昙花,在血与泪的衬托下,惊心动魄,“爹,女儿没有家了。”
她低下头,极其温柔、极其仔细地,将完颜守绪从墙壁上“摘”下来,轻轻平放在地上。
她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理顺他散乱的鬓发,将他被鲜血浸透、破碎不堪的衣襟,尽力整理平整。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熟睡的婴儿,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珍惜。
然后,她站起身。
拔出那柄祖传的青霜剑。
剑身如秋水,映出她苍白绝望的脸,和脸上那两道血泪之痕。
“芷兰!不要!”李抱朴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弟子死死抱住。
芷兰持剑,横于自己白皙脆弱的脖颈前。冰凉的剑锋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或震惊、或鄙夷、或复杂、或麻木的脸,声音平静得诡异,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有罪。”
“我爱上了金人,爱上了你们口中的仇寇、金狗、魔头。”
“我为他挡剑,为他辩解,甚至……在心底想过,若他真要我跟他走,哪怕是去那苦寒的北地,去那人人唾骂的金国,我也愿意。”
“今日,他死在这里,死在你们这些‘天下正道’、‘仁人志士’的手里。”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剑锋微微用力,锋利的剑刃轻易割破肌肤,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在白皙的颈项上显得格外刺目。
血珠,顺着剑刃,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砸在脚下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细小却触目惊心的血梅。
“但在我死前,”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脸上犹带得色的巴尔哈,眼中迸发出最后、最炽烈、也最绝望的光芒,“我要告诉你们——”
“你们今日杀他,不是因为他有罪,不是因为他该死!”
“而是因为你们怕!”
“你们怕他身上的汉人血统,怕他真能理解汉家文明,推行汉制!你们怕他雄才大略,能让金国强盛!你们更怕他……打破你们心中那非黑即白、汉贼不两立的可笑世界!”
“你们不是在诛邪,你们是在——诛心!诛杀一切与你们不同、让你们不安的异类之心!”
她最后看向摇摇欲坠、泪流满面的父亲,眼中的冰封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依恋,声音也轻柔下来:
“爹,女儿不孝。养育之恩,教诲之情,女儿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您。”
“但这一世,女儿选他。”
“黄泉路冷,孤魂凄清。女儿……去陪他了。”
说完,她闭上双眼,长睫如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致痛苦与奇异安宁的神色。
握住剑柄的手,不再颤抖,猛地横向用力——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灰影自人丛中飞出,如一只大鸟,快得超出了所有人视觉的捕捉,仿佛凭空出现在芷兰身前。
一根肉乎乎、白嫩嫩、属于三四岁孩童的食指,在空中轻轻弹在了青霜剑的剑脊之上。
那根手指是那样小,那样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可就是这轻轻一点,芷兰用尽全身力气、决意自刎的一剑,竟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再难移动分毫!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芷兰虎口一麻,青霜剑脱手飞出,“锵”的一声,钉入三丈外的寺墙,剑柄兀自嗡嗡急颤。
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那灰影的模样——
一个三四岁的小沙弥。
灰色僧衣空空荡荡地罩在小小的身子上,赤着双足,稳稳立于血泊之中,却不染尘埃。
圆润稚嫩的脸上,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宛如两口历经了万古岁月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爱恨痴缠。
他仰着头,看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芷兰,稚嫩的童音响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悲悯与平和:
“女施主,你们二人,红尘未了,因果未结。大限,尚未至。何至于此?”
全场死寂。
所有人,包括巴尔哈、李抱朴、各派掌门,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幼童。
三四岁的孩子?用一根手指,弹飞了决死之剑?
巴尔哈面色一紧,死死盯着明尘,厉声喝道:“小和尚,你是何人?竟敢插手天下正道之事,要与这金狗妖女为伍吗?!”
明尘缓缓转过身,面向巴尔哈。
他个子矮小,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巴尔哈的脸,可他的目光,却让巴尔哈产生一种被洪荒巨兽俯视的错觉,心底莫名一寒。
“贫僧明尘,灵隐寺中,一扫地执役小沙弥罢了。”明尘声音平淡,“至于插手……”
他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全无、血染长袍的完颜守绪,又看了一眼芷兰,轻轻摇头:
“非是插手。只是见不得,有人在我佛门前,妄动无明,行此绝事。”
“妄动无明?行此绝事?”巴尔哈气极反笑,
“这金狗杀我徒儿,害我同道,死有余辜!这妖女自甘堕落,与敌为伍,自取灭亡!本座乃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明尘歪了歪头,这个孩童般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无半分稚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天道无常,自有其律。国师杀心炽盛,戾气缠身,恐非替天,而是……逆天。”
“黄口小儿,安敢妄论天道!”巴尔哈被一个孩童如此评说,只觉颜面扫地,杀心顿起,“既然你冥顽不灵,本座便送你与那金狗同行!”
他再不废话,眼中凶光爆射,左脚猛地踏地,青石炸裂!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明尘!
人在半空,右手日月金轮已化作一道扭曲的金色厉芒,撕裂空气,带着鬼哭狼嚎般的尖啸,直劈明尘天灵盖!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比之前偷袭完颜守绪时,更胜三分!
他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连同他那故作高深的样子,一起劈成两半!
“小师父小心!”有灵隐寺僧人惊呼。
明尘却恍若未闻。
就在那夺命金轮即将触及他头顶发丝的刹那——
明尘抬起了左手。
动作舒缓,自然,如同孩童嬉戏时随意抬手。
他伸出了那根肉乎乎的食指,如迅雷般一指点出!
正中巴尔哈的眉心
巴尔哈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浩瀚如海、刚猛无俦的巨力,顺着眉心狂涌而入!
他闷哼一声,如被攻城巨锤当胸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倒在三丈开外!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巴尔哈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依旧背对着他、小小的灰色身影,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不仅仅是恐惧于那匪夷所思的功力,更是恐惧于——他完全看不透这个“孩童”的深浅!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一座巍峨不可攀的山!
明尘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芷兰身边,蹲了下来。
小小的身子蹲在血泊里,灰色僧衣下摆拖在血水中,他却浑不在意。